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眼神漂移,不敢和他對視,磕磕巴巴說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我快哭了,為什麼他問題這麼多。


 


我小心翼翼抬眼,飛快掃過他那張漂亮不像真人的臉。


 


看他高挺的鼻子,看他削薄的嘴唇,看來看去就是不敢對上他的眼睛。


 


心裡一慌,脫口而出:


 


「因,因為你太好看了,你的臉發光,閃到我眼睛了。」


 


賀琛:「……」


 


【她不會是傻子吧?不是說腦癱不會傳染嗎?為什麼她看起來比隔壁幾個流口水的腦癱智障還蠢?】


 


賀琛眼中充斥著濃濃的不耐。


 


但在周圍老師的監督下,他不得不強忍煩躁,帶著我玩遊戲。


 


老師們欣慰地看著賀琛手把手地教我踢足球,

直誇賀琛聰明又懂事。


 


「兩個孩子的感情真好,小聰之前一直不愛說話,現在倒是挺喜歡賀琛的,果然還是同齡人比較玩得來。」


 


過於靈敏的聽覺把遠處老師的闲聊一字不漏地傳到耳中,我百口莫辯,欲哭無淚。


 


「我說的規則你聽懂了嗎?」


 


賀琛還在直勾勾地看著我,等著我的回答。


 


我怕S了,聞言連連點頭,不管他說什麼我都答應。


 


賀琛像察覺到我的敷衍,笑得冷飕飕:「你最好是真的聽懂了,足球可不長眼睛。」


 


足球果然不長眼睛,專門衝我身上飛來。


 


球場上亂糟糟的,我被接連幾個不知道從哪飛過來的球踢得全身各處作痛,掀開衣服一看,果然青一塊紫一塊。


 


我倒吸一口涼氣,不敢吭聲,默默放下衣服遮住。


 


賀琛無辜地看著我,

溫聲關心:「你沒事吧?足球就是這麼危險的,你們女孩子還是去一邊玩過家家好了。」


 


可同時傳入我耳朵的,還有另一道截然不同、充滿譏諷的聲音:


 


【活該!送上門的沙包,不踢白不踢。】


 


【還不如和那幾個智障一塊踢球呢,起碼他們痛了會喊出聲,哭出來的樣子真好玩。】


 


我揉了揉身上的淤青部位,強忍淚水,還是不敢看賀琛。


 


低頭結結巴巴解釋:


 


「沒,沒事的,我之前在親戚的村子裡,經常被大我的男孩捉弄,他,他們喜歡仗著自己力氣大欺負比自己小的孩子,我,我挨打很有經驗,隻要不傷到頭就沒事。」


 


說完,賀琛突然沒了聲音。


 


我低頭抱著球等了一會兒,還是不見賀琛出聲,有點奇怪。


 


飛快抬頭掃了他一眼。


 


賀琛幽幽地看著我。


 


那道聲音說:【好蠢,一點意思也沒有,不玩了。】


 


見我看來,他習慣地掛起笑容,語氣溫和:


 


「對不起,讓你想起了不好的回憶,我們去玩點別的吧。」


 


我受寵若驚,連連點頭,隻要不繼續被球踢,玩什麼都行。


 


我忐忑地跟在賀琛身後,以為他還要再玩什麼危險的遊戲。


 


結果賀琛把我帶到了書架前,隨手挑了本書遞給我,自己也選了本書,就這麼安安分分地坐下來讀書。


 


我看看手裡的科普繪本,又看看安靜讀書的賀琛側臉。


 


總算松了口氣。


 


太好了,還以為他會去折騰別的小孩。


 


謝天謝地,今天也成功阻止了賀琛火燒福利院,捍衛世界和平。


 


直到我無意瞥到賀琛讀得津津有味的書名。


 


《滿清十大酷刑》


 


我:!!!


 


不對!


 


這種書是怎麼混進孤兒院的?!


