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可以和佑青哥哥和好嗎?」


我一怔。


 


她眨著大眼睛,


 


「哥哥他......很辛苦的,每次來看我,雖然在笑,可是眼睛裡有時候好像在下雨。」


 


小葵將嘴巴湊到我耳邊,


 


「告訴你個秘密哦,哥哥知道的事情可多了。」


 


我替她掖被角的手一頓。


 


「什麼事?」


 


「他知道我怕黑,就讓護士姐姐夜裡幫我把走廊的燈留著。他還知道姐姐一到下雨就膝蓋疼,每次來醫院前都會看天氣預報,要是下雨就會把熱水袋給我,還不讓我告訴你。」


 


小葵搖了搖頭,神秘地壓低聲音,


 


「還有還有,哥哥身上藏著疤。」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藏在哪裡?」


 


她伸出小手,

指了指自己腰部右側。


 


「上次哥哥幫我拿東西,我看到的。」


 


「那裡有一道好長好可怕的疤,像蜈蚣一樣,我問他疼不疼,他說不疼。」


 


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


 


指尖冷得像冰。


 


我勉強對小葵笑了笑。


 


幾乎是一夜無眠。


 


天亮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短信:


 


【我是周佑青的經紀人楊磊,方便見一面嗎?】


 


地點在醫院附近一家咖啡館。


 


楊磊看著很幹練,眼下卻有濃重的青黑。


 


他開門見山,


 


「徐小姐,我長話短說,希望你暫時離佑青遠一點。」


 


我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


 


「佑青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不容易。」


 


楊磊嘆了口氣。


 


「熱搜的事,好不容易壓下去一點,你也知道,輿論能捧人,也能一夜之間讓人跌落萬丈深淵。」


 


我壓抑住湿潤的眼睛,


 


「我連累了他太多。」


 


楊磊看著我,神情復雜。


 


「不是連不連累的問題。是你本身,對他影響就太大了。」


 


我抬眼,有些不解。


 


「你知不知道,十年前你們分手後,他經歷了什麼?」


 


我搖頭,心卻懸了起來。


 


楊磊的聲音很低,


 


「他那時候,整個人都垮了。就像變了個人,冷得像塊冰,整夜整夜睡不著,用酒精麻痺自己。最嚴重的一次,他聽說了一點你的消息,大概以為你過得很難,大半夜開車去找你,結果......」


 


他頓了頓。


 


似乎在斟酌用詞。


 


「結果出了車禍,

差點沒救回來,也錯過了一個大導的角色。後來頂替他角色的那個男演員一飛衝天,往S了針對他。其實我當初問過他,為什麼想成為大明星?他說,隻是想被一個拋棄他的人看見。」


 


我渾身冰涼。


 


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那個雨夜。


 


冰冷的雨水化為後知後覺的恐懼。


 


原來。


 


在我掙扎,蹉跎,求生的這十年。


 


他並不如我想象中的光鮮。


 


16


 


大概是要下雨了。


 


酒吧的天臺,風很大。


 


吹得人衣袂翻飛。


 


周佑青背對著我,站在欄杆邊,身影在城市的霓虹下顯得有幾分孤寂。


 


讓人有想擁抱上去的衝動。


 


他轉過身,指縫間有一抹煙頭的微光。


 


然而很久之前,

他不抽煙的。


 


「楊磊找你了?」


 


他問,聲音沙啞。


 


「嗯。」


 


「說了什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冰雪似乎正在融化。


 


露出了底下洶湧的,壓抑了十年的巖漿。


 


「他說,你出了車禍,錯過了一個很重要的角色。」


 


周佑青自嘲地笑了一聲。


 


指縫的微光徹底熄滅。


 


「為什麼?」


 


我問。


 


「為什麼當時要來找我?」


 


他盯著我,目光如炬,仿佛要將我盯穿,


 


「你說為什麼?」


 


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失態地提高音量。


 


那些被十年光陰淹沒的焦灼,憤怒和不甘。


 


在這一刻終於衝破了枷鎖。


 


所有的說辭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向前一步,逼近我。


 


身上清冽的煙草味混著冷風,撲面而來。


 


周佑青微微俯身,視線與我齊平,


 


「你真的不清楚嗎?徐言。」


 


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染了痛楚。


 


夜風吹動他的衣服。


 


我顫抖著伸出手,指尖碰上他腰間的疤痕。


 


那道猙獰的凸起,即使過去了很多年,還是能感受到當時的可怖。


 


「告訴我,你真的不清楚嗎?」


 


他追問。


 


是啊,我怎麼會不清楚呢?


