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趙鐵山咧了咧嘴,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遼東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他聲音嘶啞,「冬天能凍掉耳朵,我們不是去打仗,是去修城牆,挖壕溝。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幹到天黑,飯是摻了沙子的黍米粥,一天就兩碗。」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S了好多人。累S的,病S的,被打S的……我命硬,撐下來了。」
「那你怎麼……」
「怎麼逃出來的?」趙鐵山眼裡閃過一抹恐懼,「半年前,北蠻人打過來了。軍營大亂,管事的都跑了。我們這些苦役沒人管,有些人想逃,被抓住當場砍了頭。我……我躲在S人堆裡,
裝了兩天S。」
又是S人堆,我心裡一陣刺痛,隻恨這吃人的戰爭。
23
我追問道:「後來呢?」
「後來我爬出來,往南走。沒有路引,不敢走官道,隻能鑽山林。吃野菜,啃樹皮,喝泥水。遇到過狼,被咬了一口。」他撩起左腿的褲腿,小腿上有一道猙獰的傷疤。
我倒吸一口冷氣。
「沒事,不疼了。」趙鐵山放下褲腿,眼神躲閃了一下,「就是……走得慢。走了大半年,才摸回河南。到汴州的時候,聽說睢陽大捷,有個姓陸的將軍立了大功,帶著家眷遊湖……」
他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我就想去看看熱鬧。三年了,沒見過這種熱鬧。」他抬起頭,眼睛通紅,「可我看見船上那個人……萱丫頭,
那是你嗎?穿著綢緞,戴著金簪,站在那麼威風的男人身邊……」
「鐵山,」我的眼眶早已湿潤,「你聽我說……」
「你說!」他突然激動起來。
「我等了!」我眼淚奔湧而出,「我等了你整整一年!可鐵山,你知道那一年我是怎麼過的嗎?村子被屠了,我背著平安逃難,後來到了宋州,平安差點病S,我跪在城門口磕頭磕得滿臉是血,才有人看我一眼!」
「我以為你S了……」我跪在床邊,泣不成聲,「所有人都說你S了,遼東那種地方,去了就回不來。我也希望你沒S,我每天都在想,萬一呢?萬一你還活著呢?可我不能拿平安的命去賭這個萬一啊……」
許久,他啞著嗓子問:「平安……還好嗎?
」
「好。」我抹了把眼淚,「他很好。現在叫陸將軍父親,在學堂念書,穿得暖吃得飽,長高了好多。」
「陸將軍……」趙鐵山重復這三個字,語氣復雜,「他對你好嗎?」
我心情復雜,微微點頭。
「那就好。」趙鐵山笑了,笑得肩膀抖動,又咳嗽起來。
我們倆都沉默了。
他頓了頓,眼圈紅了:「萱丫頭,我就想問一句……這三年來,你有沒有哪怕一天,想過我?」
我的眼淚又湧上來。
「想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想你走的那天早上,那碗你沒喝的粥;想你給平安做的木頭小馬;想你答應我,等你回來,咱們就蓋兩間新瓦房……但更多的時候,
是什麼都顧不上,隻想活下來,帶著平安逃離戰亂。鐵山,我對不起你。這輩子,是我欠你的。」
他搖頭:「不欠。亂世裡,能活下來就不容易。你一個女人帶著孩子,能活到現在,還能過上好日子……是本事。」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那個將軍,對你好,對平安好,這就夠了。」
「鐵山……」
「你回去吧。」他重新躺下,背對著我。
我理解他的感受,他找了我三年,我和平安是他努力活下來的心理支撐。
我站起身,看著床上那個蜷縮的背影。三年前,這個背影還寬闊結實,能扛起兩袋麥子。
現在,卻瘦弱得像根樹枝。
24
回到馬車裡,春杏小心翼翼地問:「夫人,
回府嗎?」
