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明霽這次吃了半碗。
我吃了一鍋。
事情沒有在今日結束。
明日、後日、大後日,直至後來半個月,宋明霽每日帶著豬肉、牛肉、魚蝦、蘑菇......來到蘊竹院。
他說:
「你吃得香。」
「我看你吃,才勉強能吃得下飯菜。」
宋明霽真可憐。
同樣隻剩下一個月壽數,我吃得下飯,他卻沒有絲毫胃口,不能做個飽S鬼,真是可惜。
我們吃下的山珍海味,真是白S了。
這日,院外響起敲門聲。
我拉開門,正想看宋明霽帶來什麼好吃的,裴湫石和裴玉立在門前。
我愣怔住。
小妹扯起嘴角,笑得艱澀:
「柳府繡工繡錯圖紋,
柳嫻姐姐忙著改繡嫁衣圖樣,今日是沒空給沈微姐姐瞧病了。」
裴湫石眼眸冷沉:
「我請柳嫻姑娘來了,她半刻後就到。」
小妹緊閉嘴角。
我摸著柴扉,笑得勉強:
「好久不見,裡邊請。」
蘊竹院中有條青石板路,路邊是大圓石桌,裴湫石坐在我對面,眼眸疏冷:
「我與你的婚約......」
我連忙打斷:
「你和柳小姐有皇後娘娘賜婚,我和你指腹為婚的婚約,肯定是抵不過皇後的旨意。」
小妹眼眸彎起,朝我笑了笑。
裴湫石眉心微蹙,沉默良久,開口道:
「等有時間,我為你尋一門好親事。」
小妹撐著腦袋:
「哥哥,嫻姐姐府裡的家生馬奴生得高大,
脾性溫和,大字不識,和沈微姐姐應該聊得來,又是知根知底的,剛好是沈微姐姐的良配。」
我忙不迭擺手,急得說話都大聲了些:
「我就快S了,這輩子是不會成親的,不要耽誤人家。」
小妹噗呲笑出聲,拍了拍裴湫石的手臂:
「哥哥,沈微姐姐是挖苦我們沒有履行當年指腹為婚的婚事,還裝病說得那樣嚇人來讓我們聽了難受。」
我眼眶發燙:
「沒有。」
裴湫石眉眼陰鬱,深深看著我,薄唇翕合:
「真還是假,柳姑娘來一看便知。」
「她醫術高明,不會冤了你。」
說話間,門開了。
走來一個白裙蹁跹、手裡拎著藥箱的纖瘦女子。
她熟稔地坐在裴湫石身側,溫柔地朝我輕笑:
「叫我柳嫻就好。
」
我把手伸在桌面。
她把指尖搭在我的脈上,臉色青黑,她掰了掰我的眼皮,又看了我的舌頭,面色沉重:
「怎麼會病得這樣重?」
裴湫石猛地抬頭。
他怔怔盯著我,像是要把我盯出一個洞來。
他咬牙切齒,嗓音隱隱顫抖:
「裴玉,你不是說很健康嗎?」
小妹眼神躲閃:
「你和嫻姐姐婚事在即,我......」
「夠了。」
裴湫石打斷小妹的話。
柳嫻問了我許多近兩年的衣食住行,最後得出結論:
「三年前在火裡救裴玉,嗆了濃煙,留下的病根。」
「這些年給人漿洗衣裳,寒症一直反復未好,長此以往身體虧空,腹內長了瘤。」
裴湫石握緊了手指,
指尖攫得泛白。
小妹用紙筆記著柳嫻給我開的藥方。
「記錯了。」
柳嫻指著小妹筆下剛寫好的字。
我開口道:
「剛才說的好像是何首烏、景天、防風.....不是澤蘭、血滴子......」
柳嫻抬起眸,拉著我的手,唇邊笑出兩顆梨渦:
「你在哪裡的書塾上學,記憶這麼好,怎麼沒聽說過?」
我露出憨笑:
「哪裡讀過書,我連字都不識。」
柳嫻眼眸驟然黯淡下去,她扯出微笑:
「可惜了。」
「記憶這般好,要是和我一同學醫,恐怕我父親會收你當關門弟子,我都是靠反復去背誦才記得這浩瀚的知識,你若是識字,他日功名肯定在我之上。」
小妹抬起眼眸:
「嫻姐姐,
你不要這麼貶低自己。」
柳嫻輕微搖頭,微笑道:
「我實話實說。」
小妹咬緊下唇,不再出聲。
門外傳來馬車輪聲。
門開了。
我坐在石凳上,滿腦子都是我要是能識字,一定也會很不一樣。
我要學認字!