 


6


 


賀琛注意到我的目光,衝我笑了笑,攤開手裡的書頁:


 


「怎麼,你對這本書也有興趣嗎?要不要一起看?」


 


一堆應該打上馬賽克的圖畫猝不及防在我眼前展開,我瘋狂搖頭:「不不不……」


 


賀琛像被我強烈抗拒的樣子傷到了,低頭難過:


 


「唉,原來你也不喜歡嗎,我好不容易找到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卻沒有一個人能分享……」


 


哪個正常孩子會喜歡這種東西,分享不出去才對吧?!


 


我在奪門而出跑去找老師告狀和勸賀琛之間猶豫了一下,試探地開口:


 


「你,

你不覺得這些,呃,書上的內容很恐怖嗎?」


 


「不啊,我很喜歡。」


 


賀琛察覺到我逃跑的欲望,一把扣住我的手,笑眯眯道:


 


「你也會喜歡的對吧?畢竟我們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間就應該互相分享自己喜歡的東西。」


 


不!我一點也不想看這種恐怖血腥的書!


 


晚上一定會做噩夢的!


 


我想大喊老師救命,可賀琛一個眼神輕飄飄地掃過來,我就啞了。


 


他的手有意無意地掠過我的脖頸。


 


那道邪惡的聲音在耳邊低語:


 


【好細啊,不知道掐斷人的脖子和擰掉兔子的頭會是一樣的感覺嗎?】


 


我:「……」


 


我像鹌鹑一樣老老實實被賀琛摟著,硬是和他一起看完了那本書。


 


賀琛問我有什麼感想。


 


我能有什麼感想?


 


我頭昏腦脹,隻要一閉眼就是書裡那些血淋淋的場景畫面,惡心得想吐。


 


「你是不是也覺得這本書的內容很有趣?」


 


在賀琛看似溫和實則威脅的冰冷目光下。


 


我十分艱難,僵硬地點了點頭。


 


賀琛笑得很開心。


 


「我就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樣。」


 


當晚回去,我果然做了一晚上噩夢,甚至發起了低燒。


 


夢裡一會兒是被完整剝下來曬幹炮制的人皮,一會兒是被砍成兩段的人在地上蠕動,一會兒是人在鍋裡被活活煮熟發出慘烈的哀嚎……


 


最後夢到了我父母的葬禮。


 


葬禮上充滿形形色色、看不清面孔的人影。


 


它們朝我投來同情或嫌惡或冷漠的目光。


 


現實的人聲和虛幻的心聲雜糅在一起,奏出刺耳混亂的交響曲。


 


「這麼小就失去了父母,以後可怎麼辦?」


 


「就是掃把星,克S了自己爸媽……」


 


「白眼狼,聽說生下來就帶病,還不如不治呢,兩口子就是太好心了,再要一個孩子不就好了。」


 


「鬧什麼離婚,哪個男人在外面沒點鶯鶯燕燕,家裡沒有兒子就是不行……」


 


「活該絕戶,我家才不會收留掃把星。」


 


驚醒過來,滿頭冷汗。


 


夜裡靜悄悄的。


 


醒來後,我第一時間躡手躡腳下床。


 


避開老師,摸黑去了圖書室。


 


找出白天那本萬惡的書,一鼓作氣扔進後院水池,看著它沉底才放心離開。


 


第二天吃早餐。


 


賀琛打量著我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笑容意味不明。


 


「昨晚沒睡好?」


 


我怯怯點頭,避開他的目光,不敢吭聲。


 


賀琛仿佛被我害怕的樣子取悅到,大發慈悲地分了一半早餐給我。


 


可我胃口本來就不大。


 


我看著剩下的包子和半根油條,小心覷了眼賀琛臉色。


 


把吃不下的早餐往外推了推,小聲道:「我吃不下了。」


 


「你吃得下,相信你自己。」


 


賀琛把包子油條重新推到我面前,語氣溫柔,態度強硬,笑盈盈的樣子讓他一點也不像正在為難人。


 


我忍不住在心裡小聲罵他。


 


怎麼會有這麼壞的人。


 


壞S了。


 


下午老師組織閱讀課。


 


圖書室裡,

賀琛站在一排書架面前,遲遲不動,直到老師喊了他一聲。


 


「怎麼了小賀,沒找到感興趣的書嗎?」


 


