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留著,但不會有女人佔據那個位置了。我以前奢望過娶你,我想哪怕你就一直是個老太婆,我也喜歡。可是,你現在越來越年輕,越來越美麗,而我,日漸蒼老,配不上你了。」


 


我默默良久,「總有一天,我會越變越小,越來越懵懂,直到喪失心智,變成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嬰兒。那時候,隻希望先生能護一護我,莫教我受人凌辱。」


 


「傻丫頭。」他使勁捏我的臉,「這還用你說嗎?」


「感謝公主為微臣求來監察御史之位。」楊鑠跪在我面前。


 


「監察御史是正八品下,品秩低,但權限廣。」


 


「是,微臣聽說過,二十年前的御史易誠,發起狠來,把王爺都拉下了馬。」


 


「對,那你要好好運用手中的權力,把你看不順眼的人,都拉下馬去。」


 


「微臣明白。公主看不順眼的人,

就是微臣看不順眼的人。」


 


我對這個楊鑠刮目相看。


 


一年前還是個隻懂吟詩作畫的才子,在公主府待了一年,已經學會官場這一套了。


 


他將是我刺向沈昔書的利劍。


 


楊鑠一到御史臺上任,就有官員替他鳴不平。說金科狀元起步都是四品大員,更有人當天娶了公主,第二天就是從一品參知政事。言下之意,誰都能聽出來。


 


這對楊鑠很有利。


 


再加上楊鑠此人聰明圓潤,相貌堂堂,詩文又作得極好,朝野喜歡他的人一大把,連民間閨閣裡的女子都傳:嫁人當嫁楊子美。


 


楊鑠,字子美。


 


我說:「你看上了哪家的姑娘,我親自去給你聘來。」


 


楊鑠向我抱拳行禮,「微臣想先立業,再成家。如果……如果公主不嫌棄,

楊鑠願意終身追隨公主左右。」


 


我笑了笑,「本宮還記得你說,隻做入幕之賓,不做裙下之臣。」


 


「臣……收回原來的話。臣,願做公主的……裙下之臣。」


 


一年的相處,我奪得了這個年輕男子的心。


 


我啜了口茶,平靜地望著他,他緊張地與我對望。「楊鑠,本宮發過一個誓,沈昔書當宰相一天,我就絕不再嫁任何男人。不把他拉下馬,我就做一輩子孤家寡人。」


 


楊鑠咬了一下嘴唇,抱拳道:「臣明白了,臣會為公主效犬馬之勞。」


 


18


 


楊鑠上任第十天,就參了沈昔書一本。


 


他在奏本裡說,沈昔書黨同伐異,在朝中大搞一言堂,更有甚者,在做鎮國公主驸馬期間,與章陽公主暗中有首尾。


 


楊鑠並非空口無憑,他拿出了很多證據。


 


這些證據都是我交給他的。沈昔書再怎麼愛惜羽毛,但隻要在朝為官,就難免做一些髒事,他與我夫妻二十年,握在我手裡的把柄可不少。


 


我與他好時,自然不會為難他。現在既然與他徹底翻臉,那就休怪我不客氣。


 


一番操作下來,皇上震怒,革去了沈昔書平章事的職位,讓他做參知政事。


 


楊鑠被任命為御史大夫,御史臺的主官。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快速處置了一批貪贓枉法之徒。


 


而這些人,都是沈昔書的左膀右臂。


 


山雨欲來風滿樓。


 


火終於燒到了沈昔書身上。


 


他被抓走的親信,供出了沈昔書結黨營私、助庶人李賢圖謀皇位種種罪狀。


 


皇上大怒,將沈昔書下獄。


 


「這麼看來,你贏了。」肖繁說。


 


我看著書房裡撕書撕得不亦樂乎的太子李景,問肖繁:「太子的腦子,真壞掉了麼?」


 


肖繁嘆了口氣,「胎裡不足,小時候就看著不靈光。現在更是一個痴兒了。」


 


我不知該說什麼好。


 