出神間,餘光裡露出宋明霽的蒼白面容。
周圍人驟然通通下跪在地。
裴湫石嗓音肅然恭敬:
「微臣裴湫石拜見太子殿下。」
裴玉驚慌地伏在地面,身形顫抖。
我猛地抬頭,對視上宋明霽的眼睛,呢喃出聲:
「太......子?」
他瞥了裴湫石一眼,眼神驟然冷下去。
5
這日晚間,裴湫石再來蘊竹院見我,
他牽著駿馬,腰間佩劍來與我告辭。
「我奉賢王之命,給太子尋找神藥。」
他半蹲下身子,抱起一盆未開花蕾的綠植遞到我懷裡:
「今年夏短冬長,賢王送我的曇花到了花期遲遲未開,約莫在一個月後的春節,它能綻放。」
我懵懂看著這盆曇花。
裴湫石湊近,虛手抱了抱我:
「幫我養著。」
「我會在春節前帶著神藥回來,到時候我們一起看曇花盛開。」
我養過雞、養過鵝,惟獨沒養過花。
「我不一定能等到那個時候。」
裴湫石眉眼緊蹙,眸色冷冽下來,我頓時噤聲。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給太子帶回神藥是S令,我一定會做到的,你隻需等我回來,今年、明年、以後的每一年春節,
我都陪你。」
「我回來之前,裴玉會照顧你。」
裴湫石翻身上馬。
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間。
我抱著曇花出神。
現在我多了兩件事。
既要學習識字,又要替裴湫石養花。
我看著手裡的曇花發愁。
這種精細的花兒,我真的能養好嗎?
我把曇花放在我的寢室內,暖爐裡燒著不冒煙的銀絲炭,不遠不近暖著花。
宋明霽有氣無力地咳嗽。
推開窗,眼神怠倦:
「想學什麼字?」
我眼睛锃亮:
「沈微。」
宋明霽提筆落下「沈」,我伏在桌邊仔細看著,看了許久,抬起頭朝宋明霽笑:
「沈字原來是這樣的。」
「聽起來甜甜的,
像一顆紅棗。」
宋明霽眼眸彎起:
「微是哪個字?」
我想了想。
從小到大村裡人都沈微沈微的叫著,卻沒人告訴我是哪個微。
「父母可有告訴你微字的出處?」
我搖搖頭。
猛地,我想起來,拍拍宋明霽的手臂:
「沈微的微,是微小的微。」
那日來望京,小廝在尚書府門口嘲諷:
「微不足道的村姑,也想高攀裴大人,也不在井口看看自己。」
父母在世時,也告訴過我:
「我們都是普通人,身份低微。你將來照顧好裴氏兄妹、耕好田地,老老實實和裴湫石過日子,這輩子就安穩過去了。」
「知足才是福。」
宋明霽教我寫了自己的名字。
褐黃的宣紙,
我歪歪扭扭寫了許多沈微。
乏了時,我揉了揉眼睛,問宋明霽:
「裴怎麼寫?」
他隨意在紙上寫了幾筆。
我臨摹著,最後一筆剛好畫下去,一方砚臺突然翻了,暈染完整個裴字。
宋明霽搖搖晃晃坐在竹椅上,朝我彎起眼眸:
「抱歉。」
「不小心撞打翻砚臺了。」
我分明看見他眼裡狡黠閃過的冷意。
食指蘸湿墨汁,湊近宋明霽的鼻頭,不懷好意地點了點。
「對不起。」
「失手啦。」
我故意笑起來。
反正還有不足一月壽命,什麼砍頭的事情,我都敢做了。
要是擱以前,我還是不敢這麼對太子。
