第2章
幾個響頭磕完,這才別別扭扭地喊我,一起跪。
「婆婆跟小妹同意了?」
「要你管!」
行吧。
我雖知曉地點,卻從沒來過,祭拜一下,應該的。
拜完了,劉皆明拉我起來,說這裡太寒碜,等他把京城打下來,再衣錦還鄉一次,修個敞亮的。
「我知你沒參與韓家那些個破事,我堂堂男子漢,不同你們姑娘家計較。」
這也是他第一次直面我的身世。
倒是個明事理的。
「其他女眷我也放了,有去處的就回家去,無處可去的就隨軍——」
「都放了?!」
明事理過頭了啊!
「老虔婆跟韓歸汝,你也放了?」
「呃?是啊,都說了不跟女子計較了。」
「呵呵。」
好個大方的純爺們!
他早晚要吃大虧!
8
軍營裡又傳,將軍跟夫人才重逢幾天呢,就吵架了。
我懶得管這些,一心找那母女倆的下落,可惜毫無所獲。
平心而論,我跟韓歸汝沒什麼深仇大恨。
但我無法原諒她的娘親和兄長。
想必她現在,也正咬牙切齒的想著如何回報劉皆明。
趕往雲州的路上,我休息不好,總是不安,好幾次夜半驚醒,滿臉是淚。
我知道,一定是我的歸妤入了夢。
她會跟我說什麼?
放下仇恨,好好過活?
太難了。
劉皆明覺淺,每次我哭醒,他都默默守在一邊。
等到雲州那天,我見到了他說的驚喜。
「歸好!」
一個裹著頭巾,身穿麻裙的婦人老遠就喊我的名字。
「二姐姐?」
居然是我的二姐韓歸婉!
果真是驚喜!她還活著!
「活著才能再見到你們啊!蕊蕊好姑娘,你也在!」
二姐瞧著活潑了不少,捧著蕊蕊的圓圓臉揉啊揉。
然後又抱著我不放,笑啊笑的眼淚就流了下來。
我四處張望,隻她一人。
當年跟她一起嫁走的小丫頭,看來是沒了。
亂世之下,命如草芥。
這麼對比起來,劉家軍反倒是個安穩的庇護所。
隨軍女子不在少數,
幫忙縫補衣物、生火燒飯,另做些雜活。
「歸好你準備做什麼?我之前在賬房,現在是後廚,都挺好。」
「我?給劉皆明管後院。」
「啊?」
「雖然他後院裡隻有我一個人。」
「你該不會……」
二姐看著我,臉色漸漸發白。
「就是將軍口中那個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相知相愛的未婚妻?」
嗯?我有這麼多頭銜?
「你被诓了呀歸好!」
她說劉皆明不厚道,拉我跳火坑。
因為他真的有一朵難纏的爛桃花。
9
劉皆明在雲州起勢,是正好鑽了個空子。
當時京城大亂,睿王李沐逼宮,端王康王全被暗算,湘王李涳也下落不明,
老皇帝無人可用,隻得下詔各地勤王。
雲州州牧就這麼把軍隊帶跑了,前腳走,劉皆明後腳造反。
一直打到新帝即位,州牧沒撈著好處,帶著殘兵逃了回來。
殘歸殘,到底是正規軍,可劉皆明也不示弱,硬是把人堵在城門外一個月,寸地不讓。
州牧被堵得都快耗S了,才等來援兵。
不過援的不是他,是劉皆明。
隔壁淮州是安王地盤,觀望月餘,終於決定押把大的。他家那個貌美如花、寵若掌珠的昭華郡主,據說也對劉皆明一見鍾情,非君不嫁。
可惜,在劉皆明看來,稱兄道弟可以,嶽父女婿,那直接就矮了一截。
是以他婉拒,說老家有未婚妻,不可負。
郡主表示可以做妾。
劉皆明說鄉下人不興這一套。
安王請他入鄉隨俗。
一個不懂眼色,一個為愛痴狂。
痴狂到但凡有女人敢跟劉皆明說一句話,昭華郡主就能作踐得人家活不下去。
二姐就是被拖累的,劉皆明不過找她問了問韓家情況,她就被從賬房趕去了後廚。
看著二姐憂心忡忡的樣子,我安撫她。
我的事,歸妤的事,她都清楚。
我還有什麼可害怕的?
