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車內就連溫度和味道都熟悉。


熟悉到看到某處的指痕就知道曾經做過什麼。


 


江忍是那種熱情上頭就會一直纏著人不放的。


 


司機也會刻意順著他的意,壓過顛簸處,兜圈。


 


久而久之,近乎成為慣性。


 


以至於他都有了別的結婚對象。


 


後座傾斜的角度卻還是在一次次振幅中把我跟江忍湊到一塊去。


 


江忍緊皺的眉頭在我被迫靠過去那一瞬松開。


 


手腕擦著我的腰磨蹭。


 


“葉棠,小心思使我身上來了?”


 


前排,姜瑜回頭,杏眼圓瞪。


 


我抽身,憑空掸了掸衣擺,提醒司機。


 


“姜小姐暈車,開穩些。”


 


就那麼兩秒。


 


江忍注視在我身上的視線像能戳出個黑洞來。


 


也不知道生的哪門子氣。


 


要跟我分開的,不是他嗎?


 


照相館,姜瑜一落地就拽著江忍不肯放手。


 


挑了好幾套,對著我身上比劃。


 


“葉棠姐,你年紀也不小了吧?”


 


“就沒有結婚的打算嗎?”


 


我興致淡,江忍的眸子卻看過來。


 


視線對撞的一瞬間,真心話差點就脫口而出。


 


我不止一次想過結婚,跟面前這個人。


 


可江忍最後給了我什麼?


 


一枚沒射出的子彈,還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背叛。


 


“我跟你不一樣。”


 


“你年紀小,這麼早就結婚,是怕自己不值錢嗎?”


 


姜瑜的那些手段太淺。


 


想爬江忍床的人能從這排到大西洋。


 


她過去能憑著我對江忍的痴心欺負我,現在又憑什麼?


 


女孩果然臉色一白,又不好在江忍面前露出爪牙。


 


徹底扭過頭去不理我了。


 


我似笑非笑的看著還站我面前的江忍,提醒他。


 


“她生氣了,還不去哄?”


 


可這次,江忍卻一反常態的插著兜。


 


他的那群兄弟都說,江忍對小姑娘的熱情不會超過一個月。


 


我沒信,也不敢信。


 


此刻,卻聽著他明晃晃的渣人。


 


“你挑你的,她眼光不行,別跟著她一起瞎鬧。”


 


我順著江忍的目光,往走廊盡頭散。


 


那一處擺著件暗紅色的旗袍,

搭的一套復古中山裝。


 


身量窈窕,端莊處透著成熟的嬌豔。


 


分明不是姜瑜會喜歡的款式。


 


卻是我平日裡最常穿的樣式。


 


他越過很多件姜瑜中意的歐式大裙擺,徑直走向那一套。


 


回頭,看的是我。


 


“就拍那套吧,你覺得怎麼樣?”


 


就連服務員都感受到我們三人氛圍中的窒息。


 


姜瑜眼眶裡的淚就要掉下來了。


 


燈筒照在江忍身上,隻要我朝前兩步就能走向他。


 


但我沒有動,我輕輕環著手,搖頭。


 


“不合適。”


 


“江忍,這過時了。”


 


過時的愛情隻適合被封存在舊相片裡。


 


被提及,

最終隻會換來兩敗俱傷。


 


我要朝前走了。


 


不再留戀江忍的忽冷忽熱和捉摸不定的喜歡。


 


5


 


江忍是驕傲的。


 


也或許是我過去從未拒絕過他。


 


我說不合適的,他一定要向我證明那是合適的。


 


他最終還是選定了那套,拉著姜瑜的手換了一個又一個姿勢。


 


哪怕,旗袍套在女孩身上,寫滿了不合時宜的疲倦。


 


快門不斷被摁下。


 


我站在攝影棚中,覺得無所適從。


 


手機震動的那一刻,像逃命似的朝外跑去。


 


“葉棠,我在B市。”


 


“要來跟我玩一會嗎?”


 


賀循聲發來的是一個射擊館的地址,荷槍實彈。


 


我跟江忍提過想玩槍,但他從沒讓我碰過。


 


“葉棠,我不希望你弄髒自己的手。”


 


可我更明白一個道理。


 


不會開槍的人,隻能等待子彈射穿自己的身體。


 


我要把主動權捏在自己手上。


 


……


 


射擊館被提前清場。


 


我到時,賀循聲正單手持槍。


 


五十米的流動靶,黑衣將他修長凌厲的身材勾勒。


 


他不慌不忙的扣動扳機,連擊中靶心的頻次都帶著某種秩序。


 


察覺到我視線,他摘下耳塞,微長的碎發滑落,掩住鼻梁上那顆小痣。


 


“你沒回答我,我以為你不會來的。”


 


手槍被握持在手裡時,

還帶著賀循聲溫熱的體溫。


 


他是個很好的射擊教練,除了貼在我耳邊的聲音,過近。


 


“葉棠,什麼都不要想。”


 


“你隻需要盯著你的目標,槍口就是你的眼睛。”


 


