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若不是在病房裡親耳聽到那個真相,我幾乎就要沉淪在這精心營造的、以假亂真的甜蜜夢境裡了。
好吧,即便知道了真相,我依舊想要沉醉其中。
畢竟,沈清淮看上去給了我這個替身足夠的體面。
他人還算不錯。
沈清淮似乎真的事務繁忙。
出院後,他的電話依舊接連不斷,書房的門也常常緊閉。
但不管多忙,他總會抽出大量時間待在家裡。
黃昏時分,他常常坐在客廳那架昂貴的鋼琴前為我彈奏。
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舞動,流淌出的旋律悠揚又溫柔。
家裡的阿姨張媽,每次端著水果點心進來,總會忍不住笑眯眯地感嘆。
“先生對太太真是沒得說,
瞧瞧,這才幾天,氣色就好多了。”
確實,沈清淮那投喂的方式,我感覺自己至少胖了十斤。
另一個幫佣李姐擦拭著花瓶,也小聲附和:“是啊,真恩愛,誰能想到當初……”
後面的話她沒再說下去,但我捕捉到了那個關鍵的前半句。
“當初和沈先生有婚約的,本來是葉家大小姐”。
05
葉家千金,葉疏桐。
我啃西瓜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狠狠咬了一口。
西瓜沒錯,可不能浪費掉。
姐姐,葉疏桐,才是沈清淮心尖上的人啊。
白月光好,白月光妙。
白月光的妙處就在於求而不得。
反正有帥哥可看,
當個替身也不算虧。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給自己打氣。
可兩隻“鴨子”卻在我腦海裡嘰嘰喳喳。
一隻氣呼呼地叫著:
葉聽晚!清醒些!替身劇情要不得!尊嚴呢?趕緊收拾東西走人!
另一隻則流著口水嚷嚷:
可他側臉那麼帥,聲音那麼好聽,看我的眼神也——
那麼溫柔。
不對!
沉浸在自己悲情戲碼中的我突然醒悟。
原本和沈清淮有婚約的是姐姐。
該不會,難道——
是我設計嫁給了沈清淮,故意拆散了他倆吧。
所以沈清淮才把我當成替身。
合理,太合理了。
我的身份瞬間從可憐替身變成了惡毒反派。
可萬一是我誤解了呢?
我決定試探一番。
某天晚飯時,我裝作不經意地問道:“沈清淮……姐姐她,結婚了嗎?”
他正給我夾菜的手停在半空,隨後穩穩地將一塊挑好刺的魚肉放進我碗裡,聲音平靜無波。
“沒有。”
喲,這是情根深種,非她不娶嗎?
“那……姐姐現在在哪?”
“德國。”
他放下筷子,用餐巾優雅地擦了擦嘴角,“在我們結婚那年去攻讀醫學博士了。”
啊,
這是出國療愈情傷了?
越試探越像那麼回事,我決定直截了當問個清楚。
“我是替身嗎?”
沈清淮面露驚訝,問我:“你想起來了?”
我低下頭,不想讓沈清淮覺得我偷聽他打電話,便撒了個謊。
“隻想起了這個,其他的還是記不得。”
他微笑著說:“這是個好兆頭,別急,總會想起來的。”
我看著沈清淮微笑的臉,仿佛又被迷惑了。
說好了如果自己真是替身就離婚放他自由呢。
可事到如今我還是說不出口。
瞧,葉聽晚,你是個多稱職的惡毒反派啊。
反正惡毒反派總是要退場的,那我也沒必要太著急對吧。
見我神情落寞,沈清淮可能是以為我在問姐姐為何沒來看我,便趕忙替葉疏桐解釋。
“你姐姐她在那邊商議借一臺儀器回來,據說對你的失憶治療有幫助。”
我點點頭,看吧,他生怕我誤會他的完美白月光。
第二天傍晚,沈清淮提前回了家。
他脫下西裝外套,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書房。
而是徑直走到坐在陽臺發呆的我面前。
高大的身軀擋住了落地窗外最後一絲夕陽的餘暉。
我頓感不妙。
他看著我,眼神裡滿是笑意。
“聽晚,你姐姐今天下午回國了,稍後就過來看你。”
06
啪嗒。
我手中擺弄著的一片多肉葉片墜落在地,
碎成了好幾瓣。
白月光歸來了,惡毒女配該退場了。
葉疏桐來得極快。
門鈴響起時,我的心跳驟然加速,仿佛要衝破胸膛。
家門開啟,一個身著米白色羊絨大衣、氣質嫻靜溫婉的女人立在門口。
她的眉眼確實與我極為相似。
但那份淡定優雅的風範,鏡片後沉靜且睿智的目光,是我無論如何都模仿不來的。
唉,麻雀終究變不了鳳凰。
醫學博士,葉家真正的掌權者。
這些標籤如沉重的巨石,壓得我幾乎直不起腰。
真是難為沈清淮還能將就我這劣質的替代品了。
“聽晚。”
葉疏桐開口,聲音輕柔得如同早春的溪流,帶著一抹不易察覺的關懷。
“抱歉,
回來遲了。一直在德國協調那臺設備,希望能對你的記憶恢復有所助益。”
我望著她,預想中的怨恨與嫉妒如被扎破的氣球,瞬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名狀、近乎本能的親近。
像迷失的小獸終於尋到了熟悉的氣息,甚至不由自主地想撒嬌。
她對我說話時,眼神溫暖且包容,沒有絲毫的盛氣凌人或怨懟。
姐姐真是個善良的人,這就是純潔無瑕的女主角嗎。
沈清淮也在場。
他與葉疏桐交談時,語氣自然,但眼神清澈,舉止得體,沒有半分越界的親昵。
看著他們之間那份坦蕩又默契的氛圍,再瞧瞧自己。
一個平凡的大學生,靠著這張相似的臉佔據著本不屬於我的位置。
巨大的愧疚感如藤蔓般瘋狂滋長,
勒得我快要喘不過氣。
是我竊取了姐姐的幸福。
一定是我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才讓沈清淮不得不將我當作姐姐的替身留在身邊。
不然沈清淮怎會舍棄明珠,要我這顆魚目呢。
見到葉疏桐後,想要繼續霸佔沈清淮的念頭漸漸消散。
那麼好的姐姐,我不能再繼續傷害她了。
在葉疏桐起身準備離去,沈清淮也去拿外套送她時,我終於做出了決定。
我猛地起身,聲音因激動和決絕而微微顫抖,脫口而出:
“沈清淮!我們離婚吧!”