受了劉皆明的庇護,總得給他幹點事。
10
安頓幾日後,我見到了這位郡主。
瞧著沒什麼架子,人也可親。
隻是一說話,便知道行不淺。
「皆明哥哥一路辛苦,伯母跟小妹的仇可都了了?哎呀,我不該提這事,忘了姐姐也是韓家人。」
眼藥上全了,喊的這聲姐姐,也不知是哪個姐姐?
我正想回,結果劉皆明熟練地開了口。
「不辛苦,解決了,叫嬸嬸,她現在跟我是一家人。」
還幫我加輩了?
昭華郡主輕咳幾聲。
「嬸嬸剛來,怕是悶得慌,我帶她出去走走。」
「她不悶,她也不空,她要熟悉後勤。」
「那正好,嬸嬸不認識什麼人,我給她引薦引薦。」
「我老婆還需要引薦?」
「……也對,軍營裡多是平民,嬸嬸出身江州韓氏,想必料理起他們來,得心應手。」
「嗯,她向來聰明。」
這,給我點發揮空間啊。
昭華郡主終於掛不住臉,搬出了S手锏。
「早聽說嬸嬸人美心善,救過叔叔。」
她手一揮,
門外走進來好幾個人。
「剛好,這些人也與嬸嬸有舊,嬸嬸是否也相認一下?」
「哈?」
這回終於輪到劉皆明被嗆了。
他愣神的功夫,最前頭的大個子已經衝了上來,跪下就是一個響頭。
「歸好小姐!真是你啊!聽到江州被打下了,我還擔心呢!」
哦,以前在側門賣燒餅的牛二,我救過。
還有拉車的陳叔,教書的林秀才等等,我都救過。
昭華郡主有點手段啊,這些年我救下的人,小一半都給她集齊了。
「大侄女辛苦了。」
我先給昭華道了謝,不管怎麼說,確實是他鄉遇故知。
接著再轉向臉黑黑的劉皆明。
「夫君,看到了沒有!這些都是妾身為您招攬的人才啊!」
我指著這群人說道。
「啊?」
「不必言謝,為夫分憂而已。」
「我沒想謝你!」
「夫君不高興嗎?你瞧牛大哥那體格。」
牛二一聽,立刻撸起袖子,展示油光锃亮的肌肉。
「這要是上了戰場,不得一巴掌一個?這位陳叔,駕車一流,五連發夾彎都不帶停。還有林秀才,博覽群書啊!讓他給你寫個檄文,打哪兒都是師出有名。」
反正,各有各的特色。
最次也能算個壯丁,還不用抓。
劉皆明偷偷白我一眼,把他們全趕去了登記處。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來,又雄心壯志地走。
廂房裡又隻剩我們三個,昭華也傻眼了。
「叔叔,你別被糊弄了!她背著你跟那麼多男子勾搭,有違婦德!」
喲,
果然是想扣這帽子,嬸嬸我早有準備。
但是劉皆明仍舊搶先。
「管你啥事?」
簡簡單單,四字真言。
好吧。
這種時候,配合就行了。
於是我佯裝羞澀,倚在了劉皆明肩頭。
昭華哭著氣跑了。
11
雖然在外人面前沒多話,但當天晚上回了房,門一關,劉皆明火氣就上來了。
他質問我那些人怎麼回事。
「我不是你唯一救過的人嗎!你不是、不是因為喜歡我,才特意救我的嗎?」
「不是。」
我也實話實說。
「啊?!」
他一臉震驚的樣子實在可憐,我趕緊加了句:
「但你確實是我救過的人裡面最好看的。」
「……哼。
」
這一聲不像從前那般尖銳,這段時日來,他對我的態度也軟和了不少。
或許我能把我的過往都告訴他?
