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賀琛若有所思:「這樣嗎。」


 


【聽起來像真的,但我怎麼感覺不全是真的。】


 


我:「……」


 


怎麼看出來的?


 


我忽然想起賀琛桌上那本《微表情識別與應用》。


 


決定下次就把他的書偷偷扔了。


 


不,這回得燒了才行!


 


【沒關系,騙我也很開心,總有一天我會知道她到底瞞了我什麼。】


 


賀琛若無其事地問我:「那今晚還可以一起睡覺嗎?」


 


福利院條件有限,正值冬天,孩子們為了保暖,都是擠在一塊睡。


 


賀琛喜歡和我擠作一團,長手長腳,像八爪魚一樣緊緊摟著我,像在抱一個大型玩偶。


 


我說可以。


 


反正就算拒絕了,他半夜還是會偷偷摸摸溜進我被窩。


 


何況賀琛身上真的很暖和,像一個大型熱水袋。


 


可能是白天睡得有點久了,夜裡我睡到三點就醒了。


 


被窩被賀琛的體溫烘得有點燙,我輕輕推開他。


 


「你去哪?」


 


「尿尿。」我穿好拖鞋下床。


 


睡眼惺忪的賀琛瞬間清醒,給我穿襪子,「外面黑,我和你一起。」


 


我搖頭:「不用,我打手電就行了。」


 


兩人都走了,萬一回來好不容易暖好的被窩涼了就不好了。


 


賀琛沒勉強。


 


我打著哈欠往外走。


 


天很黑,值夜老師都睡下了,我借著手電的光往廁所的方向走。


 


手電的光線有限,細弱的光柱投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照亮範圍有限。


 


但我並不怎麼怕黑。


 


我的耳朵很靈敏,

它能聽到別人聽不到的聲音,是我的第二雙眼睛,能在視線捕捉到危險之前先一步察覺惡意。


 


賀琛說我像兔子也不是沒有道理。


 


兔子就是這樣的,膽小警惕,一有風吹草動就躲起來,因為它知道自己太弱小了,隻能時刻提高警戒,在自然界中,強者和弱者的生存方式是截然不同的。


 


我想,這樣的法則同樣也適用於人類的社會。


 


懦弱膽怯的人小心隱藏自己,因為他們知道自己無力對抗強權,張揚傲慢的人不是愚蠢就是本身佔據著更強有力的話語權資本。


 


上完廁所,我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往宿舍回去。


 


耳朵忽然動了動。


 


一道粘膩,仿佛裹著泥濘的聲音像毒蛇般嘶嘶從黑暗深處悄然爬出。


 


【總算給我等到了,媽的。】


 


我心裡一寒,

顫抖著轉動手腕。


 


手電的光線隨之抖動,倏忽照亮了一張慘白肥厚的臉。


 


顧老板咧開嘴朝我笑:


 


「小聰,你怎麼在這,是不是迷路了?來,叔叔送你回去。」


 


【反正沒人看見,現在就把她帶走,也沒人會懷疑到我頭上。】


 


我掉頭就跑!


 


可我低估了一個成年人和孩子的體力差距。


 


沒跑多遠,我就被顧老板追上了。


 


人在極端恐懼的時候是會失聲的。


 


我忘了喊叫,仿佛變回了出生時的那個啞巴。


 


顧老板渾身酒氣,一手勒住我的脖子,一手SS捂住我的嘴,把我往遠離人煙的地方拖去。


 


我快被他掐暈了,手腳瘋狂掙動,薄薄的睡衣發出撕裂的哀鳴聲。


 


突然,伴隨一聲悶響,箍住我的手臂一松。


 


我從半空摔到地上,驚魂未定地抬起頭。


 


賀琛站在樓梯上,面無表情地舉著一塊大石頭,似乎還想給倒在地上暈過去的顧老板來一下。


 


「賀,賀琛,你怎麼在這?」


 


賀琛沒有回答。


 


我也聽不到他的心聲。


 


隻有在對方處於極端的情緒,比如憤怒或冷靜下,我才聽不到人的心聲。


 


在這從未有過的安靜中,我隻能聽到自己紊亂狂烈的心跳聲。


 


賀琛走過來扶起我。


 


他似乎徹底撕下了白天溫和文雅的假面,露出最猙獰殘酷冷漠無情的一面。


 


「我們得S了他,小聰。」


 


17


 


「你瘋了?!」


 


我拽住賀琛的袖子,急道。


 


「為什麼要S了他?我們告訴老師不就好了!