耳塞被戴上,除了過於激烈的心跳和十米之外的靶心。


 


整個人像是被拋空了,什麼也不剩下。


 


五發子彈,虎口酸麻後電子記錄儀上的數字彈出。


 


“33環,作為第一次拿槍的新人,你表現不錯。”


 


這是我跟賀循聲的第三次見面。


 


也是我第三次跟那雙沉到能將人看透的目光對視。


 


第一次,在海上聚會,他浮潛完摘下頭套,看我的第一眼。


 


他說,“葉小姐,

他不是個好選擇。”


 


第二次,在那些人的賭局上,他的車載了我一程。


 


他說,“我下了注,他不會是你的終點。”


 


這是第三次,他的手握住我不斷顫抖的手腕。


 


“葉棠,我不會放過一個主動來找我的獵物。”


 


賀循聲有作為一個獵手最高超的素質。


 


按兵不動,善於等待,一擊斃命。


 


如他所願,我還是走到了他設定好的軌道上。


 


可發令槍沒響,我也還有事情沒做完。


 


“半個月之後,我會跟你走。”


 


我要半個月,來跟江忍徹底告別。


 


也收拾好自己,決心北上。


 


……


 


姜瑜不準江忍再跟我見面了。


 


那半月裡,我收拾著自己五年在H市留下的痕跡。


 


大多是跟江忍一起置辦的家居用品。


 


衣櫃裡的衣服更是寫滿了江忍的喜好。


 


蕾絲、系帶、各種嫵媚的顏色。


 


新一季的高定如期送到房子裡時,我給江忍打了通電話。


 


“以後就不用送了。”


 


他剛忙完,聲線有些啞也有些喘。


 


“你那麼嬌氣,不送了你穿那些三流貨色你能受得了?”


 


電話沉默的交換著彼此的呼吸。


 


幾分鍾之後,江忍嘆了口氣。


 


“葉棠,你也不是非得走。”


 


“留在H市,你還可以繼續做我的助理。”


 


言外之意,

我們這段不正當的關系,也可以繼續。


 


我做不了他的妻子,卻可以因為身體的契合做他一輩子的情人。


 


不會反抗,不會露出爪牙的情人。


 


我說,“不了吧,江忍,我有自己的事要做了。”


 


等待我的又是一陣沉默。


 


掛斷電話之前,江忍卡在最後一秒問我。


 


“葉棠,你會來參加我的婚禮吧?”


 


我一次從他的聲線中察覺到恐懼。


 


原來,他也會本能的害怕我的離開的。


 


折衣服的手隻是頓了那麼一下,我輕輕說。


 


“再看吧。”


 


“就算人沒到,禮也會到的,你放心。”


 


這一次,

是我主動掛斷了電話。


 


北面的雪吹不到南面。


 


南面的風,同樣渡不過北面的重重山關。


 


以後再見面,就不再是我們了。


 


6


 


江忍婚禮的前一夜。


 


心中莫名的有些失落。


 


他這些天收到了好多從前合作方的消息,都在問。


 


“葉棠呢?談生意的不是她我都不太習慣。”


 


“雖然她對你老婆的手段是髒了些,但確實聽話,也確實愛你,不是嗎?”


 


江忍總是沒所謂的笑,喝酒的樣子有些混不吝。


 


“就鬧這一陣,在外頭野完了總要回來的。”


 


“葉棠還能真離了我不成?”


 


靠著葉棠吃飯的sales也都一個個找上了門。


 


包,葉棠拒收了。


 


衣服,葉棠也都不需要了。


 


就連從前最愛買的高跟鞋,葉棠也不再感興趣了。


 


江忍趁姜瑜沒盯著,偷偷回了一趟他跟葉棠的家。


 


人不在,但家裡的東西空了大半。


 


洗手臺上的小貓發卡沒了蹤影。


 


陽臺上也不再掛著各色旗袍跟小裙子了。


 


就連葉棠身上那股縈繞不散的玫瑰香,都變淡了許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膏藥味。


 


治手腕的,以前葉棠總用手煨熱了再給他貼上。


 


她手疼?


 


哪怕江忍再不想承認,他也意識到了這個事實。


 


他是開始想葉棠了。


 


想葉棠的笑,想葉棠的八面玲瓏,想葉棠身上的味道。


 


婚禮一件件瑣碎的事像是望不到邊。


 


就在剛剛,姜瑜又給他發消息。


 


“江忍,婚紗我穿著真的好看嗎?我好害怕。”


 


他撇嘴,冷冰冰的點了根煙。


 


“那要不別結了。”


 


人總是在說氣話的時候帶出真實的想法。


 


姜瑜嚇的一句話都不敢說。


 


江忍的燥又下去了。


 


“別折騰了,早點結束。”


 


早點結束,他就好早點去找葉棠。


 


去好好的哄哄她,去陪她去南邊曬幾天太陽。


 


再把她帶回來,跟過去一樣過日子。


 


隻要跟過去一樣,就好。


 


抱著葉棠的衣服。


 


江忍就那麼在沙發上睡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天婚禮,

他遲遲沒有在臺下看到葉棠的身影。


 


卻收到了她送來的那份新婚賀禮。


 


那是一本相冊,全是從葉棠的角度記錄的他。


 


臉上沾血的,可怖的,赤裸著上半身的。


 


也有皺著眉辦公,訓斥手下,喝醉酒的。


 


最後一張,是葉棠在婚紗館裡拍下的他和姜瑜的合照。


 


兩人的頭靠在一塊,他卻感受到了自己的心不在焉。


 


那時他在想的人,是葉棠吧?