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我自己搖散了。
算了吧,沒什麼好說的。
我隻簡單跟他聊了聊那些苦命人。
那牛二,老老實實賣燒餅,就因為家裡娘子被韓世仁盯上了,搞得家破人亡。
林秀才寫訴狀,陳列了韓家諸多惡行,還沒交去官府就差點給砍掉一雙手臂。
還有我的蕊蕊,她爹娘因為交不出租子,被韓世仁的狗腿點了天燈。
諸多種種,皆是百鬼食人。
聽得劉皆明也沉默下去,直到我說完才應聲。
「我原本以為,你當年救我是一時興起。你們富家小姐,最愛做點好事標榜善心。」
「並非一時興起,
能救便救罷了。但跟韓氏犯下的S孽比起來,不過寥寥。」
「與量無關,救一人與救百人、千人一樣,都值得誇贊。」
劉皆明正襟危坐,直視著我,第一次這般認真同我說話。
「我一路流浪,天道失衡見得隻多不少,也是能救一個算一個。就因為見過太多了,流離失所,易子而食,踐踏凌虐……有一天,我突然覺得,哪怕推倒韓家也平不了我心裡那口氣。」
天下爛透的,何止一個韓氏?
「救千人、救萬人,改變不了什麼,但我若是救下這千裡江山,天下百姓皆可安!所以早晚有一天,我要打到北邊去!」
他說這話時眼睛亮亮的,我真的很喜歡。
說完後他拉著我畫輿圖,我也很高興。
倘若不是隔著兩條鮮活的生命,
我幾乎都要認定他是我此生不渝的少年郎。
可惜。
他穩步向前,未來皆明。
而這世間美好,向來歸不得我。
12
不久後,劉皆明出徵,後方交給了我。
我跟大姐姐識過字,又跟二姐姐學過算盤。
歸妤還活著的時候,也是我為人處世的榜樣。
所以算賬記賬、當值調度,我上手很快。實在忙不過來,還有其他軍官家眷做幫手。
家眷們泾渭分明地分成兩派。
一邊是昭華郡主代表的名門貴女。
另一邊是劉皆明草根兄弟們的發妻,大字不識。
昭華那邊的人孤立我,我不急,轉頭同幾個副將夫人玩得可好。
姐姐們也是妙人,不管做什麼都幹淨利索。
一輪過後,
大小姐們被我一撸到底,昭華郡主這才慌了神。
在她的預設裡,粗鄙農婦不頂用,理應是我被她逼得施展不開、求饒才是。
結果後勤穩如泰山,我也根本不講人情世故。
無奈之下,她舊事重提,開始造謠我與別的男人不清不楚,不守婦道。
又來?
我摩拳擦掌,正要大展身手。
廚房又一馬當先地鬧上了。
說廚娘們不是寡婦就是二嫁,沒一個有貞潔牌坊的,怕貴人嫌髒吃不下,幹脆就不送飯了。
昭華派人問責,結果後廚門口豎了塊牌子。
「熟讀女誡禁止進入」
好字,龍飛鳳舞,頗有大姐之風,肯定是二姐寫的。
給郡主氣得,直接帶著擁趸回了淮州。
就這?
她也就是抓住了尋常女子最看重的名聲做文章罷了。
如此行徑,根本沒打算讓對方活。
隻不過,對我一點S傷力都沒有。
13
半年後劉皆明出徵回來,問都不問昭華,隻顧跟我說他此次收獲。
劉軍已直逼京城。見證了郊外餓殍遍地,城內朱門肉臭。
他們四處勘察地形,發現城裡人是真會玩。
「我跟老楊在荒山發現條地道,入口刻著幻化歸空四個字,以為有寶藏呢。」
結果走了半天,終點是城裡邊角的一間空廟,依稀看得出有女子寢房,素淨卻旖旎。
噫,肯定不是什麼正經地道。
劉皆明也不客氣,給廟裡菩薩扒了個幹幹淨淨。
「總算沒虧本。」
「然也,夠付劉將軍與楊副將的半日誤工費。」
「你少埋汰。」
他笑著推我,
繼而又說,韓歸好,看著吧。
看他揮師北上,看他安定天下。
到那個時候。
我們,會怎樣?
他支吾半天都沒想到合適的說辭,最後一狠心一跺腳,又是逃跑。
蕊蕊說他別扭。
「我覺得姑爺挺喜歡小姐的。」
可但凡他不小心把這份喜歡表現了出來,整個人就會變得擰巴,開始糾結,裝不在意。
我懂。
畢竟擔著他仇人之妹的名頭。
「小姐也是啊,你現在多少也有點這個苗頭了。」
嗯,我亦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