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陳序這幾天悶悶不樂。


朋友組局喝酒,拍他肩膀:「要不……算了?」


 


「算了?」陳序扯開領帶,灌下半杯威士忌,喉嚨燒得發疼,「五年,你告訴我怎麼算了?」


 


有人搭腔:「那你就幹等著?至少找借口把人約出來啊。」


 


借口。


 


陳序盯著杯壁上的水珠,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人。


 


鬱喬的大學室友。


 


她們以前關系不錯。


 


他輾轉要到了號碼。


 


電話接通,他語氣放得懇切,隻說是鬧了矛盾,鬱喬不肯見他。


 


「幫個忙,組個局,同學聚聚。費用我全包。」


 


那頭遲疑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聚會定在周末晚上。


 


陳序到得最早,坐在靠門的位置,

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每一聲門響,他都抬頭。


 


第七次門開―,鬱喬來了。


 


陳序下意識要起身。


 


理理卻看見她身後跟著許明橋。


 


兩人牽著手。


 


鬱喬左手無名指上,一枚素圈戒指閃著細碎的光。


 


那光很淡,卻像針一樣扎進陳序眼裡。


 


他動作僵在半途,又緩緩坐了回去。


 


室友有些尷尬地招呼他們坐下,正好在陳序對面。


 


許明橋替鬱喬拉開椅子,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椅背上。


 


一圈人寒暄,問近況,問工作。


 


問到鬱喬―,有人眼尖:「哎呀,這戒指……」


 


鬱喬笑了笑,沒說話。


 


許明橋接過話頭:「我們年底辦酒。


 


聲音平靜,卻足夠清晰。


 


桌上瞬間熱鬧起來,起哄的,恭喜的。


 


陳序跟著笑,嘴角扯著,覺得臉有點僵。


 


那枚戒指在燈光下―不―晃一下。


 


陳序移開視線,又忍不住看回去。


 


很簡單的款式,圈住她纖細的手指,嚴絲合縫。


 


很久以前,鬱喬逛首飾店―,曾在類似的櫃臺前停過腳步。


 


他當―在回消息,頭也沒抬:「看這些幹嘛?俗氣。」


 


她沉默幾秒,輕輕「嗯」了一聲,就走開了。


 


原來她喜歡這樣的。


 


原來她戴上,是這樣好看。


 


飯吃到一半,陳序借口透氣,走到外面走廊。


 


冷風一吹,才發覺後背出了一層薄汗。


 


他摸出煙,點燃,吸了一口。


 


煙霧模糊了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


 


14


 


許明橋推門出來―,陳序指間的煙正燃到一半。


 


酒意裹著那股壓了一晚上的悶火,蹭地竄了上來。他直起身,一步堵在了走廊中間。


 


許明橋腳步頓住,抬眼看他。那眼神很靜,靜得讓陳序無端更煩躁。


 


陳序扯了扯嘴角,話就往外倒。


 


他說鬱喬以前的事。


 


說他流感發燒,她去醫院陪床,整夜不敢合眼。


 


說她大學―怎麼省下生活費給他買球鞋,自己啃半個月饅頭。


 


說他隨口提的喜好,她能記好幾年。


 


說他那些朋友都羨慕,說他陳序命好。


 


有個這麼「懂事」的姑娘S心塌地。


 


他說這些―,下巴微微抬著,眼睛裡閃著一種混濁的光。


 


那不是懷念,是炫耀。


 


是展示一件曾經專屬、任他揮霍卻永不褪色的珍寶。


 


陳序語氣裡甚至帶著點責備,像在怪許明橋撿走了他還沒玩膩的玩具。


 


他越說越放松,越說越篤定。


 


他以為許明橋會難堪,會退縮,會看清自己不過是個撿漏的後來者。


 


下一秒,拳頭就砸了過來。


 


又快又狠,直接砸在陳序下颌骨上。


 


骨肉悶響,陳序踉跄著撞上牆壁,煙脫手飛出去。


 


嘴裡瞬間漫開鐵鏽味。


 


「……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種,」許明橋的聲音落下來,「踐踏別人真心的垃圾。」


 


15


 


我們聽見動靜衝出去―,走廊已經亂成一團。


 


「別打了!


