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沒關系,你來我家給我當哥哥吧,以後我的爸爸媽媽就是你的爸爸媽媽,你可以離開這裡,住到我們家,我們家很大很大,我的玩具也會分你一半。」


 


賀琛目光毫無波動。


 


如果仔細觀察,就能發現他上半張臉,尤其是眼部附近的肌肉紋絲不動,眼睛裡毫無笑意,嘴角卻保持著上揚的弧度,對比強烈,分外割裂。


 


可小女孩察覺不到。


 


她隻覺得這個長得好看、聲音又溫柔的小哥哥,對她耐心又體貼,會小心幫她提起沾到泥土的裙擺,會輕輕地拂掉落在她頭上的樹葉,一點也不像家附近隻會以捉弄她為樂,惹她大哭的調皮男孩子們。


 


她眼睛閃閃發亮,期待地等著賀琛的回答。


 


賀琛不動聲色地甩開小女孩拉住他的手,飛快地往我的方向瞟了一眼,見我還在發呆,皺了皺眉,嘴上卻保持著溫和的語氣:


 


「謝謝,

但我更喜歡這裡的生活。」


 


小女孩失落地垂下手。


 


「那好吧,以後我還能來找你玩嗎?」


 


賀琛微笑:「我剛才好像聽到你爸媽在喊你,你要不要先去找他們,要是他們以為你走丟了,會很著急的。」


 


小女孩果然被賀琛的話轉移了注意,忙回去找父母。


 


賀琛走到我身邊,捏了捏我的臉。


 


「你怎麼又哭了。」


 


「沒哭。」


 


我不想在這麼開心的日子裡哭出來掃興,強忍住泛酸的眼眶,」我隻是想爸爸媽媽了。」


 


「賀琛,你媽媽是一個怎樣的人?」


 


14


 


賀琛輕描淡寫。


 


「不知道,沒見過,我一生下來,就被扔到孤兒院門口。」


 


「你不想自己的爸爸媽媽嗎?」


 


「完全沒見過的東西,

為什麼會想?」


 


「可別人都有爸爸媽媽……」


 


「別人還智商 250 呢,你怎麼不想想這個?」


 


好刻薄的嘴。


 


我不僅沒有爸媽,還沒有 250 的智商。


 


委屈湧上心頭,我抽了抽鼻子,再也顧不上傷心,忍不住控訴:


 


「你現在應該安慰我!」


 


這才是一個正常人應有的反應。


 


可賀琛好像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偽裝露了陷,冷漠地哦了一聲,用手捏住我的臉,往兩邊扯:


 


「不許哭,醜S了。」


 


我:……


 


怎麼會有這樣的人啊!


 


不對,這才不是賀琛平時安慰人的方法。


 


【哭什麼哭,兩個S了連渣都不剩的人有什麼好哭的。


 


【說起來我還要感謝她的父母呢,幸好他們S得早,不然怎麼能讓我碰到這傻子。】


 


我不說話了,我生氣了。


 


我用力拍開賀琛還在玩得不亦樂乎的手,轉過頭,不理他。


 


不管他說什麼,我都不搭理。


 


院長問我和賀琛是不是吵架了。


 


我不想讓她擔心,硬梆梆地說不是,隻是太累了。


 


的確很累,福利院裡一下來了太多生面孔,數不清的聲音充斥腦海,頭仿佛快要裂開。


 


院長看著我蒼白的臉色,被嚇到了。


 


「我找老師送你去診所看看。」


 


我連忙拒絕,這麼重要的一天不能因為我一個人出錯。


 


「沒事的院長老師,我隻是昨晚沒睡好,等會兒我們唱完歌,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院長依舊憂心忡忡。


 


「你有哪裡不舒服一定要及時告訴老師。」


 


福利院準備的節目是大合唱和手語表演。


 


一首《感恩的心》悠揚地飄散在蔚藍的天空下,稚嫩的童聲清脆整齊,洋溢著孩子特有的活力。


 


全場掌聲雷動。


 


不管真心還是假意,內心想的是生意還是慈善,此刻臺下每個人臉上都掛著得體完美的笑容。


 


我和賀琛站在最後一排,齊聲朗誦。


 


突然,我掌心像被什麼撓了一下,有點痒。


 


我繃著臉,假裝沒注意,繼續表演節目。


 


直到那隻手慢慢在我手心裡劃下幾個字:


 


我錯了,對不起。


 


還畫了一個笑臉符號。


 


我毫不領情,鼓起臉,狠狠掐了身旁的賀琛一把。


 


壞東西,自己錯在哪都不知道,

還影響我表演。


 


就應該掐S他。


 


我覺得我下手的力氣應該挺大了。


 


可賀琛似乎一點也感覺不到痛似的。


 


隔壁還傳來一聲慌亂的氣音。


 


……像是笑岔氣了。


 


【怎麼連生氣的樣子都這麼可愛,怎麼辦,想讓她多掐我幾遍。】


 


變態啊!


 


我打定主意,再也不給他一絲反應。


 


可賀琛的手指還是鬼鬼祟祟地纏了過來。


 


為了不讓他繼續影響我唱歌,我隻好一把抓住他的手,握住不放,防止他亂動。


 


賀琛卻自然而然地張開手,和我十指相扣,順便捏了捏。


 


我:……


 


怎麼會有這麼無恥的人!


 


臭狗!

壞狗!急需回收的破爛狗!


 


我什麼時候才能等到人把這個壞東西領養走!