 


17


 


強忍的淚水決堤。


 


眼前他的面容開始模糊。


 


像被雨水一點點打湿。


 


陡然將人拉回到十年前。


 


當時下著雨,我渾身湿透,等在他家樓下。


 


湿漉漉的小巷。


 


周佑青急切地跑過來,將手裡的傘罩在我頭頂。


 


說著就要脫下外套遞給我,


 


「這麼大的雨怎麼也沒打傘?快過來。」


 


他伸手想拉住我。


 


我卻猛地後退一步,任由大雨砸在身上。


 


「周佑青。」


 


我開口,聲音比雨水還冷。


 


「我們分手吧。」


 


他臉上的笑意凍結,那隻手僵在半空。


 


「別開玩笑,你先過來,別淋著雨.......」


 


「我不是開玩笑。」


 


我打斷他,用盡全身力氣維持表面的平靜。


 


「我玩夠了。」


 


語氣很輕,卻淬了毒。


 


「跟你這種除了臉什麼都沒有的窮學生玩戀愛遊戲,太浪費時間了。


 


周佑青臉色慘白。


 


我輕蔑地掀起眼皮,


 


「看看身上這件洗得發白的襯衫,你現在連請我看一場像樣的電影都要省吃儉用半個月,你憑什麼覺得,我會一直和你在一起?」


 


他手中的傘驟然滾落在地。


 


雨水順著臉頰淌下來。


 


我盯著他縮緊的瞳孔,殘忍地補充,


 


「真心算什麼?除了廉價又可笑的真心,你還能給我什麼?」


 


不再看他。


 


我轉身就走。


 


周佑青終於反應過來。


 


他SS抓住我的手腕,聲音破碎不堪,帶著乞求,


 


「你告訴我,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我們可以一起想辦法。你先別這樣......」


 


我回過頭。


 


看著他緊抓著我手腕的手。


 


他眼神裡滿是無措和慌張,


 


「你再等等我好嗎?你想要的我會想辦法。」


 


我揚起另一隻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扇在他臉上。


 


「啪!」


 


清脆的響聲在雨夜格外刺耳。


 


周佑青僵在了原地。


 


臉上浮現出清晰的指印,那雙溫柔的眼睛,隻剩下全然的震驚和痛楚。


 


我甩開他的手,像是碰到什麼髒東西。


 


一條手鏈掉了出來。


 


為了給我買下它。


 


周佑青沒日沒夜給別人敲了三個月的代碼。


 


我將斷掉的手鏈砸在他臉上。


 


「拿著你的東西,滾。」


 


「周佑青,從今天起,我們兩清了。以後別出現在我面前,我看著惡心。」


 


我知道,我成功了。


 


把他所有的尊嚴,愛意和赤誠,

全部踩進了腳下骯髒的泥水裡。


 


他不會再找我了。


 


他隻會恨我。


 


果然。


 


我聽到了周佑青激憤之下脫口而出的那句。


 


「你這麼冷血的人怎麼不去S?」


 


靈魂仿佛抽離了肉體。


 


我很沒所謂地笑了,


 


「那你就當我S了。」


 


18


 


十年前在這場梅雨季來臨之前。


 


天氣其實好得很過分。


 


我媽拎著裝滿食材的塑料袋。


 


笑著說晚上要給我做最愛吃的紅燒魚。


 


然而,一切就崩塌在瞬間。


 


她的笑容突然僵在臉上,手裡的塑料袋一下斷開。


 


袋子裡的橙子蘋果滾落了一地。


 


我順著她SS盯著的方向看過去。


 


馬路對面。


 


我那個本該在外出差的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


 


正摟著一個年輕的女人。


 


姿態親昵。


 


微風吹開了那女人的頭發。


 


他很自然地用手幫忙撥開,下意識吻了她的額頭。


 


女人笑著與他十指相扣。


 


手指上兩枚刺眼的對戒。


 


像毒蛇的眼睛。


 


反射出冰冷的光。


 


我媽像瘋了一樣,甩開我拉住她胳膊的手。


 


不顧一切地就要衝過馬路。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白色的連衣裙飄在了半空。


 


像一隻折斷翅膀的蝴蝶,撲向車流。


 


「砰!」


 


一聲巨大的撞擊聲。


 


鋼鐵與肢體碰撞的,

令人牙酸的悶響。


 


她的身體,像一片沒有重量的落葉。


 


被輕易地拋起。


 


鮮血,許多的鮮血。


 


像源源不斷的河流,從身體裡流淌出來。


 


染紅了我眼前的一切。


 


那條袋子裡她說了要做給我吃的魚。


 


從塑料袋裡翻騰出來。


 


在血泊邊無力地翕動著唇。


 


陽光依舊刺眼,明晃晃照在那片猙獰的血紅上。


 


我忘了哭。


 


忘了喊。


 


忘了呼吸。


 


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隻剩下那片不斷擴大的紅。


 


19


 


我獨自處理了這些後事。


 


家裡的資產早就被轉移,我像個遊魂,債務纏身。


 


我看著鏡子裡憔悴,

狼狽的自己。


 


掛斷了周佑青打來的電話。


 


愛情?