 


清秀的字跡綴在相冊的尾頁。


 


葉棠寫:【江忍,要和你的小姑娘百年好合,一生平安啊!】


 


江忍驟然想起,葉棠跟他在一起的那五年裡。


 


好像就沒過過幾天太平日子。


 


總是被綁架,總是有人給她下藥,也總有槍口對著她。


 


他不知道她那麼嬌弱一個女人是怎麼從那些事裡過來的。


 


隻記得每次葉棠看他那亮晶晶的眼神。


 


她總是用很嗔怪的語氣說。


 


“我剛剛都害怕S了,還好你來了啊。”


 


“江忍。”


 


想到她連疼都不跟他說一句。


 


江忍那一刻恨不得衝下臺。


 


可神父拉住他的手腕,跟他說。


 


“江先生,你這樣是對上帝的不敬。”


 


江忍從沒敬過神,刀尖上舔血。


 


可那日他忽然想求神,求神將他的葉棠帶回來。


 


他怕自己再任性,上天就會讓他再也見不到葉棠了。


 


結束儀式的那一瞬,江忍狂飆車子到了機場。


 


他的幾個兄弟嚇的話都不敢說。


 


“葉棠人呢?

她是不是去南邊了,說話!”


 


半響,終於有人支支吾吾答。


 


“棠姐……棠姐失蹤了。”


 


“從今天上午拿著行李出門就人間蒸發,南邊的兄弟也沒接到人。”


 


“她根本就沒上過那趟飛機!”


 


7


 


那班飛去水鄉的機票。


 


在A市的雪中被我撕的粉碎。


 


賀循聲在成片的雪原中撐起一把大傘。


 


指骨清絕,更甚江忍。


 


是在那一刻,我忽然覺得。


 


我也不是一輩子需要江忍保護的。


 


我說,“賀循聲,我什麼都能做。”


 


“能喝酒能算賬,

也能幫你管好下面的人。”


 


雪花落在我紅色的大衣上,賀循聲輕輕幫我掸掉。


 


他幫我戴好圍巾的動作是溫柔的,慢條斯理的盯著我的眼睛。


 


他說,“那些事都有人幹了。”


 


“葉棠,我找你來,是因為我一個人太孤單了。”


 


成年人之間,有些話是不需要說的太明白的。


 


我跟了江忍那麼多年,早就把察言觀色的本事印在了骨子裡。


 


我問他要了根煙。


 


勁太大,嗆的人直咳嗽。


 


“為什麼?”


 


賀循聲在A市的權勢不輸江忍。


 


我實在想不通,他為何要大費周章,從江忍身邊把我帶過來。


 


他也站在雪中不說話,

接過我手中沾了唇色的煙。


 


豔色在他偏淡的薄唇上撩開,他眯著眼。


 


呼出的一口白霧中,帶著藏不住的妒意。


 


“葉棠,那是因為你沒看過自己愛人時的樣子有多漂亮。”


 


……


 


為了不讓我太無聊。


 


賀循聲給我找了點事情做。


 


A市的孤兒院每年到冬天就又缺物又缺人。


 


賀循聲跟那群孩子很熟,介紹我時的語氣很自然。


 


“這是我從很遠的地方給你們拐回來的老師。”


 


“她喜歡安靜,怕冷,你們可別給我欺負她!”


 


說話間,他拿手比了個槍的姿勢。


 


寵溺在前,威脅在後。


 


以至於有膽子大的小孩湊到他跟前去。


 


“賀老師,是叫老師還是叫師母啊?”


 


他闲暇時會來教這群孩子體育,冬天了就教滑雪。


 


冒頭的小孩被他刮了下鼻子,他撇嘴道。


 


“別瞎叫,還不是呢?”


 


小孩不S心,“那就之後會是咯。”


 


二十多雙眼睛一時間全部凝在我身上。


 


我盯著通紅的耳朵,半響才憋出句。


 


“……可能吧。”


 


教室裡的哄鬧聲大到快將屋頂掀翻。


 


那堂課的最末尾,我教完第三單元的單詞推門出去時。


 


賀循聲就倚在立柱上,

很闲適的看我。


 


“葉棠,你沒在釣我吧?”


 


眼尾散開的弧度,如夜裡盛開的鳶尾。


 


鬼使神差的,我搖頭,“沒。”


 


黑傘撐開,賀循聲的皮鞋踩開一個個鞋印。


 


我順著他的足跡跟上去。


 


他回過頭時,我正抓著他的袖子,跟的很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