 


「快拉開他們!」


 


場面混亂。


 


拉架的,勸架的,腳步聲,驚呼聲。


 


我擠過去,抓住許明橋的手臂。


 


他呼吸粗重,手臂肌肉繃得像鐵,看見是我,力道驟然一松。


 


陳序被人架著,嘴角破了,襯衫領口扯歪,眼睛卻SS盯著我。


 


不,是盯著我抓著許明橋的手。


 


「報警。」陳序抹了下嘴角,冷笑,「他先動的手,你們都看見了。」


 


許明橋沒辯解,隻是垂下眼,用指腹擦掉手背上蹭破的一點血痕。


 


警察來得很快。


 


分開問話,登記,調解室裡燈光慘白。


 


陳序堅持:「他無緣無故動手,我可以驗傷。」


 


警察看向許明橋:「你怎麼說?」


 


許明橋沉默片刻,

開口:「他該打。」


 


「理由?」


 


「他嘴髒。」


 


陳序嗤笑,轉向我,眼神挑釁:「鬱喬,你看見了吧?這就是你選的人。」


 


我沒看他,隻對警察說:「走廊有監控。」


 


陳序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警察調了監控。


 


畫面清晰,帶錄音。


 


陳序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


 


一字一句剖開我曾小心翼翼捧出的真心。


 


不是懷念,是炫耀。


 


炫耀他如何被愛過,如何被妥帖安放,如何被當成全世界。


 


喉頭湧起一股反胃的酸氣。


 


我咽下去,舌尖抵著上顎,壓住那陣生理性的惡心。


 


調解室裡安靜得隻剩下電流聲。


 


警察看向陳序:「這就是你說的『無故動手』?


 


陳序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目光卻下意識轉向我。


 


我別開臉,不再看他。


 


16


 


最後還是在調解書上籤了字。


 


警察合上筆錄,語氣平淡:「行了,都回去吧。」


 


許明橋站起身,拉住我的手。


 


掌心溫熱,力道很穩。


 


我們轉身往外走。


 


「鬱喬。」


 


陳序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有些啞。


 


我腳步沒停。


 


「鬱喬,」他又叫了一聲,這次帶了點急促,「……就一分鍾。」


 


許明橋的手微微收緊。


 


我側頭看他,輕輕搖了搖頭。


 


「等我一下。」我說。


 


他看著我,

沉默兩秒,松開手。


 


「好。」


 


我轉身走回去。


 


陳序站在昏暗的光線下,看見我,眼睛亮了一瞬。


 


他上前一步,嘴唇剛動理理


 


我沒聽。


 


右手已經揚起來,狠狠扇了過去。


 


「啪!」


 


一聲脆響,在空曠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他臉偏過去,半晌沒動。


 


然後慢慢轉回來,臉頰迅速浮起紅痕。


 


他看著我,眼裡全是不可置信。


 


「你……」


 


「這一巴掌,」我打斷他,聲音很平,「是替許明橋打的。」


 


我看著他眼底那點愕然慢慢裂開。


 


「那五年,」我繼續說,每個字都吐得很清楚,「是我眼瞎了犯賤,我認。


 


「但你不該欺負許明橋。」


 


陳序喉結劇烈地滾動。


 


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我收回手,掌心發麻。


 


轉身。


 


許明橋就站在幾步外,安靜地等著。


 


路燈的光落在他肩上,暈開一小圈暖黃。


 


我走向他。


 


背後沒有聲音。


 


隻有夜裡細微的風,穿過空曠的街道。


 


許明橋伸手,握住我發麻的那隻手。


 


「手疼不疼?」他低聲問。


 


我搖頭。


 


他也沒再多說。


 


我們沿著街道往前走。


 


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誰都沒提剛才的事。


 


走出一段,我忽然開口:


 


「許明橋。


 


「嗯?」


 


「你疼不疼?」


 


17


 


「……」


 


「……疼。」


 


來的路上我檢查了,他臉上雖然一點傷都沒有。


 


但萬一身上有呢。


 


「哪兒疼?」我問。


 


許明橋沒立刻答。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我臉上,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很慢地,很慢地,牽起我的手,貼在他左胸口。


 


隔著布料,掌心下傳來沉穩的、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這兒。」他說。


 


聲音低低的,混著夜風。


 


「聽見他那樣說你,這兒疼。」


 


我喉嚨一緊。


 


指尖無意識地收攏,攥住了他一點衣料。


 


「還有,」他頓了頓,視線飄向別處,耳根又泛出那種很淡的紅,「……手上也疼。」


 


「使太大力了,關節可能有點挫傷。」


 


說著,他把那隻手舉到我面前。


 


指節確實有點紅。


 


我低頭,託住他的手,輕輕吹了口氣:


 


「回去上點藥。」


 


他「嗯」了一聲。


 


然後就不說話了。


 


隻是看著我。


 


眼神溫溫的,靜靜的,又好像藏著點別的什麼。


 


等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阿喬。」


 


「嗯?」


 


「我疼,」他說,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幾乎像氣音,「……你親我一下,好不好?」


 


「……」


 


夜風從我們之間穿過去,

帶起他額前一縷碎發。


 


我看著他微微發紅的耳根,看著他故作鎮定卻輕輕顫了一下的睫毛。


 


……這不是撒嬌是什麼?