當年,他們用妖術借我的壽命,給王朝換來一個皇子,致使我變成了一個妖怪。可換來的這個皇子,卻難挑大任。


 


肖繁看出了我的心事。


 


「馨甜,別太擔心,到時候你可以當攝政王嘛。」


 


「老師,我當不了攝政王。」我苦笑,「你忘了,我的身體,它會越來越年輕,直至退變成少女,然後是小女孩……且不說滿朝文武肯不肯聽命於一個小女孩,等到我變成幼兒、嬰兒時,我恐怕連自己的平安都沒法保住了,

太子和我,就是待宰的羔羊。」


 


「老師,我為什麼那麼急切地想除掉卉王,除掉沈昔書?他們是太子的敵人,一旦太子失去了保護,他們肯定是最先對他動手的。」


 


「而我,保護太子是我天生的使命。」


 


因此不惜與沈昔書反目成仇。


 


肖繁看我的目光有些心疼。


 


「馨甜,保護太子是皇上的責任,不是你的責任。你放過自己好不好?你已經吃了太多的苦,趁著現在大好年華,別鬥了,去做個花天酒地、樂不思蜀的快樂公主吧。」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肖繁的話。


 


放棄太子,就意味著背叛我父皇,也背叛了我這麼多年所受的苦。


 


可如果不放棄,結局大抵是我帶著太子一起S。


 


而且是太子抱著變成幼女的我,被亂箭射S。


 


太慘烈了。


 


回公主府的路上,我遇到了章揚公主。


 


她站在小雨裡,挺著大肚子。見到我下轎,走過來幾步,一掀鬥篷,跪在了我面前。


 


「楊鑠,扶章陽公主起來。她不拿自己的命當回事,本宮還緊張她肚裡的孩子呢。」


 


章揚站起身,說:「鎮國公主,馨甜姐姐,您能去牢裡見一下昔書嗎?他說,他有話要當面跟您講。」


 


語氣極其低微。


 


我說:「我知道了。」


 


轉身上轎。


 


轎子許久不動,我掀開轎簾,看見章陽正跟楊鑠說著什麼,楊鑠的臉色有些陰沉。


 


「楊鑠,走了!」我喊道。


 


路上,我問楊鑠:「她跟你說什麼了?」


 


楊鑠答:「無非就是讓我開個價,撤了對沈相的彈劾。」


 


「你答應了麼?


 


「沒有。」


 


「想答應麼?」


 


「不想。」


 


「沒事,如果你想答應,本宮也可以理解,本宮不怪你。」


 


他望向我,眼裡湧動著意味不明的情緒。


 


19


 


在天牢裡,我見到了沈昔書。


 


畢竟還是朝廷高官,獄卒都不敢怠慢他。他吃穿用度都還不錯,還有書可以看。


 


此時,他穿著一身素衣,坐在席子上看書。


 


「我記得你剛娶我的第二天,就換上了一身亮麗的紫袍,腰配金魚袋。『朝班盡說人宜紫,洞府應無鶴著緋』,多少士人渴望至極的緋紫,穿在你一個十六歲少年的身上,真真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他合上書卷:「在下慚愧。到了不惑之年,身上的大紅大紫卻成了一襲素衣。」


 


「沈昔書,

你還是可以穿緋著紫、出將入相。隻要,你放棄卉王,與我合力輔佐太子,你立即就可以出獄,回家和你的妻兒在一起。」


 


沈昔書輕輕一笑,「馨甜,隻要我沈昔書活著一天,那個傻瓜太子李景就休想登上皇位。」


 


我無奈地閉上眼,「你是為了章陽嗎?」


 


「不是為了她,是為了這個國家。你不是沒讀過史書,一個痴傻皇帝坐在那裡,就是群狼環伺的目標,遲早會被亂刀砍S,連帶著整個朝廷陷入混亂,甚至整個國家都陷入戰爭!馨甜,你不要再執著於那個傻太子了,你和我一起,助卉王上位,李景的命可以保住,你的榮華富貴也可以保住。」


 


「如果卉王當上了皇帝……如果卉王當了皇帝……」我呢喃著,忽然崩潰,站起身大喊起來,「那我這條命算什麼?