可現在我隻覺得我和宋明霽是壽數將盡的病友。
旁人不懂。
這種感覺就是我和宋明霽就是一條繩索上的螞蚱,不知怎麼的,就一條心了。
宋明霽瞳仁震顫,他堪堪抬頭凝視著我。
我被他盯久了,臉頰驟然發燙。
「是我過分了。」
「我打湿帕子給你擦。」
我急匆匆拿了張帕子在宋明霽臉頰擦拭,他耳垂泛紅,我喉頭緊澀,兩人視線相撞,又猛地錯開。
6
裴湫石一走就是半個月。
我已經從隔兩日腹疼,到日夜不息地疼痛。
宋明霽本來就胃口不佳,近日更是連水都不喝了,需要太監百般勸慰才喝得下去。
他說胃疼。
喉嚨也疼。
吃飯、喝水都像刀割。
我本想勸他喝些米粥,
話還是留在了喉間。
算了。
我知道宋明霽有多難受。
漸漸地,他也不來蘊竹院了。
自從裴湫石奉賢王之命離開尋找神藥那日,小妹來了兩日便消失不見,今天,柳嫻來蘊竹院看我,小妹跟在她身後,我才又見到。
柳嫻穿著素白襦裙,眉眼似星如月,神情卻很哀婉。
裴玉從藥箱裡拿出藥包:
「沈微,這是嫻姐姐給你配的止痛藥,能讓你好過些。」
裴玉拉著柳嫻要走。
「皇後在東宮設賞梅宴答謝姐姐醫治頭風有功,再不出發就要誤時辰了。」
我抬起頭:
「東宮?」
「太子住在東宮嗎?」
裴玉蹙了蹙眉。
柳嫻嗓音溫和:
「嗯。
」
我小心翼翼開口:
「能帶我去嗎?」
還剩最後十來天壽數,再不見宋明霽,想必我是見不到了。
裴玉挽起柳嫻的胳膊:
「兄長籤了生S狀去尋神藥,還稟明皇上收回你們的婚事,我們都知道是為了誰,姐姐不要再心軟,她就是個禍害。」
我眼巴巴望著柳嫻。
她猶豫片刻,還是點了頭:
「我帶你去。」
小妹緊蹙眉心:
「嫻姐姐,你......」
我跟在她們坐上去東宮的馬車。
小妹臉色不愉,柳嫻望著馬車車窗之外,一路無話。
7
我沒想到東宮這麼大。
席間許多人,皇後威嚴坐在主位,她神情冷肅:
「今日在東宮辦筵席,
一是賞謝柳太醫給吾醫治頭風,二是添添熱鬧,給太子增加喜氣。」
小妹端莊站起,走到中間,跪在皇後座前。
「說到衝喜,成親最是添喜。」
「我有阿姐沈微,不知有沒有福分送入東宮給太子殿下衝喜?」
我正在四處張望宋明霽的身影。
聽到小妹念出我的名字,愕然回頭。
柳嫻錯愕輕喚裴玉,隻見裴玉深深跪在皇後身前,重復道:
「尚書府願意送沈微給太子殿下衝喜。」
皇後睥睨小妹。
良久未語。
林影深處,我看見宋明霽的身形。
太監攙扶著他。
他的動作很慢,朝筵席這邊緩緩移步而來。
又瘦了。
小妹清脆的聲音再次傳到我耳內,她語速急促:
「沈微。
」
「皇後娘娘問你話呢!」
我恍然回神。
皇後深色肅穆:
「沈微,你願意嫁給太子衝喜嗎?」
我皺著眉頭,回頭看了宋明霽一眼。
對上他沉靜的眼眸,我回過頭直直看著皇後:
「我願意。」
宋明霽看起來就像是風中殘燭,一點兒風吹草動,他就會驟然熄滅。
最後十來天,我想待在他身邊。
到時候一塊兒上路,想必我也不那麼害怕了。
至少有宋明霽陪在我身邊。
成親當晚,裴湫石在東宮門外求見。
他回來了。
