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嬤嬤口中的那個「他」,自然是我的爹爹。


我真正的爹爹。


 


以後他在我們的嘴裡隻能稱之為「他」,一個毫不相幹的人。


 


「咳咳咳……」


 


為了能在嬤嬤口中,多聽到關於「他」的消息,我隻能選擇乖乖喝藥,乖乖配合她。


 


嬤嬤很嚴厲。


 


即使我還在病中,她也不忘給我教學。


 


她教的不是女紅,而是天文地理、諸子百家,還有策論。


 


對於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這些難的離譜。


 


所以我經常挨她的教鞭。


 


一個時辰內記不住一小段,手心就要被抽一小鞭。


 


她還不允許我多吃。


 


「殿下以前在冷宮吃得少,十分清瘦,貿然胡吃海喝,必然不妥……」


 


她口中的殿下自然不是我,

而是那個在冷宮裡悄然逝去的真公主。


 


她平時不讓我多吃,但每日夜裡都會偷偷給我燉一盅特別的湯。


 


她說喝了之後,能讓我很快長高。


 


我和真正的清河殿下差了兩歲,心智差一些無所謂,但身形卻要追上去,以防萬一。


 


那湯藥也著實有用,我在清河殿裡養了短短半年,身高便和其他八九歲的公主一般無二了,甚至比幾位八九歲的皇子還高一些。


 


如此她也總算松了口氣。


 


但又時常看著我出神,眼底是我讀不懂的悲意。


 


5


 


這半年來,陛下偶爾來後宮晃悠的時候,會來我宮殿裡轉一轉。


 


他來,也不做什麼,就愛盯著我的臉,聽我哼小曲兒。


 


比如娘親曾經教我的蟲兒飛。


 


我每次哼完,他就會丟下一些賞賜。


 


有金銀珠寶,有山珍海味……


 


其實我袖子裡一直藏了一把剪刀,我總是想,如果我能夠趁他不注意,把剪刀狠狠地捅進他的心髒裡,然後用力地攪一攪,那一定很爽。


 


對,我還要問一問,他為什麼要破壞我美滿的家庭。


 


明明也不是特別嗜S好色之人,為何獨獨不放過我娘。


 


可我沒有找到機會。


 


他身邊總跟著很多人,最少也有兩個,其中一個肯定是大內侍衛統領,另一個是太監總管。


 


宮裡盛傳一句話,鐵打的大內侍衛統領,流水的太監總管。


 


太監總管這個位置是經常換人的。


 


短短半年已經換了三個。


 


最後那一個是「他」……


 


我看到他時,

下意識就想往他身上撲去,可被嬤嬤一眼給瞪了回來。


 


那日,陛下讓我叫了他很多聲爸爸。


 


陛下很開心,又賞了一堆新上供的荔枝。


 


而「他」把頭垂得低低的,雖然一直安安靜靜地沒有說話,但我知道他一定好難過。


 


我好想抱抱他。


 


陛下帶著「他」走後,我把自己埋進床裡,狠狠哭了一場。


 


我不敢哭得很大聲。


 


我的宮殿裡有很多宮女,嬤嬤說:


 


「別瞧她們都是陛下賜的,這後宮裡頭,陛下權力最大,手卻最短,這些人……指不定是誰家的。如今殿下得了勢,總有人會坐不住的。」


 


「所以,殿下一定要收斂好情緒,萬事不可太張揚。」


 


這皇宮看起來金碧輝煌,卻根本沒有鄉村野地自在……


 


我好想家……


 


好想娘親的懷抱,

好想爹爹的笑顏……


 


可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認賊作父,成了這金貴牢籠裡的夜鶯鳥。


 


嬤嬤讓我別急。


 


「奴婢知殿下心中所願,但陛下畢竟是陛下……」


 


我知道……


 


這皇宮中,到處都是巡邏的侍衛,我身邊全是耳目,唯一能依賴的隻有嬤嬤。


 


而嬤嬤心裡想什麼,從來不會告訴我。


 


我甚至連她姓什麼都不知道。


 


「嬤嬤,你有姓名嗎?」


 


她嗤笑。


 


「不過是宮裡一個不起眼的奴婢罷了,哪裡配得上姓氏?隻有主子賜的賤字兒,叫吉祥。」


 


「那本宮可以給你賜名嗎?」


 


正在疊衣服的嬤嬤愣了一瞬,

回頭定定看向我,眼眸中閃過古怪的光。


 


「可以。」


 


我勾了勾嘴角,輕笑。


 