當年父皇就是想要一個皇子,才對我施了妖術,把我變成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現在,你們說要拋棄他就拋棄他,那我的人生呢?我就是為太子李景而生的,我的價值就是保全他!如果他被拋棄了,那我的人生也沒有意義了!」


 


我的眼淚漱漱而落。


 


沈昔書望著我,眼裡是深深的悲哀。


 


「馨甜,如果你這麼自輕自賤,把自己的價值建立在別人身上,那你也不是我欣賞仰慕的那個馨甜了。你走吧,我們沒什麼可說的了。」


 


說完,他低頭繼續看書。


 


以前,我哭得這樣厲害,他都會仔細地哄我,逗我笑。


 


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回到公主府,想找楊鑠商議接下來的參劾,下人卻說楊鑠上午去御史臺,一直沒回來。


 


「這小子,還挺努力。」


 


第二天,

變天了。


 


變的不是頭頂的天,變的是朝廷的天。


 


御史臺撤掉了對沈昔書的參劾,沈昔書被釋放。


 


與此同時,傳出皇上聖旨:恢復沈昔書平章事之職,恢復李賢卉王的爵位。


 


我聽到消息的第一反應,就認定這不可能是皇上的旨意!


 


我匆忙進攻面聖,卻被羽林衛擋住:「皇上昨夜中風,現在昏迷不醒。沒有沈相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見。」


 


現在,時局已經被沈昔書把控了。


 


我也不多啰嗦,轉身就往外走,我得去東宮保護太子。


 


正與楊鑠撞了個滿懷。


 


「殿下……」


 


我揚手就打了他一巴掌。


 


「是你幹的吧?」


 


楊鑠點頭。


 


我又是一巴掌,

「叛徒!章陽給你開了什麼價?」


 


他挺起脊背,一字一句地說:「章陽公主說,事成之後,卉王登基,就把馨甜公主指婚給我。」


 


我的怒火隻剩下深深的無奈。


 


「楊鑠,你想娶我?」


 


「臣說過,願做公主的裙下之臣。可公主似乎隻是利用臣的一片痴心,把臣當作扳倒沈昔書的棋子。」


 


「楊鑠,你今年多大了?」


 


「虛歲十八。」


 


「你知道我多大麼?」


 


「公主看上去……也就三十來歲?」


 


「本宮剛滿三十,明年就滿二十九。等你三十歲時,本宮正好滿十八。」


 


「什麼意思?我沒聽懂……」


 


「你過來,我說給你聽。」


 


他湊近我,

突然,我袖中的短刃扎進他的胸口。


 


他圓睜雙眼,向後退了幾步,在牆角坐到。


 


我走上前,闔上他的眼睛。


 


20


 


我帶著太子,一路飛奔回公主府。


 


我抱著他,坐在院子裡,身邊環繞著侍衛。


 


他們都是我豢養的S士,有兩個作用:


 


第一,攻擊並SS任何進入公主府的人。


 


第二,若公主府淪陷,S掉我和太子,不留活口給敵人。


 


天邊烏雲滾滾。陣陣雷聲中,隱約夾雜著無數鐵靴砸在地上的鏗鏘聲,還有鎧甲摩擦的聲音。


 


出去打探消息的侍衛回來匯報:殿下,卉王帶領禁衛軍正在向公主府這邊襲來!


 


我說:「關緊大門。」


 


所有人嚴陣以待,氣氛緊張到極點。


 


唯有太子,

一忽兒「嘿嘿嘿」傻笑,一忽兒幹嚎兩聲,一忽兒不耐煩了,鬧著要去睡覺。


 


我看著這個傻孩子,心裡陣陣的苦澀。


 


毀了我正常人生而換來的這個太子,竟連一個完整的人都算不上,談何繼承國祚!


 


其實我心裡明白,這個孩子他當不了皇帝,如今我拼S保他,我都不明白我到底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