07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葉疏桐剛抬起的腳生生停在半途。
她臉上的溫柔頃刻被錯愕覆蓋,猛地扭頭看向我。
沈清淮握著外套的手僵在半空,
好似被無形的枷鎖鎖住。
他緩緩地、極其生硬地轉過身,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瞳孔裡滿是天塌地陷般的驚惶。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至極,像砂紙在喉嚨上摩擦。
喊出那句話後,巨大的勇氣迅速消散,愧疚與酸澀如潮水般湧來。
我垂下頭,不敢直視他們的目光。
低低的聲音帶著破碎的哽咽,卻格外清晰。
“我說,我們離婚。”
沈清淮的臉上寫滿驚恐,全無往日的沉穩與鎮定。
他快步走到我身邊,手中的外套也掉落在地。
“離婚?!葉聽晚!為什麼?!我哪裡做得不對?你說!我改!”
他眼神慌亂地在我臉上逡巡,
仿佛在尋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我沉默不語,他像是在拼命回想自己近期的所作所為。
一分鍾後,他的表情有些扭曲,近乎崩潰。
沈清淮雙手猛地攥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我疼痛難忍,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慌亂與語無倫次。
接著,他像是下定了某種孤注一擲的決心,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透著一種決絕。
“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我不肯嘗試那些,那些特殊玩法?”
“還是別的什麼器具?”
他艱難地說出那個詞,臉頰泛起可疑的紅暈,眼神閃躲。
“我錯了!我不該把它們都藏起來!我以為你失憶忘了這些!”
我震驚的沉默被他誤以為是默認。
沈清淮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你要是真想嘗試,我,我也可以配合!”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悲壯。
“隻要你別離婚!我明天就把那枚粉色的愛心婚戒戴上!一直戴!好不好?”
我:“……”
08
我徹底僵住了。
腦海裡好似有一萬隻尖叫的土撥鼠在齊聲嘶吼,震得我靈魂都快離體。
粉色的心形婚戒?
特殊道具?
這都是哪跟哪啊!
我的純情愛情劇怎麼突然跳轉到限制級午夜檔了?
我張著嘴,活像隻被雷劈懵的青蛙,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咳……咳咳!
”
葉疏桐終於沒忍住,發出一陣驚天動地的嗆咳,肩膀抖得如同寒風中的殘葉。
緊接著她又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我啥都沒聽見,我啥都不知道。”
可她滿臉都寫著:你們玩得這麼野嗎?
我趕忙試圖解釋,“不,不對,我不是替身嗎,沈清淮你喜歡的不應該是姐姐嗎?”
我把心裡盤旋許久的猜測和自責一股腦兒全倒了出來。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隻剩下我急促又壓抑的呼吸聲。
“噗——”
一聲極其突兀、像是強忍著的笑聲打破了寂靜。
是葉疏桐。
她迅速用手捂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動著。
沈清淮的表情像是被千軍萬馬踏過,精彩至極。
震驚、迷茫、荒誕……最終定格成一種近乎崩潰的扭曲。
沈清淮難以置信地拽著我:“什麼替身?哪來的替身?!”
我被他晃得頭暈目眩,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虛弱和巨大的荒謬感。
“……替身……不是你打電話說……‘聽晚隻是葉疏桐的替身’嗎?在醫院走廊……我聽到了……”
我漸漸有了底氣。
“而且我問你的時候,
你也沒否認啊。”
沈清淮臉上的悲憤瞬間凝固,接著裂開,變成了一種恍然大悟又哭笑不得的神情。
看上去很適合送進精神病院。
他松開我,用力抹了一把臉,長長地、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仿佛要把肺裡的空氣都排盡。
“葉聽晚,你一天到晚腦子裡都在上演什麼苦情悲情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