 


在生存面前,愛情是多麼奢侈又可笑的東西。


 


我父母這些年愛得不深嗎?


 


每一個紀念日他都沒忘記過,媽媽生病時他也會徹夜不眠守著,有過爭吵,卻總是他率先低頭。


 


那些日常的溫情。


 


有時也構成我對未來最具體的想象。


 


我和周佑青。


 


也許會像他們這樣過一輩子。


 


可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所謂的婚姻和愛情。


 


不過是激情褪去的表演。


 


當更年輕嬌豔的面孔出來,背叛就成了捅向心髒最鋒利的刀。


 


我的處境,根本沒有讓我有相信愛情的資格。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


 


鑽進我的腦海。


 


幾乎讓我嘔吐。


 


所以。


 


與其在未來承受這種悲劇,不如現在就徹底結束。


 


十七歲的我很幸運。


 


喜歡的人碰巧也喜歡我。


 


雨水打湿的香樟樹下。


 


他珍惜地親吻我的額頭,對我說:


 


「徐言,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可惜。


 


當愛情以最慘烈的方式在我眼前腐爛、爆炸。


 


「永遠」這個詞。


 


我就再也無法相信了。


 


20


 


錯過的十年像把生鏽的刀。


 


割得人心鈍痛。


 


樓下酒吧裡的駐唱調大音量。


 


恰好唱到了那句:


 


「為將來的難測,就放棄這一刻。」


 


我想要收回手。


 


周佑青箍住我的手腕,

聲音嘶啞。


 


「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當年那些話,有一句是真的嗎?」


 


我渾身一顫。


 


下意識抬眼。


 


我的沉默,或許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心裡一定也有答案。


 


卻一定要逼著我親口說出來。


 


那雙溫柔的眼睛如今隻剩下痛楚和執拗。


 


他步步緊逼。


 


我精心構築的心理防線,一點點土崩瓦解。


 


「一句都不是真的。」


 


哽咽的聲音吹散在風中。


 


他眼中的情緒翻湧,蒸騰。


 


他明明什麼都清楚了。


 


卻執拗地偏要我親口說出來。


 


周佑青啞了嗓子。


 


「一句都不是真的,但我是真的信了十年。


 


我抬頭看他。


 


那雙眼竟然湿紅了。


 


月光落進去,沉得要碎。


 


他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


 


「我寧願相信你是真的冷血,也不願去承認,在你最難的時候,寧可一個人撐著也不讓我知道。」


 


我呼吸發緊。


 


浮腫的眼睛很疼。


 


「你知道我怎麼想的嗎?」


 


周佑青盯著我。


 


「我拼命往前跑,拼命爬到最高的地方,哪怕你不愛我,終究還能看我一眼。」


 


我說不出話來。


 


沉默像一團濃霧,爬進了嗓子。


 


「可是十年後,我賭不起第二次了。」


 


這一瞬,我心裡有什麼東西掉了下去。


 


他轉身去拉鐵門。


 


我下意識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周佑青,等一下——」


 


可話到嘴邊。


 


二十七歲。


 


我還是無法像十七歲時那樣相信永遠。


 


也沒法挽留。


 


「你看,你連現在都還是不敢。」


 


他笑了。


 


是心碎到幾乎發瘋的冷笑。


 


「我可以選你一百次,但你一次都不會選我。」


 


我愣住。


 


他很輕地甩開我的手。


 


天臺的門被風一吹,砰地合上。


 


他沒回頭。


 


我站在風裡,渾身發抖。


 


一顆心像從高處墜落。


 


21


 


周佑青和我的熱搜漸漸淡去。


 


梅雨季的尾聲,陰雲卻還是久久不願散去。


 


我在醫院和工作之間來回奔波。


 


很多次,我拿起手機,翻到備注裡那個沒有名字的號碼。


 


停留了很久。


 


最終還是按滅屏幕,塞回口袋。


 


我沒有資格。


 


晚上,我靠在小葵床邊迷糊了一會兒。


 


再醒來,手機蹭蹭往外跳動著消息。


 


十年前被林薇霸凌過的女同學發了帖子。


 


短短幾分鍾就衝上熱搜。


 


模糊的照片裡,林薇居高臨下,揪著另一個女孩的頭發。


 


女孩被她摁在水池邊,頭發亂七八糟,淚流滿面。


 


即使像素模糊。


 


也看得出林薇臉上令人膽寒的殘忍。


 


「薇薇一定是被冤枉的!一張圖能說明什麼,P 圖誰不會?」


 


「有本事報警去啊,找網友伸張正義,在微博升堂,這不是引導網暴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