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下最要緊的,是找到林薇。


 


天黑前,終於抵達了林薇口中的那個小縣城。


 


給出租車司機付款的時候才發現賬戶已被凍結。


 


本能地想打給陸川,可他剛才的態度讓我莫名惱火。


 


躊躇再三,隻能再次撥通江遙電話。


 


電話那端沉默良久:


 


「……好,我知道了。」


 


很快,我收到一條信息。


 


「這是我的微信登錄名,支付密碼是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期,裡面存了錢。」


 


我登錄後迅速支付了車費。


 


「遙遙,謝謝你,等我回去後一定好好補償你。」


 


「不必,裡面的錢,是你當時支付的彩禮,你盡快把錢轉到安全的卡裡,然後,我們就兩清了。


 


兩清?


 


「你還在怪我對嗎?」


 


「周沉,沒有拉黑你是因為那三年不全是假的,可這不代表你可以無止境地傷害我。去追求你想要的幸福吧,再聊下去,我們都會受傷的。」


 


光標在輸入框裡閃爍,最終歸於沉寂。


 


她說得對。


 


貪心的人,不配擁有圓滿。


 


我深吸口氣,再次踏上徵途。


 


又顛簸了半宿的牛車,終於找到林薇曾描述過的那個村落。


 


當我看到她在陳舊院子裡彎腰打水的身影時,鼻腔猛地一酸。


 


「薇薇!」


 


聲音出口,是自己都陌生的沙啞。


 


她直起身望過來:


 


「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是啊。


 


怎麼找到這兒的。


 


我自己也不知道。


 


深夜,我們相擁著,訴說自己的心事。


 


不知怎的,那個提著婚紗赤足走在雨夜裡的背影,毫無徵兆地撞進腦海。


 


呼吸一滯,聲音竟有些哽咽。


 


「周沉,」


 


林薇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清晰:


 


「你是不是……後悔了?」


 


我下意識收緊手臂:


 


「當然沒有,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從十八歲到二十八歲,我所有的愛意與執著,幾乎都給了懷裡的這個女人。


 


可是,為什麼那個落寞的背影會在此刻閃現?


 


林薇睡著後,我在院子的石階上坐了半宿,煙灰落了一地。


 


那滿腔孤勇,支撐我找到這裡的灼熱,好像忽然間就燃盡了。


 


找到了,然後呢?


 


我突然又陷入了新的迷茫。


 


手機屏幕始終停在江遙的通訊錄。


 


我想撥過去。


 


哪怕隻是聽聽她的呼吸,或者說句對不起。


 


可我有什麼立場呢?


 


或許從轉身離開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經失去了安慰她的所有資格。


 


天亮後,我僱了車,帶林薇的母親去了省城醫院。


 


診斷結果顯示肝癌中期。


 


手裡的錢很快見了底。


 


銀行賬戶依舊凍結,走投無路之下,我隻能硬著頭皮再次點開江遙的對話框。


 


「抱歉,又打擾你……手頭還方便嗎?」


 


她沒有寒暄:


 


「需要多少?」


 


「五十萬。林薇母親確診肝癌,

手術和後續治療都需要錢,所以……」


 


「好。」


 


「你把那套婚房的授權文件籤好發我,另外結婚的金器也能折現二十萬左右,今天下午先打給你。一個人在外面注意安全。」


 


屏幕上那幾行字,讓我胸口莫名發慌。


 


我眼睜睜地看著她正在用最體面的方式,清理我們之間所有過往。


 


很快,那套我們一起攜手裝修的房子,被迅速掛上交易網站。


 


然而,第一個為此找上我的,竟然是陸川。


 


電話接通,沒有寒暄:


 


「金子給我,房子也給我。從今往後,你和江遙不準再有半點聯系。」


 


「為什麼?」


 


「因為,她現在是我的女朋友。」


 


5


 


說完後,他徑直掛斷電話。


 


鈍痛感再次傳來。


 


扶著醫院的牆壁,堪堪在長椅坐下。


 


女朋友?


