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搬起椅子換了個方向。


 


繼續目光灼灼地盯著。


 


周退深呼吸幾下。


 


最後幹脆扔掉手上的抹布。


 


十指交扣著活動了下指關節。


 


皮笑肉不笑:


 


「還看?真打算牡丹花下S,做鬼也風流了?」


 


發出的咔咔聲響讓我莫名縮了下脖子。


 


但我看著周退那張絡腮胡臉。


 


欲言又止。


 


最後還是沒忍住:


 


「你可能更適合當一朵帶刺的玫瑰?」


 


周退:「……」


 


他被我逗笑。


 


沒忍住伸手隔著衣服捏了下我後頸的肉。


 


「少貧嘴,記得吃飯,我出去一趟。」


 


說是在店裡打工。


 


但更多時候都是周退在照顧我。


 


他這人向來嘴硬心軟。


 


知道我有胃病後就盯著我吃飯。


 


我哦了聲。


 


琢磨著是不是該換個路子追求人了。


 


周退最近被我盯得臉皮又厚了。


 


想得出神,連周退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但手邊多了一杯熱牛奶。


 


我慢吞吞地捧著喝。


 


再抬頭時。


 


發現許久不見的孟令川站在店門口。


 


「你和他在一起了?」


 


開口聲音幹澀得厲害。


 


孟令川一頓,垂眸:


 


「孟柚,你知不知道周退是什麼人?」


 


11.


 


孟令川討厭煙味。


 


但現在。


 


他熟練地抽出一根香煙咬著點燃。


 


深吸一口。


 


又緩緩吐出了個漂亮的煙圈。


 


見我皺起眉,他低笑了聲。


 


「抱歉。」


 


一份資料推到了我的面前。


 


「看看吧,」孟令川的聲音在煙霧後有些模糊,「在把自己託付出去前,你至少得知道對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拿起了那些紙。


 


然後一點點撕碎。


 


哪怕我在這份資料的第一頁上看到了那張照片上的姑娘。


 


孟令川並不意外:「你在害怕?」


 


「不是害怕。」


 


我抬起眼,迎上孟令川的視線,語氣平靜。


 


「他是什麼樣的人,我自己會看,會感受,並不需要這幾頁紙來告訴我。」


 


孟令川夾著煙的手微微一頓。


 


他突然悶笑,又被煙嗆得咳嗽:


 


「如果我說他曾經是個S人犯呢?


 


我沒開口。


 


「你看,」孟令川說,「你明明是在乎的,否則也不會猶豫。」


 


「我不是在猶豫。」


 


我搖了搖頭:「我隻是在想,如果我打了你,你會不會向我索賠。畢竟我現在身無分文,還得靠周退養著。」


 


孟令川眼底的得意一滯。


 


我繼續說:「你是現在走,還是要被我打出去?」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他沉下臉,神情隱忍:


 


「你年紀小不懂事,做錯事也很正常。現在和他斷了,跟我回去,我可以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過。」


 


「什麼算一切都沒發生過?」


 


我覺得有些好笑:「你是指薛棠偷看我的日記本,然後告訴你和孟瀚海說我暗戀你?還是指你為了薛棠趁機送我離開,這大半個月裡對我不聞不問,

反而帶著薛棠出去旅遊散心?還是指——」


 


「夠了!」


 


孟令川猛地打斷我的話。


 


胸膛微微起伏著。


 


他難得失態:「這些事已經過去了。」


 


「可我過不去。」


 


我的聲音很輕,「我其實不討厭薛棠的。因為我知道,即使沒有薛棠,也會有下一個張棠李棠。她從來都不是我痛苦的根源。


 


「孟令川,你調查過我了,是嗎?」


 


否則以他那高傲的性子,哪會主動低頭來找我。


 


孟令川沉默。


 


喉結上下滾動著。


 


嘗試做了好幾個吞咽的動作後,他開口:


 


「我不知道你生病了。」


 


落下的尾音顫抖得厲害。


 


我嗯了聲,「我是生病了,

但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從小姑S的那天起。


 


我就知道我有很嚴重的心理疾病。


 


我原本以為孟令川會是我的救贖。


 


但我賭錯了。


 


「那你發現得有點晚啊,」我嘆氣著抱怨,「我都生病多久了。」


 


「柚柚。」


 


孟令川閉上眼。


 


他不敢看我,卻又說:「跟我回去,我可以找到最好的醫生。」


 


「但你做這些還是得瞞著孟瀚海,包括你今天來見我。」


 


我一針見血地指出:「隻要你還姓孟,你就永遠無法真正違背他的意願。」


 