 


「不行。」


 


賀琛捧起我的臉,不容我逃避,強迫我同他對視。


 


「小聰,你沒見過這種人,不知道他們有太多可以為自己狡辯脫身的理由,與其讓他反咬一口,不如永絕後患。」


 


「不,不對……起碼他不至於S……」


 


我的聲音在賀琛的注視下越發微弱。


 


清晰地看到他黑沉沉的眸中,躍動著興奮嗜血的光。


 


他纖長有力的手指拂過我的眼睛、鼻子、嘴巴,像在擦拭一件寶物。


 


【怎麼被嚇成這樣,真是……可憐又可愛。】


 


賀琛的語氣越發輕柔,仿佛重新戴回了平時溫柔的假面。


 


可說出的話卻殘忍地把我SS釘在原地。


 


「如果院長和老師們知道今晚發生的事,

她們會怎麼看你?」


 


賀琛傾身靠近,附在我耳邊呢喃低語,如同最親密的家人。


 


「她們會說,小聰是一個壞孩子,隻會給人添麻煩,搞砸了一切,精心準備的活動都因為小聰出事蒙上了不該有的汙點,傳出去,以後還會有人來福利院捐款嗎?這裡的孩子怎麼辦?」


 


我的臉色在賀琛的注視下一點一點變得慘白。


 


【真好騙,還想看到更多她被嚇得更慘的樣子。】


 


明知道賀琛在誘導我,在說謊,可我還是無法控制地隨著他的話,想象出那些糟糕的畫面。


 


院長失望的眼神,老師們無奈地離去,被迫倒閉關門的福利院,無處可去的孩子們……


 


都是因為我。


 


我大睜著眼睛,視線渙散,佇立在冷風中,額頭布滿冷汗。


 


混亂的內心隻有一個想法。


 


我害S了爸爸媽媽,不能再因為我,連累院裡。


 


賀琛微微一笑,在皎潔的月光下朝我伸手,發出邀請。


 


少年的手是那麼修長,幹淨,每個指甲都修剪得圓潤整齊。


 


沒人會想到這也是一雙惡魔的手。


 


我和賀琛齊心協力把暈過去的顧老板拖到水池邊。


 


水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賀琛指揮我,抬起顧老板的身體,找好角度,松手。


 


撲通一聲,冰層的碎裂聲,重物落水的悶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我的心隨之狂跳不止。


 


賀琛一邊仔細地清理我們來過的痕跡,一邊偽造失足落水現場。


 


他以為我在擔心,安慰道:「沒事的,水池修得很深,他喝了酒,爬不上來。」


 


賀琛的動作太熟練了,

說話的語氣和表情尋常得像往水裡扔了塊石頭。


 


我們的距離靠得很近,我能聽到他的心跳從頭到尾,都保持著一種穩定到詭異的頻率。


 


讓我忍不住發問:「……這是你第一次S人嗎,賀琛?」


 


賀琛微微瞪大眼睛,「你怎麼會這麼想我?」


 


【呀,要被發現了嗎?暫時還是不要嚇到她為好,把人嚇跑就不好玩了。】


 


「我這都是為了你呀,小聰,要是我今晚沒出現,你就慘了,我S了他也是因為你。」


 


賀琛滿面憂心地抱住我,眉頭因為擔憂緊皺,語氣委屈夾著一絲懊惱,可我卻清晰地聽到他內心滿足的嘆息。


 


【真好,她第一次S人是和我一起。】


 


【還想要更多的第一次。】


 


賀琛的手神經質地抽動著,

緊緊摟住我,像在害怕。


 


但我知道,那是極力控制下強忍興奮的顫抖。


 


【正常人這個時候應該是什麼表現,讓我想想,悲傷?害怕?慌張?後悔?總之不會是高興。】


 


