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議親當日,齊世子私下裡同我說,要我允你與我同時進府,他才會娶我。」


 


「崔姑娘你生得如此豔麗,又是書香門第之後,倘若進了府,齊世子眼裡哪裡還能容得下我。」


 


面前女子不復方才跋扈姿態。


 


嫩白的臉上浮出與年紀不符的苦澀模樣。


 


我問她:「你愛慕齊世子嗎?」


 


她面色茫然了一瞬,隨即應道:


 


「我不知曉,我與齊世子總共隻見過幾面。但是府中上下都說,這是一門極好的親事。」


 


「可隻要一想到這門極好的親事不過是拾人牙慧得來的,我便覺得心中發堵。」


 


我點點頭。


 


「可你不是已經知曉我與溫二公子定了親,斷然不可能再入侯府了。」


 


「這般還不能夠解你心頭的鬱結嗎?」


 


沈湄冷笑一聲,

神色更加地落寞。


 


「是啊,可齊世子卻不這麼認為。他說一定是因為我善妒,私下行了什麼離間計,不然你為何寧願選擇一個庶出子,也不願選他?」


 


我心中無語。


 


這齊邴不僅齷齪不堪,還狂妄自大。


 


他憑什麼覺得,我崔家細心教養了十六年的貴女,會甘願與他為妾。


 


真是笑話!


 


我抬起眼認真地看向沈湄。


 


「所以你看,大家都說他是極好的良配,他就真的是良配嗎?」


 


話,點到即可。


 


我與她的交情,還不至於讓我冒著風險透露太多,況且還是一個對我抱有敵意的女子。


 


她的歉意,究竟是真的對自己所行感到愧疚?還是因為形勢所迫不得不低頭?


 


我無法得知,也並不在意。


 


06


 


今年鑑秋會的題眼有些別致,

頌「秋陽」。


 


我才思疏淺,隻中規中矩填了首詞給大家助興。


 


為保公正,三輪比試後。


 


每位評閱官各推舉一份心中的最優佳作。


 


再由長公主最終評定。


 


傍晚時分,餘暉紅了半邊天,給南山別院披上了一層金光。


 


眾人都翹首以盼地等待著長公主身旁的女官,宣讀今日的榜首。


 


當「溫辭」的名字,破空響起時。


 


場上哗然一片。


 


長公主微微頷首示意,女官便宣讀了起來。


 


隨著一句句抑揚頓挫的詩句落下,人群中此起彼伏的質疑也慢慢消了聲。


 


肅靜的沉默過後,場上爆發了雷動般的喝彩。


 


回程途中。


 


溫辭騎著一匹老馬緩緩跟在我的轎撵後。


 


我們倆親事已定,

他此番行徑也算不得逾矩。


 


我知曉,他應當是有話要對我說。


 


我勾起指節敲了敲窗棂。


 


一人一馬很快便並行在旁側。


 


撩開半截窗帷。


 


我仰起臉,恰好撞見溫辭和煦的笑臉。


 


目光對上的一瞬,他耳根處還是不由自主地攀起了紅暈,顯得他這人既正經又純情。


 


「謝崔姑娘今日仗義執言。」


 


「你今日怎麼不藏拙了?」


 


我們倆同時開了口。


 


他又被我的質問,問得愣了神。


 


不知為何每次對上他時,我就忍不住想撕開他這層老實憨厚的表象皮囊。


 


氣氛有些冷場,我正猶豫著要不要說些圓場的話來緩和一下,畢竟日後我們還要做盟友。


 


溫辭卻神色認真地解釋了起來:


 


「辭愚鈍,

出身卑淺,卻也不願損了崔姑娘的顏面。」


 


「過去藏拙是為了蟄伏待發,而眼下,辭在外一言一行都關乎著崔姑娘的體面,崔姑娘尚且能為辭仗義執言,辭又豈甘居之人後,讓崔姑娘落人笑柄。」


 


看著他滿眼赤誠的模樣。


 


我沒忍住脫口而出:


 


「那你為何要在賞荷宴上推我落水?」


 


聞言。


 


溫辭還算白皙的臉色,騰的一下通紅。


 


他目光驚詫地望著我。


 


半晌,才磕磕絆絆地低聲道:


 


「你……都知曉了?」


 


意識到什麼,他又匆匆解釋道:


 


「當日之事,我確有不得已而為之的理由,眼下無法與你細說。但我可以對天起誓,辭絕無加害崔姑娘之心,若有妄言,生生世世不得善終。


 


見我沉默不言。


 


他滿眼急色,有些亂了分寸。


 


直呼我閨名:


 


「崔頌,你要信我。」


 


看著他震顫慌亂的黑眸。


 


我鬼使神差地應道:


 


「好,我信你。」


 


07


 


與溫辭在府門前道別後。


 


剛踏進前廳,一道耳熟的男聲截住了我。


 


「崔小姐,我們聊聊。」


 


我腳步一頓。


 


正欲裝作沒有聽見,繼續前行時。


 


那道聲音卻如影隨形一般。


 


「若是崔小姐不願與我聊,那本世子便在此等候崔大人,聽聞令兄崔譽近來正在嶺南處理一起棘手的案子,崔小姐可能不知,本世子的姑舅如今正任嶺南節度使……」


 


餘下的話他未說盡。


 


就如同釣者,輕飄飄地撒下了餌食。


 


我胸中氣悶。


 


垂在兩側的雙手在袖中握緊了拳。


 


他齊邴,為何偏偏就要與我過不去。


 


他又憑什麼會覺得,我崔府上下會因為這三兩句話就任他拿捏。


 


我驀地回過身。


 