我坐立難安。
他給我的曇花,我隻是澆澆水,把花盆放在東宮的暖房裡,沒有太過盡心,以至於到今天還沒有開花。
紅燭昏羅帳。
洞房,是不太可能了。
合卺酒也喝不下。
宋明霽在寢殿外和裴湫石嘀咕了幾句話,攙扶著梨木杖進來。
修長瘦削的手挑起我的紅蓋頭。
入眼便是一碗聞起來腥苦的湯藥,小碗裡還殘餘半粒正在化開的赤紅藥丸。
「不喝酒嗎?」
我疑惑望著宋明霽。
他坐到我身側,腦袋無力地耷拉在我的肩膀:
「喝不了。」
「陪我喝藥吧。」
我笑起來。
沒想到自己在最後的日子不僅成親了,夫君還是太子,洞房花燭夜不喝酒,喝的是夫君遞來的湯藥。
我一飲而盡。
「真甜。」
宋明霽蒼白的薄唇緩慢靠近我的臉,
一顆齁甜的蜜桃幹渡入我的唇畔。
這一刻。
盯著宋明霽清亮的眼眸,我忽然不想S了。
我從未像現在一樣想活。
盤算著盤算著,我和宋明霽隻能做七日的夫妻。
我猛地拉過宋明霽,伸手去拽他的腰帶。
我把宋明霽撲倒在榻上,他眼眶發紅,眉心的一點黑痣看起來愈發濃鬱,我把唇湊近他的眉心,輕吻下去。
顫著嗓子:
「你可以嗎?」
宋明霽走起路來搖搖晃晃,風都能吹倒,竟然猛地把我翻過身。
他湊近我的耳畔,嗓音低沉:
「可以。」
我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
次日頭燒得滾燙,隻覺得身子裡有一團熾熱的烈火,焚得我渾身冒汗。
8 裴湫石
賢王讓我去西疆尋神藥。
我知道賢王的意思。
西疆的秘藥宗不僅有神藥,還有毒藥。
我日夜兼程,獻上了所有,求來兩枚藥。
一枚可治百病的神藥,一枚讓人斷腸而亡的毒藥。
回程的路上,我想了許多。
賢王想我獻毒藥給太子。
太子若S,賢王登基。
神藥之事本就虛無縹緲。
也無人會去計較一個將S之人為何吃下神藥沒有活。
而我有從龍之功,前程自是無可限量。
去西疆之前,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可到了那裡,我親眼看見將S之人服下赤紅的藥丸,七日後起S回生,面色紅潤,變得和常人無異。
我不信草藥能有如此效用。
再三打探,才明白那赤紅藥丸根本不是什麼草藥制成的,
而是蠱蟲。
神藥是蠱蟲。
毒藥也是蠱蟲。
神藥能讓人氣色紅潤,變得強健。
毒藥能在服藥之人腹內繁衍蠱蟲,最後讓人半刻內五髒六腑被蠱蟲噬空而S。
回到府內,我已經把毒藥換入神藥盒中,把神藥放在毒藥盒裡。
阿玉眼眶發紅,她委屈地抱住我:
「哥哥,沈微姐姐怎麼如此勢利眼。」
我不解。
阿玉癟嘴就要哭出來:
「你不是冒S拒了嫻姐姐的婚事嗎?」
「我知道你去找神藥了,就讓沈微姐姐再等等你,誰知她一刻也等不了,你一走她就勾搭上太子了,現在當上太子妃,根本不把我放在眼裡。」
「我幾次求見,她都躲在東宮不出來。」
我愣怔住。
阿玉伸手去觸碰兩個藥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