【我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以前S了那個對我動手動腳的老院長後,沒有及時表現出正常人該有的反應,在一刀捅進他的眼睛後,我沒有停手,一下又一下,把他全身開滿了洞,最後剁掉了那根多餘的東西,那些人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說這樣很開心,他們又問我有沒有感到後悔、惡心、內疚。我說一點也沒有。可惜,全部回答錯誤。我被趕出了那間孤兒院。】


 


【現在,我知道該怎麼正確地回答了。】


 


「沒關系,小聰,不管你怎麼怪我,我都會保護你。」


 


【也隻有我,才能傷害你。】


 


賀琛垂下手,

與我十指相握。


 


笑容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哥哥會保護你的。」


 


【你逃不掉了。】


 


月光的清輝給少年清俊的面容鍍上一層朦朧的面紗,黑洞洞的眸子比夜色更深沉。


 


為了保護人類,吃過人的野獸會被處決。


 


那,S過人的「野獸」呢?


 


人獸之別,又能由誰來判決?


 


冷風吹過,徹底凍醒了我的頭腦。


 


我突然感到從前的自己是多麼荒謬而可笑。


 


居然以為自己能拯救賀琛。


 


他又何從需要我的拯救。


 


這個人,根本樂在其中,無可救藥。


 


18


 


我做了一晚上的噩夢,第二天,被刺耳的警笛聲吵醒。


 


警察腳步匆忙,從後院的水池裡抬出一具屍體。


 


福利院裡人心惶惶,不管是院長、老師還是留下來考察的捐贈人,都受到了警察的問詢,同時包括一些比較大的孩子們。


 


我和賀琛被分開問話。


 


「昨晚你一直在房間裡睡覺嗎?有沒有聽到什麼奇怪的聲音?」


 


賀琛說,最完美的謊言,是真假摻半的真心流露。


 


於是我緊張地搖頭:「我去上了趟廁所。」


 


「一個人去的嗎?」


 


我飛快點頭。


 


問話的警察叔叔被我逗笑了,「你不用緊張,叔叔沒有惡意,隻是隨便問一下,我家裡也有一個和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不過她可比你膽小多了,晚上都不敢一個人上廁所。」


 


「我有手電筒。」我小聲回答。


 


「來回的路上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我裝作想了一會兒:「沒注意,

外面太冷了,我急著回去。」


 


忽然想到什麼,我從口袋裡摸了摸,掏出一把五彩繽紛的水果糖。


 


「給我的?」警察有些訝異地接過。


 


我低頭,用鞋子在地上一個勁兒畫圈圈:「給叔叔家裡的小朋友,這個很好吃,我以前沒吃過。」


 


警察啞然失笑,都不好意思繼續問下去了。


 


【這孩子也太乖了吧,唉,孤兒院裡的孩子都不容易啊。】


 


福利院設施老舊,根本沒有監控,警察們一無所獲。


 


最後把顧老板的S定性為醉酒後失足落水的意外。


 


和賀琛計劃得一模一樣。


 


想到這,我不由看向賀琛。


 


他正在不動聲色地認真觀察著警察的一舉一動。


 


【原來警察是這麼辦案的。】


 


我連忙捂住他的眼睛,

把他拖走了。


 


誰知道他會從警察的查案過程裡又學到什麼。


 


不能再讓這個變態繼續進化下去了。


 


為了不影響當地政績,顧老板意外身亡的新聞被悄悄壓下去,過了幾天,很快了無音訊,院裡沒受到太大影響。


 


由於大量資金的投入,福利院開始進行全面翻修,設施更新升級,陸續裝上了監控。


 


最高興的人就是我了。


 


這意味著我再也不用時刻盯著賀琛防止他悄悄幹什麼壞事。


 


賀琛倒是沒太大感想。


 


他最近的注意全轉移到了我身上,用他的話來說,他是在時刻鞭策我好好學習。


 


「語文作文滿分 50,你拿 10 分?小聰,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是怎麼做到數物化滿分的同時語文全年級倒數第一?」


 


我支支吾吾,

試圖狡辯:「是作文倒數第一……」


 


「……把你的周記拿過來給我看下,我要看你平時是怎麼構思文章思路的。」


 


「不小心丟了。」


 


「丟了?」賀琛狐疑,危險地眯起眼睛,「你在裡面寫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寫了十萬字說你壞話的小作文算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