快步行至他的馬轎前,未等人反應,揚手便掀翻了他的門簾,裡面風景一覽無餘,一清秀小倌正委身縮在最裡端。


 


齊邴錯愕地抬起臉。


 


未曾料想到我竟這般莽撞直接。


 


他匆忙放下帷布。


 


我也並未拆穿他,聲色平靜道:


 


「齊世子,想與我聊些什麼?」


 


齊邴氣息有些不穩。


 


又佯裝鎮定道:


 


「本世子會退掉與沈家的婚事,求娶你為正妻。


 


「你與溫家那庶子的婚事,也盡快作罷。」


 


我譏笑道:


 


「齊世子莫不是忘了,我八字硬,會克S人的。」


 


當初晉陽侯府退還庚帖後,為避免外人說是落井下石,侯府便派人在外散播謠言,說我生辰八字過硬,克夫家。


 


如今這枚回旋鏢又還給了他。


 


轎撵裡傳來齊邴的吸氣聲:


 


「我過去怎麼沒發覺你這般伶牙俐齒?」


 


我冷哼一聲。


 


「我過去也沒發現齊世子這般反復無常。」


 


「女子名聲本就艱難,齊世子今日退這家的親,明日求娶那家,明日又退那家的親,求娶這家。女子的親事好似隻是你的掌中之物,卻全然不顧被你退了親事的女子又當如何自處。」


 


齊邴被我氣急。


 


拉開一角帷幕,

擰緊了眉冷聲道:


 


「崔小姐這般不識好歹,也怪我惦記著令兄處境多餘跑這趟了。」


 


「等你嫁了溫家那個庶子,就知道今日錯過的是什麼好姻緣了。」


 


大言不慚、恬不知恥!


 


我正欲出言反駁。


 


父親挺括的身形出現在眼前。


 


他腳步輕移,將我隱於身後。


 


沉聲道:


 


「犬子領旨赴嶺南查案,肩負的是君主的厚望,無論處境如何艱險,都是他必須歷經的造化,我崔家兒郎斷沒有搖尾求生之輩,更沒有憑借女兒攀得青雲路的先例。」


 


「齊世子日後若是有事相聊,來找老夫即可,小女如今已是待嫁之身,不便再見外男。」


 


「今日府中還有要事,老夫就不請世子進去喝茶了。」


 


齊邴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


 


在父親面前卻不得不顧忌幾分。


 


如今崔府上下的態度已然明確,他自是灰頭土臉地悻悻離去。


 


隨父親進府時。


 


我跟在他身後沒出息地紅了眼眶。


 


父親嘆了口氣。


 


「是為父看走眼了,幸好婚事未成。」


 


「當日為父答應溫太公的求娶,並不全是因為被侯府氣昏了頭,溫辭也算是我的半個學生,品性端正、又滿腹經國之才,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將你許配給他,也不算委屈。」


 


第一次聽父親聊起我的親事。


 


我有些懊惱地發現,他或許並不是我以為的那般古板、愚昧。


 


我拉了拉父親的衣袖,湊在他耳旁小聲道:


 


「爹,齊世子是個斷袖,好男風!」


 


父親猛地頓住腳步。


 


側過臉,吹胡子瞪眼地盯著我。


 


「滿嘴胡說八道。」


 


「回院子裡,將女戒抄十遍,沒抄完不許出門。」


 


我真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S嘴。


 


08


 


與溫辭成婚那日,熱鬧極了。


 


兄長也從嶺南順利完成任務,風塵僕僕地趕了回來。


 


背著我出門時,他細細密密地叮囑我。


 


「阿頌,隻要有兄長在一日,長安崔府就永遠是你的家。」


 


「若是溫家那小子對你不好,你就和離歸家來,兄長養你一輩子。」


 


我正感動時。


 


他話鋒驟變:


 


「不過你這嬌蠻的脾性也得收一收,我可找人打聽了,溫家那小子是個老實本分的人,你也別太欺負人家了。」


 


我在紅蓋頭下翻了個白眼。


 


他與母親,怕找的是同一波人打探的消息。


 


同樣的不靠譜。


 


繁瑣的禮程結束後,我終於落定在喜房裡歇了一口氣。


 


喜冠太沉了,我正欲自己取下來時。


 


頭頂落下一道溫潤的清聲。


 


「我來。」


 


溫辭不知何時已立在身後。


 


揮退旁人後,他拿起秤杆挑開了我的蓋頭,又小心翼翼地將喜冠摘下。


 


仰起臉的瞬間。


 


我瞥見他正直愣愣地看著我。


 


被他盯得臉龐發熱,我輕聲咳嗽了兩聲。


 


他才略顯慌亂地移開了目光。


 


我捻起桌上的喜果吃了兩塊,待尷尬的氣氛稍緩後,問出了心中一直以來的疑惑。


 


「那日你究竟為何要推我落水?」


 


溫辭大概也料想到了今日我會問他。


 


他端坐在了我的對面,執起桌上的酒壺,從容地倒了兩杯合卺酒。


 


繼而低聲解釋道:


 


「晉陽候府有不軌之心,你不能嫁。」


 


他用指腹蘸取了酒,在桌上寫下了兩個字。


 


「謀逆。」


 


我倏地抬起眼,難以置信地望向他。


 


溫辭面容沉靜,又萬般確定地輕輕頷首。


 


我脊背忽地爬過一片顫慄,緊接著便是無窮無盡的後怕與劫後餘生的慶幸。


 


倘若我嫁給了齊邴,待到事發,我們崔家九族都得跟著晉陽侯府陪葬。


 


心悸許久,我才緩緩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