「那便賜姓蘇,以後便叫你蘇嬤嬤吧!」


 


「蘇?」


 


「嗯,娘就姓蘇。」


 


她看著我愣了許久,抿了抿嘴,竟微微紅了眼眶。


 


「謝謝殿下……」


 


此後,我和蘇嬤嬤的關系,好似忽然緊密了些。


 


我夜裡害怕,想她陪我睡的時候,她不會再拒絕了。


 


夜裡我實在想娘時,下意識喊出來,她不會立刻捂住我的嘴,而是緊緊抱住我,在我耳邊輕聲嘆息。


 


「娘在……」


 


而且,我還發現,嬤嬤和娘親一樣,睡沉了就會說夢話。


 


「混賬……別打頭……她才兩歲呀!

求求……求求你們放過她……嗚嗚嗚……清河……我的清河……」


 


6


 


我八歲那年,在陛下面前漸漸展露才華。


 


詩詞歌賦,治國策論,朗朗於口。


 


陛下屢屢贊美,問是誰教的。


 


「兒臣愛看書,嬤嬤常讓出宮採買的太監帶回來,看得多了也就會了。」


 


我絕口不提是嬤嬤日日夜夜叮囑,一筆一劃塞進我腦子裡的。


 


那日陛下回去後沒多久,他身邊的太監總管,也就是「他」,興高採烈地跑來報喜。


 


「清河殿下,天大的好消息,陛下讓您去班墨院和其他皇子一道學習了。」


 


他較之過去清瘦了些,

殼子還是那個殼子,但卻好似變了一個人。


 


或者說,陛下身邊的大太監,好像都是這般模樣的。


 


狗腿、市侩,逢人便笑……就像一頭搖尾乞憐的狗,叫人生厭。


 


我猜,他也是這般想我的。


 


但我認賊作父,口口聲聲喊陛下「爸爸」時,他一定也覺得我的嘴臉,難看極了。


 


我看著他,抿了抿嘴,朝嬤嬤瞥了一眼。


 


「賞!」


 


嬤嬤點點頭,立刻從袖袋裡拿出一個小香囊遞給他。


 


「勞煩公公跑一趟了。」


 


「為貴人傳話,是奴婢的本職。」


 


瞧著他卑躬屈膝的模樣,我心裡仿佛裝滿了冬日的冰雪,透心地涼。


 


嬤嬤說我現在已是一位合格的殿下了。


 


「他」好似也成了一個合格的奴才了。


 


這皇宮可真讓人討厭呢!


 


……


 


次日一早,嬤嬤進屋提醒我要去上學時,我已經坐在床上等著宮女們給我穿衣梳妝了。


 


小時候,娘親說女孩子要學會自理。


 


所以我兩三歲時便已會將自己穿戴整齊,隻是梳頭略差了點。


 


還記得進宮第一日,我早早把自己收拾好,想在這位陌生的嬤嬤面前做一個會自理的好孩子時,嬤嬤在我屁股上狠狠掐了一下。


 


我疼得差點叫出來,她卻SS捂住我的嘴。


 


「疼就對了,以後萬萬要記著,這些事是下人做的……」


 


那時不懂,後來她將我推進井裡,把我變成清河殿下之後我便懂了。


 


公主殿下本就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


 


小時候,娘親給我講各種公主的童話故事時,我可羨慕了。


 


可真正成為公主後,我從頭到腳連個指甲縫都是不自在的。


 


「可以了,把軟轎抬過來,等公主用完早點就出發!」


 


嬤嬤的話將我從回憶中扯回來,我像個提線木偶一般安安靜靜地用膳。


 


待用好膳,坐上軟轎,嬤嬤又提點我。


 


「箱籠裡備了點心瓜果蜂蜜飲,殿下……」


 


到了班墨院,其他皇子也恰好來了。


 


陛下有三位皇子,四位公主。


 


一般來說,公主是不允許來班墨院學習的,我是個例外。


 


如此一來,後宮眾妃和幾位皇子公主自然都是不高興的,想要和他們打好關系,已經不可能。


 


自陛下讓我進班墨院學習的那一刻起,

我們就已經成了對手,那張龍椅的對手。


 


上學的第一日還算安靜。


 


太傅先考了我一些問題,見我對答如流後,審視的目光漸漸變為欣賞。


 


幾位皇子瞧我的目光,也從不屑漸漸轉為凝重,年歲不大,私下裡對視幾眼卻全是S機。


 


呵!