 


我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節目結束後,是獻花和合照環節。


 


包括我和賀琛在內的幾個大孩子,捧著花束上臺,遞給來院裡捐款捐物的愛心人士。


 


一個大腹便便的叔叔接過我的花,布滿褶子的臉上擠出一個笑,露出滿口發黃的牙齒。


 


「謝謝啊小姑娘,你幾年幾歲了?」


 


「10 歲。」


 


叔叔遞給我一張名片,上面寫著他是一家公司的總經理。


 


「那很厲害啊,10 歲就快讀完初中了,以後來叔叔公司上班,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叔叔。」


 


我剛想乖巧地點頭答應。


 


卻聽到一道聲音。


 


【雖然穿得寒碜了點,但長得還挺水嫩,

沒想到這種地方也有這種極品,這趟沒白來,得想個辦法把她騙到手。】


 


我驚恐地抬起頭。


 


顧老板被我盯得不自在,「怎麼這麼看我,我臉上有什麼東西嗎,小妹妹?」


 


我連連搖頭,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可是還要合照。


 


顧老板熱情地摟住我的肩膀,面對鏡頭。


 


那隻肥厚油膩的手像鷹爪一樣牢牢扣著我,讓我如坐針毡,渾身不適。


 


好在我提前和院長打過招呼,合影結束後,很快就可以離開。


 


回宿舍的路上,我遇到了賀琛。


 


奇怪,這時他應該在前面陪著院長老師招待來賓。


 


那群企業家們很喜歡他表現出來的聰明勁兒。


 


賀琛一言不發走過來,脫下外套當抹布使,一個勁兒地搓我的肩膀。


 


我痛得大叫:「你S豬啊,

賀琛!」


 


賀琛低下頭,湊近我肩膀聞了聞。


 


【這下不髒了。】


 


「對不起,我剛才腦子抽了。」


 


賀琛露出一如既往溫煦的微笑,完美得無可挑剔:


 


「你要回宿舍休息嗎?我送你,對了,最近院裡來了很多陌生人,你不要隨便跟人說話,有什麼不會回答的問題來找我。」


 


我覺得賀琛不可理喻。


 


我們不是還在冷戰嗎?


 


他怎麼能像什麼沒發生過一樣自顧自就給我安排好一切?


 


我氣鼓鼓地推開他:「我不要你假惺惺!」


 


推完,我才忽然有些心虛。


 


我從來沒生過氣,更別說發脾氣了。


 


因為一個好孩子是不會無理取鬧的。


 


如果當不了好孩子,大人們就不會喜歡我,我會被丟出去關在門外,

自生自滅,餓S冷S被流浪狗咬S。


 


就像我在村子後山見到的女嬰屍體一樣。


 


要當個好孩子,要聽話懂事,要乖巧可愛,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要主動釋放善意,積極幫助比自己弱小的孩子,努力討好比自己強大的長輩。


 


可是……


 


我忽然驚覺。


 


這些,不都是賀琛一直以來在做的事嗎?


 


我賴以生存的策略,居然和賀琛偽裝自己的思路一模一樣。


 


怎麼會這樣?


 


我不是好孩子嗎?


 


不不不!


 


錯了,一切都錯了!


 


我不該生氣的!


 


「沒關系哦。」


 


賀琛毫不猶豫地把那件髒了的嶄新外套扔進垃圾桶,走過來像從前一樣抱住我。


 


我們依偎在一起,像兩隻在冬天抱團取暖的小動物。


 


「你可以生氣的,小聰,我不介意。」


 


【還很開心。】


 


我更驚恐地抬頭。


 


「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你的表情太明顯了,心思都寫在臉上。」


 


賀琛說:「盡管對我發脾氣吧,小聰。」


 


【我喜歡看到你的喜怒哀樂都因我而生。】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你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好孩子。」


 


【善良到讓人忍不住玷汙毀滅,奇怪,為什麼同時又想要保護呢?】


 


【啊,知道了,因為是屬於我的東西。】


 


「對我做什麼也沒關系,因為我也屬於你。在我這裡,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做你自己,我永遠不會拋棄小聰。」


 


賀琛的雙臂像滕蔓般緊緊箍住我的身體,

在窒息之餘,居然同時讓我感到了一絲解脫的快意。


 


原來是這樣嗎……


 


原來我和賀琛一樣,都是不討人喜歡的壞孩子啊。


 


害怕被拋棄而偽裝,和為了攫取利益而偽裝,兩者又有什麼區別呢。


 


我和我見過的那些人一樣虛偽。


 


15


 


這一覺我睡得很沉。


 


在夢裡,我回到了我以為早已被我遺忘的童年。


 


治好聾病回家後。


 


我爸媽高興了很長一段時間,帶著我去各處寺廟還願。


 


直到兩個月後,他們聽說那位給我治好病的大師驟然暴斃,略感不安地把我寄養在親戚家裡,前去吊唁。


 


兩人回來時臉色煞白,像見到什麼恐怖的事物。


 


他們沒跟我說發生了什麼。


 


但我自己聽到了。


 


【屍體的頭部都癟下去了,人猝S怎麼會是這個樣子?可是警察什麼也沒說。】


 


【可憐老人家一輩子沒娶親沒孩子,到頭居然還是幾個老太老頭給他操辦的喪事。】


 


耳朵能聽到聲音後,我漸漸學會了正常發音,很快能和人日常交流。


 


我父母也隨即發現了我能聽到別人的心聲。


 


這個超乎常理的發現讓他們一度無法接受。


 


因為他們認為這也是一種病。


 


我爸最開始的時候非常崩潰。


 


「我的女兒怎麼能是一個怪物?!」


 


他寧願我是一個乖巧痴傻的聾子,也不想我擁有有悖世俗的異常能力。


 


媽媽則非常傷心。


 


她的內心總是響起壓抑的哭聲,臉上布滿淚水,卻不像父親一樣難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