 


我松開他的手。


 


往前挪了半步。


 


腳尖幾乎抵著他的鞋尖。


 


然後踮起腳,很輕、很快地,在他唇角碰了一下。


 


一觸即離。


 


溫熱的,幹燥的,帶著一點夜風的涼。


 


我落回原地,別開臉。


 


他沒說話。


 


幾秒後,我聽見很低的一聲笑。


 


接著,手被他重新握緊。


 


力道比剛才更大,指尖牢牢扣進我的指縫。


 


「好了,不疼了。」他說。


 


然後牽著我,繼續往前走。


 


步子邁得穩,

背影在路燈下拉得長長的。


 


18


 


買房是許明橋先提的。


 


跑了七八個新盤。


 


許明橋做事仔細,提前列好表格。


 


採光、學區、交通、物業費,一項項對比。


 


最後定下城西一套二手小高層。


 


戶型方正,客廳帶個大陽臺。


 


房子定下後,許明橋問我:「要不要跟家裡說一聲?」


 


這件事拖了很久。


 


他父母走得早,是被長輩帶大的,前幾年長輩也走了。


 


能稱得上「家長」的,隻剩我爸媽。


 


我想了想,給那邊發了條消息。


 


兩筆轉賬先後進來,數字不大,附言都是「恭喜」。


 


電話隨後響起,兩邊語氣類似:工作忙,走不開,人來不了。


 


我說「好」,

掛了。


 


許明橋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上,沒說話。


 


裝修忙起來,―間過得很快。


 


灰牆落塵,板材氣味,我和許明橋每天下班就往新房跑。


 


新房裝修完,正好趕在年前收尾。


 


散味兒散了一個月,我倆正式搬了進去。


 


結婚也提上日程。


 


沒大辦,簡單擺了幾桌,請了些好友。


 


大學室友也來了,散場―,她拉住我。


 


「抱歉,從前我不知道你跟陳序……」她頓了頓,「他前陣子找我打聽你。」


 


我沒說話。


 


「我說你要結婚了,他那邊半天沒動靜。」她嘆口氣,「後來聽人說,他工作出了岔子,丟了個大單,被降職了。狀態挺差的。」


 


我點點頭:「知道了。


 


她看看我,沒再多說。


 


「對了,」她笑起來,「新婚快樂。」


 


19


 


我和許明橋都沒休過年假。


 


趁現在正好出去一趟。


 


沒跑遠,挑了南方一個臨海小城。


 


飛機落地,空氣湿潤,帶著鹹味。


 


民宿老板是位老太太,說話慢悠悠的。


 


房間在二樓,推開窗能看見窄窄的街和遠處的海平面。


 


我們每天睡到自然醒。


 


出門闲逛,吃路邊攤,在海邊一坐就是一下午。


 


許明橋買了臺一次性膠片相機,拍得認真。


 


拍我吃冰淇淋沾到鼻尖,拍我赤腳踩沙子,拍我靠在民宿舊藤椅上睡著。


 


「洗出來放家裡。」他說。


 


最後一天,我們起了個大早,

去看日出。


 


天還是暗的,海面泛著深藍的光。


 


我們並肩坐著,等。


 


天際線漸漸亮起來,橙紅,金黃,一層層暈開。


 


太陽躍出海面那一刻,許明橋忽然握住我的手。


 


海風吹過來,帶著清晨特有的幹淨氣息。


 


我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心裡很靜。


 


像船終於靠了岸。


 


不再飄了。


 


-正文完-


 


-番外許明橋視角-


 


1


 


第二次見到鬱喬,是在項目對接會上。


 


許明橋提前十分鍾到會議室,調試投影儀。


 


門被推開―,他抬頭看了一眼。


 


然後手指在鍵盤上頓住。


 


是她。


 


雨夜,那個蹲在路邊哭的姑娘。


 


今天她穿了淺灰色西裝套裙,頭發扎成低馬尾,露出幹淨的額頭。


 


她抱著筆記本走進來,沒立刻看他。


 


直到落座後抬眼掃過參會人員名單理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