孟令川的睫毛顫動了一下。


 


「除此以外,」他低聲,「我可以答應你的任何條件。」


 


「包括讓你愛我?」


 


我突然有些好奇。


 


孟令川按滅了香煙。


 


他開始一錯不錯地盯著我:


 


「如果你需要的話。」


 


話音剛落。


 


門口響起東西碰撞的聲音。


 


我下意識站起來去看。


 


在發現隻是一隻貓後,我莫名松了口氣。


 


「但我並不需要。」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平靜地迎上孟令川的目光。


 


「你的愛過於高高在上,我承受不起。」


 


「那個周退就可以?」


 


大概是氣極了。


 


孟令川的眼眶都紅了起來。


 


我想了想:「不一樣的。」


 


我始終改不掉魯莽的性子。


 


還是會做錯事。


 


孟瀚海會罵我廢物,連點小事都做不好。


 


孟令川的確會幫我處理好事情。


 


但他會皺眉嘆氣:「柚柚,你是孟家的女兒,你不該犯這些錯誤。」


 


可周退不會的。


 


他知道我是因為沒人教所以才不會。


 


所以他一點點教我。


 


哪怕嘴上很嫌棄我學得慢。


 


但周退又會說:「再來一次。」


 


他們覺得我差勁。


 


但周退會接受最真實的我。


 


「底氣這東西,我小時候沒有,在孟家呆的十年裡也沒有。可就是在這一個月——」


 


我停頓了下,又笑:


 


「你瞧,我現在也不撒潑了。因為有人告訴我,原來好好說話也是會被聽見的。」


 


孟令川並不能理解這種感情。


 


他擰起眉,難得向我展示出他性格裡執拗的一面。


 


「你隻是因為一時的興趣。

就算你並不需要我,那個周退能給你什麼?他自己都惹了一堆麻煩!」


 


直到我不耐煩地打斷他:


 


「那天晚上,我原本是想自S的。」


 


我聽說新搬來的鄰居是做特殊服務行業的。


 


人雖然整天胡子拉碴,但一身腱子肉。


 


於是我敲響了隔壁的門。


 


試圖用一萬零六百九十三塊四毛二包人一晚。


 


結果周退拿走我所有的錢。


 


用隨手撕下的紙當做會員卡。


 


逼著我把存他那的錢花完。


 


說別想壞了他的招牌。


 


「是周退留下了我。」


 


話落,孟令川臉上血色陡然褪去。


 


他啞口無言。


 


12.


 


孟家消停了。


 


但周退卻變得不對勁了起來。


 


起先我還沒注意到。


 


直到發現我和周退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


 


「你在躲著我?」


 


我找機會把人堵住,「為什麼要躲?」


 


周退面色不變,懶洋洋地掀起眼皮掃了我眼。


 


「有嗎?沒覺得。」


 


我震驚:「你還不承認!」


 


「小朋友有小朋友要做的事,大人有大人的事要去忙。」


 


他一頓,頗有些苦口婆心地說道:「你該出去走走,認識些新朋友。總賴在我這兒叫個什麼事?」


 


我冷笑:「所以你承認你就是在躲著我!」


 


周退被我堵得說不出話來。


 


隻能「嘶」地倒吸了口涼氣。


 


我又繼續說:「我不出去,我也不想找別人,我就喜歡你。」


 


這不是我第一次對周退說我喜歡你。


 


「你別跟孟令川學。」


 


說到這兒我又有些委屈:


 


「你要真不喜歡我你就直說。你說了,我保證不會再纏著你的。」


 


可我沒有等到周退的回復。


 


隻等來一群人。


 


他們大聲嚷嚷說周退是懦夫。


 


是S人兇手。


 


害S了人也不敢承認。


 


隻敢窩在偏僻角落裡苟且偷生。


 


還有人朝著周退砸東西。


 


我下意識擋在他面前。


 


閉上眼。


 


可預料中的疼痛卻沒有到來。


 


「那天你不應該把他給你的資料撕掉的。」


 


自嘲的嘆息聲自頭頂落下。


 


周退低頭看我,又耐心勸著:


 


「提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你好歹也能有個心理準備。


 


我看到有血沿著他額角緩緩流下。


 


慌得顧不上去問周退怎麼會知道那些事。


 


手忙腳亂地想找東西替他止血。


 


可腰身被周退禁錮著。


 


我隻好用手去堵:「進去,先進去!」


 


「果然還是個小朋友。」


 


他悶笑,把我往店裡推:


 


「行了,大人要去處理事情了。」


 


「我不!」


 


我S抓著周退的手臂不肯放。


 


想報警。


 