 


我們不過分開寥寥數日。


 


竟已經是女朋友了麼?


 


手機屏幕亮起,是江遙的信息。


 


「周沉,房子找到接盤的人了,給我個安全的收款賬戶,我把定金打給你。」


 


一股無名火猛地竄起,直接將電話撥了過去。


 


「買房的人是誰?陸川?」


 


她頓了一下:


 


「是,目前隻有他願意按原價接盤,現在市場……」


 


「就為了這點錢?」


 


我打斷她:


 


「江家大小姐,已經窮到這種地步了嗎?」


 


電話那頭陷入長久的沉默:


 


「周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需要錢的人是你,不是我。」


 


我煩躁地衝她怒吼:


 


「房子不賣了!錢我會自己想辦法,不要再跟我提陸川,我跟他已經不是兄弟了!」


 


說完掐斷了通話。


 


不知坐了多久,那股鈍痛才漸漸平息。


 


雙手深深插進發縫,悔恨感襲來。


 


周沉,你該長大了。


 


江遙已經不是你的什麼人,她沒有義務,再承受你的任何情緒了。


 


「叮——」


 


屏幕亮起,是一條到賬信息。


 


備注隻有四個字:


 


金器折現。


 


指尖懸在屏幕上方,久久不敢落下。


 


這個姑娘,愛的時候傾盡所有,離開的時候幹脆利落。


 


到頭來,我才是那個被困在舊日幻影裡苟活的懦夫。


 


鈴聲再次響起。


 


屏幕上跳動著小毛的名字。


 


他是圈子裡另一個還能說得上話的哥們。


 


「周沉,你什麼時候回來?你家裡……出事了。」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出什麼事了?」


 


「你父親……領回來一個人。論年紀,該是你弟弟。而且……老爺子想讓他頂替你,延續和江家的那份婚約。」


 


「……什麼?」


 


世界仿佛被按下靜音,所有嘈雜瞬間退去。


 


「那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他憑什麼?」


 


我猛地轉身,幾乎撞上一直安靜站在身後的林薇。


 


「你要去哪?


 


我將手中的病歷和繳費單一股腦塞進她手裡:


 


「薇薇,我必須馬上回北京!」


 


「是因為江遙嗎?」


 


「不,是更重要的事。」


 


我避開她的視線,下意識開始編織借口:


 


「我得回去籌錢,阿姨的病真的等不起了。」


 


林薇向前邁了一步:


 


「之前醫生跟我說過,想治這個病,最好的希望其實在北京。我們能……跟你一起回去嗎?」


 


心頭莫名湧起一股煩躁。


 


剛想拒絕,卻又撞上她小心翼翼的期待。


 


所有準備好的託辭都堵在喉嚨裡。


 


「……好。」


 


很快,我買下三張飛往北京的機票。


 


朋友告知,

專家的預約排到了下個月。


 


而眼下最現實的問題是,手裡的錢還得繼續給林母治病。


 


最終,隻能將林薇母女帶到了我的婚房。


 


推開門的瞬間,牆上那張巨幅海報猛地撞入視線。


 


照片裡的女人眉眼彎彎,盛滿了對新生活的期待。


 


茶幾上疊放著整齊的禮盒。


 


沙發上躺著情侶繡花抱枕。


 


就連玻璃上都是她親手貼上去的紅色喜字。


 


整個客廳堆滿了江家人送來的新婚祝福。


 


目光所及,全是她的痕跡……


 


我顫抖地摸出煙,點燃。


 


火光亮起的剎那,卻又慌亂地將煙頭摁滅。


 


她說過很多次,以後不準在家裡抽煙,會燻壞她精心定制的沙發套,還有那套挑了許久的窗簾。


 


心中湧起一陣酸澀。


 


打開窗戶讓冷風吹進來清醒清醒。


 


可下一秒,叮咚作響的風鈴吸引了我的視線。


 


抬眼看去,全是我和江遙的照片。


 


原來,短短三年,我們竟一起經歷了這麼多……


 


「咔嗒。」


 