 


這皇宮裡,哪怕是五六歲的孩子,眼睛裡都找不到一絲童趣。


 


明面上他們沒有給我任何下馬威。


 


互相問候都很體面,一個個都是溫潤如玉、與世無爭的模樣。


 


就像娘親的口頭語。


 


這一局是巔峰局,全是高手。


 


7


 


當日夜裡,我才用完晚膳,皇後娘娘和眾妃便氣勢洶洶地上門,說是收到宮人舉報,瞧見我偷偷在屋內繡巫蠱娃娃。


 


皇後抬腿跨過清河殿門檻的那一剎那,

冰涼的鳳眸淡淡掃過我。


 


那眼中三分不屑,七分傲慢。


 


我在她眼中不過是一隻無足輕重的阿貓阿狗。


 


「搜!」


 


向來溫良賢淑的淑妃娘娘,還有此前極為得寵的貴嫔跟隨左右,一個個低眉順眼……


 


入殿後,皇後優雅地在正廳的主位上落座,手中孔雀羽毛扇子輕輕搖晃,目光漫不經心地上下打量著我。


 


不久後輕嗤了一聲。


 


「長得和你母妃一樣,礙眼的很。」


 


我低眉順眼地站著,除了起初的見禮,後面一句不吭。


 


皇後娘娘見我木訥如雞,隻覺得無趣得緊,懶得再瞧我了。


 


不多時,她的宮女便從我的臥房裡搜出一個巫蠱娃娃。


 


「啟稟皇後娘娘,奴婢果然在清河殿下的枕頭底下搜到了巫蠱娃娃,

上頭歪歪扭扭地繡著陛下的生辰八字。」


 


說著,便把巫蠱娃娃獻上。


 


皇後拿起來細細瞧了後,便冷笑一聲把娃娃丟到我跟前。


 


「清河,你好大的膽子。」


 


她滿面怒容。


 


「當年你的母妃香妃,好好的妃子不做,非要陛下放她出宮,為此作天作地,S有餘辜。你莫不是把她的S歸咎於陛下,才做出這等傷天害理之事。」


 


她見我無動於衷,眼眸越發地冷冽。


 


「怎麼?你還不服?當年香妃那蠢物也不服,可後來,還不是……呵!來人,上宮規……」


 


淑妃也跟著點點頭。


 


「皇後娘娘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想處置個把人,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


 


話罷,她朝外揮了揮手,

便有幾名太監拿著夾指板朝我圍上來。


 


瞧見那兩嘴臉兇惡的太監朝我走來,我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冤屈地喊。


 


「母後,兒臣不會繡娃娃,定是那宮女汙蔑兒臣。」


 


皇後嗤笑了一聲,瞧都懶得瞧我。


 


就在兩名太監壓住我時,我委屈至極,沒忍住「哇」的一聲哭了。


 


朝著皇後娘娘座位後邊的簾子扁了扁嘴。


 


「父皇,先前是您替兒臣理過床榻的,哪來的什麼巫蠱娃娃。還是說,那娃娃是您賞給兒臣的禮物,母後誤會了?」


 


「咳咳……」


 


簾子後忽然響起一陣咳嗽聲,緊接著,陛下便寒著臉出來。


 


冷冷斜了眼面色突然慘白的皇後,那兩想對我行刑的太監也被陛下身邊的御林軍統領出手制住。


 


陛下冷哼一聲,

把我扯到身後護著,目光陰冷地掃過各嫔妃,最後定在皇後和淑妃身上。


 


「皇後、淑妃,你們讓朕很失望。」


 


皇後娘娘立刻拜倒在地,驚恐地落下淚來。


 


「皇上,臣妾冤枉啊!」


 


陛下冷笑。


 


「冤枉?那床是朕和清河捉迷藏輸了,清河罰朕鋪的。上面有什麼,朕清楚得很。若是今日,朕沒有心血來潮答應陪清河如普通父女一般玩捉迷藏,你今日是不是準備隨便找個由頭把清河打S?就像……」


 


陛下嗤笑。


 


「就像當年你隨便找了個由頭,處置了朕的香妃一樣……」


 


8


 


皇後和淑妃被禁閉。


 


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處罰。


 


陛下為了安撫我,

賞了些時興的綾羅。


 


「清河,你要明白,她們背後有整個河西的勢力和軍隊,目前朝局江南酸儒佔了半數,若無河西的勢力平衡,朝局必然動蕩。所以皇後和淑妃無論做了多大的錯事,朕都動不得。」


 


我點點頭,沒有哭也沒有鬧。


 


陛下輕笑一聲,點了點我的小鼻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