賀琛隨便挑了本書坐下,緊挨著我。


 


我飛快瞟了眼書名。


 


一本平平無奇的折紙大全。


 


我悄悄松了口氣。


 


賀琛一邊折紙鶴,一邊狀似不經意地和我提起:「我們昨天看的那本書不見了。「


 


我幹巴巴道:「那怎麼辦,要告訴老師嗎?」


 


賀琛疊完紙鶴,又開始折青蛙。


 


「不用,一本書而已,我隻是好奇誰拿走了它。」


 


我心虛地轉過頭,阿巴阿巴幾聲,語無倫次。


 


「說不定是老師吧,老鼠說老師餓了會啃書的……」


 


賀琛貌似贊成地跟著點頭:「嗯對,

會識字的老鼠。」


 


「那麼多的書,隻啃我藏起來的一本。」


 


賀琛百無聊賴,折好了一堆活靈活現的動物整齊擺在桌上,突然喊了我一聲,讓我伸手。


 


我不明所以地照做,呆呆地伸出一隻手。


 


下一秒,手心裡被放了一隻紙兔子。


 


兔子通身雪白,頭的位置用水筆塗了一個黑點作眼睛。


 


「這個送給你,我覺得隻有這種動物和你最像。」


 


賀琛笑得眉眼彎彎,為我解釋。


 


「很膽小,一有點風吹草動就會被嚇跑,但急了也會咬人,很有意思。」


 


【犯蠢的樣子和被逮到的兔子也是一模一樣。】


 


我隻能幹巴巴地說謝謝。


 


想到什麼,在衣服口袋裡翻了翻,拿出上午老師給我的巧克力往賀琛面前推了推。


 


福利院條件不太好,

資金有限,平時根本見不到零食甜點這種奢侈的東西,隻有老師們偶爾自掏腰包買來獎勵聽話的孩子。


 


我好不容易才拿到這麼一塊。


 


我看了一眼被我捂在口袋裡有些融化的巧克力,戀戀不舍地收回目光。


 


賀琛問:「給我的?」


 


「嗯嗯。」


 


我絞盡腦汁地開口:


 


「巧克力很好吃的,我以前都吃不到,隻能看著村裡的男孩子們吃,不過他們有時候也會分給我……」


 


雖然是讓我趴在地上學狗叫,撿起來吃。


 


「這裡很好,有軟綿綿的床、吃得飽的飯、不會打人的大人……」


 


賀琛聽懂了我在說什麼,哦了一聲:


 


「我之前待過的福利院條件更好,一天 24 小時熱水供應,

每餐都有飯後水果點心,老師都是海歸,有豐富先進的教育經驗,每周都會安排不同的戶外活動和興趣課程,比如參觀水族館、農園採摘、超市採購、看電影……」


 


我愣愣聽著賀琛描述他之前的福利院生活,完全想象不出來。


 


「海龜……」


 


「嗯?」


 


「海龜怎麼當老師?它教你們遊泳嗎?」


 


賀琛:「……」


 


賀琛一臉頭痛地找來紙筆,寫下海歸兩個字。


 


「……它的意思是有海外教育或工作背景的人。」


 


我呆呆哦了一聲,真心實意誇他:「你懂的真多。」


 


「……你不該問我為什麼會轉到現在這所福利院嗎?


 


我順著賀琛的話問:「為什麼?」


 


賀琛彎起眼睛,笑得狡猾。


 


「不告訴你。」


 


我:……


 


但我聽到了。


 


它說:【嘻嘻,當然是因為我一刀捅S了那個老逼登,還放了一把火,那裡的老師都害怕得屁滾尿流,巴不得馬上擺脫我。】


 


賀琛毫無感情色彩的眼睛注視著我,在陽光下像兩顆透明的玻璃珠。


 


「你為什麼突然發抖?」


 


我有苦說不出,哆嗦著嘴皮子回他:「因為我,我冷……」


 


賀琛看了眼窗外的大太陽,眼神頓時變得微妙。


 


【這傻子又在犯什麼蠢?】


 


7


 


那塊巧克力賀琛最後也還是沒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