結果手機剛拿出來就被周退按了下去。


 


「警察管不了這些。」


 


他突然岔開了話題:「那張會員卡你帶在身上了沒?」


 


我不知道周退為什麼提起這個。


 


但還是拿了出來。


 


「居然還真隨身帶著啊。


 


周退詫異。


 


他垂眸看了會兒。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那張薄薄的紙就被周退幹脆利落地撕成了兩半。


 


「行了。」


 


他往後退,收斂起臉上的笑意。


 


「錢花完了,會員也到期了。」


 


我心底隱隱生出了不好的預感。


 


「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退抬起眼,目光裡是我從未見過的疏離,「孟小姐,我承認我對你是有些好感,但止步於此。」


 


我怔怔地看著周退。


 


大腦一片空白。


 


直到大門被徹底關上。


 


13.


 


我還是看到了那份資料。


 


在被帶回孟家後。


 


那份資料被孟瀚海扔到了我身上。


 


他重重拍桌:「你看看你喜歡的是什麼樣的垃圾!」


 


資料上說。


 


一年前,周退還是一名律師。


 


他很優秀。


 


卻沒能抵抗得住誘惑,收受了巨額賄賂。


 


最後害得一個關鍵證人慘S。


 


而那個關鍵證人。


 


赫然就是那天我在照片上見到的姑娘。


 


「我還以為你離開孟家後終於能扛得起事了。」


 


孟瀚海的聲音冷得像冰:「結果還是這麼天真。」


 


「所以呢?」


 


我反問道,把資料放回桌上:


 


「這就是你調查到的所有?那你有沒有查到他每個月都會給一個固定地址匯款,你有沒有去查過那個地址?」


 


孟瀚海被我語氣裡的嘲諷激怒,怒火更甚。


 


「那是他良心不安!

好,即便另有隱情,那你敢說他接近你不是因為你姓孟?」


 


「我從沒在外說過我是孟瀚海的女兒。除了那個被你刻意透露消息的人外,沒有人知道。」


 


我扯了扯嘴角,聲音很低:「他隻認識一個被趕出家門、幾次自S不成的孟柚。而我也隻相信我看到的,我感受到的一切。」


 


孟瀚海的表情凝固住。


 


書房裡陷入長久的沉默。


 


孟瀚海嘴唇動了動。


 


最後他問我:「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我隻是想有個人來愛我。」


 


我回答他。


 


一點一點地回答著。


 


「我總是在想,為什麼對我而言,親情這種東西這麼容易讓我失落啊。


 


「我記得很小時候我就被丟給小姑。那時我就發誓,我以後也要像你們拋棄我那樣,

毫不留情地拋棄你們。可是當你來接我的時候,我還是像條狗一樣搖著尾巴高高興興地跟你回家。


 


「我差點以為我要有家了,哪怕那個家其實早就沒有了我的位置。我還是任性地、不信邪地去撞,想要撞開一條能讓我鑽進去的縫。可是你們這個家太牢固了,即便我撞到頭破血流了,也還是沒有用。


 


「於是我放棄了,我開始寄希望於十幾年都沒有見過面的媽媽。終於,她來找我了,就在我生日那天。我高高興興地化好妝,穿好我最喜歡的衣服去赴約。我想也許我的母親還是愛我的。可她見到我之後,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柚柚,你的弟弟生病了。治病需要很多錢,你是他的親姐姐。於是那一刻我又知道了,媽媽的愛是有條件的。」


 


「我想要有人來愛我。」我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完完整整、毫無條件地偏愛我。」


 


孟瀚海的臉色從鐵青漸漸轉為蒼白。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知道你又要罵我沒出息,隻有沒出息的人才會渴求別人的愛。」


 


我笑了起來:「可我生病了啊,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什麼是被愛了。」


 


小姑愛我嗎?


 


我覺得她是愛的。


 


不然也不會帶了我這個拖油瓶整整七年。


 


可她把愛分成了大小。


 


然後又因為大的那一份選擇了拋棄我。


 


我不怪她。


 


孟瀚海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他緩緩滑坐在椅子上。


 


肩膀塌了下去。


 


整個人像是突然老了十歲。


 


「看來這次是我輸了。」


 


他突然冒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他來找過我。」


 


我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聲音帶上不自覺的急促:


 


「什麼時候?他找你說了什麼?」


 


「他來找我打了個賭。我已經很久沒有和人打賭過了,也沒有人敢和我打賭。」


 


孟瀚海扭頭看向窗外,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平靜:


 


「這份資料是他給我的。他說即便你看到了,也依舊會選擇相信他。」


 


我怔住,心髒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