入戶門鎖傳來輕響。


 


我瞬間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6


 


江遙握著鑰匙,站在玄關。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你怎麼過來了?」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明明這裡曾經也是她的家。


 


就在這時,廁所的門被推開。


 


林薇走了出來,身上還套著我的 T 恤。


 


空氣凝固。


 


江遙的臉色白了一下:


 


「別誤會,我隻是過來拿幾件衣服。你離開之後,我從沒回來過。」


 


呼吸再次變得沉悶。


 


她仿佛急於劃清那條早已不存在的界限。


 


「我來幫你收拾吧。」


 


林薇上前一步,打破沉悶。


 


兩個女人一前一後走進主臥。


 


看著她們的背影,一種復雜難言的情緒湧上心頭。


 


那縷曾讓我不惜一切去追逐的月光,在江遙的襯託下仿佛黯淡了許多。


 


而我親手丟棄的珍珠,此刻卻隱隱透著致命的誘惑。


 


人生大抵就是如此。


 


似乎無論踏上哪條岔路,回望時,都有遺憾。


 


就在這時,入戶門被再次推開。


 


站在門外的,

竟是陸川。


 


他看到我,眉頭皺緊:


 


「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知道我該憤怒,甚至該給他一拳。


 


但此刻,還有更重要的事迫在眉睫:


 


「聽說周家私生子的事了嗎?」


 


陸川眼神沉了沉:


 


「聽說了。」


 


「老周似乎不想放棄這場婚約。」


 


陸川嘲諷地看向我:


 


「這件事誰都有資格過問,唯獨你沒有,周沉,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手別伸得太長。」


 


他這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瞬間點燃了我的怒火:


 


「陸川,你以為你是誰?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們陸家還差得遠。」


 


陸川聞言,竟短促地笑了一下:


 


「所以你才會受制於人,連給心愛女人母親治病的錢都要靠前女友變賣舊物來施舍。

周沉,你到底在得意什麼?」


 


話音未落,我已經衝上前揪住了他的衣領。


 


從玄關滾到客廳,撞翻了茶幾,又糾纏到陽臺踢倒了花盆。


 


拳頭落在身上悶響,分不清是疼痛還是發泄。


 


直到臥室門被猛地拉開。


 


「住手!」


 


是江遙的聲音。


 


陸川瞬間松了力道。


 


而我收勢不及,揮出的拳頭直接撞上他的颧骨——


 


「啊——」


 


這一幕,恰好落入江遙眼中。


 


「你他媽玩陰的!」


 


我低聲怒吼。


 


江遙大步上前,一把將我推開:


 


「還敢打架?你們是三歲小孩嗎?」


 


我下意識伸出手,想拉住眼前的女人,

可林薇卻突然靠了過來:


 


「你受傷了!家裡有醫藥箱嗎?」


 


我迅速回頭,果斷叫停那對即將踏出房門的背影:


 


「跟你說話呢!家裡有醫藥箱嗎?」


 


她腳步一頓,沒回頭,隻是示意陸川在餐桌旁坐下。


 


然後轉身,熟門熟路地走向儲物櫃翻出一個白色小藥箱。


 


裡面,隻有一瓶碘伏。


 


我和陸川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追隨著她。


 


心跳在胸腔裡撞得厲害,我甚至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麼。


 


如果……


 


如果她先走向我,哪怕隻是先看我一眼。


 


我一定……


 


可下一秒,林薇小跑過去蘸取了幾根棉籤,又折回到我身邊。


 


而江遙,

則拿著那瓶碘伏,理所當然地走向陸川。


 


心髒一陣抽痛。


 


眼睜睜地看著陸川將那張臭臉緩緩湊上前。


 


一種翻江倒海的惡心從胃部湧上喉嚨。


 


「噗……」


 


彎下腰,直接噴了出來……


 


7


 


意識朦朧間,感覺有人坐在床邊。


 


我下意識伸手,攥住了那隻溫熱的手腕。


 


「遙遙……你沒走?」


 


下一秒,手被大力甩開。


 


「我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