「去藥鋪。」我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要最好的傷藥,治外傷的,治內傷的,都要。再買些補身子的藥材,人參、黃芪、當歸。」
「是。」
馬車駛向城中最有名的濟世堂。
我撩開車簾,看著街市上熙攘的人群。賣菜的吆喝,孩童的嬉笑,鋪子門口招展的酒旗,這是一座正在從戰亂中恢復生機的城。
可有些人,永遠恢復不到從前了。
買完藥材,我又去成衣鋪,買了兩套厚實的棉衣棉褲,一雙新布鞋。想了想,又買了一包糖,一包點心。
回到別院時,已近午時。
我把東西交給護衛,囑咐他們按時給趙鐵山換藥,飯菜要溫熱軟爛。
護衛點頭應下,眼神裡有些同情,他們大概也猜到了這人的身份。
「還有,
」我頓了頓,「別告訴他這些東西是我買的。就說是……將軍吩咐的。」
「是,夫人。」
25
陸沉舟隻給了我三天。
回到將軍府,剛進門,就看見平安從回廊那頭跑過來。
「娘!」他撲進我懷裡,仰起小臉,「您一早去哪兒了?父親說您有事出門,不讓我跟著。」
「娘去看一個……故人。」我摸摸他的頭,「平安,娘問你,如果……如果你原來的爹爹回來了,你會想跟他走嗎?」
平安愣住了,眼裡滿是困惑:「我原來的爹爹?他不是……不是去很遠的地方打仗,回不來了嗎?」
「我是說如果。」
孩子認真想了想,
搖搖頭:「我不想走。這裡有父親,有弟弟妹妹,有先生教我讀書。而且……」他小聲說,「我原來的爹爹長什麼樣,我都記不清了。」
我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但我不怪平安。
三年,對一個孩子來說,三年足以模糊甚至覆蓋掉從前的記憶。
「娘,您怎麼哭了?」平安伸出小手給我擦淚。
「沒事。」我抱住他,把臉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平安,無論發生什麼,娘都愛你。你要記住這句話。」
「我也愛娘。」平安軟軟地說。
26
那天晚上,陸沉舟沒有回臥房。
春杏說將軍在書房歇下了。
我沒辦法讓所有人滿意,隻能選一條傷害最小的路。
我起身,點亮燭臺,鋪開紙筆。
我要把我的決定寫下來。
寫給趙鐵山的安排,寫給平安的將來,寫給陸沉舟的交代。
每一個字,都像在割自己的肉。
我給趙鐵山的安排很具體:汴州城外三十裡,我名下有處五十畝的田莊,原是陸沉舟給我添的妝奁。莊頭老實,佃戶本分,每年出息足夠一個五口之家溫飽。他可以去做個管事,不必親自下地,每月領份例錢,安心養病。
田契、現銀、藥材、四季衣裳,我都列了清單。足夠他餘生安穩,甚至再娶一房媳婦,生兒育女。
至於平安,筆尖在這裡頓了頓。
「平安年已七歲,開蒙兩年,性聰慧,好讀書。願隨生父歸鄉,承趙氏香火,續耕讀傳家之業……」
寫到這裡,我擱下筆,指尖隻剩一片冰涼。
窗外的天由濃黑轉成灰藍,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
我盯著紙上那幾行字,忽然抓起信紙,揉成一團,扔進炭盆。
火舌竄起,吞噬了那些冷靜到殘酷的安排。
27
天亮後,我去了私塾。
平安正背著《千字文》,小身板挺得筆直。先生見我來了,忙起身行禮。
我擺擺手,站在窗外靜靜看著。
這孩子念書的專注神態,像極了陸沉舟。陸沉舟看書時也是這樣,微微蹙眉,手指無意識地輕敲桌面。
「夫人可是擔心小公子的功課?」先生低聲問。
「不是。」我望著平安的側臉,問出一個怪異的問題,「他……快樂嗎?」
先生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小公子性子開朗,同窗都愛與他玩耍。前日還為了李侍郎家的小公子爭辯人之初性本善,辯得面紅耳赤呢。
」
我點點頭,心裡那杆秤又往一端沉了沉。
28
午膳時,陸沉舟派人來傳話,說軍中有事,今夜不回府。
春杏一邊給我梳頭,一邊小心翼翼地說:「夫人,廚房問晚膳的菜單……」
「清淡些就好。」我看著鏡中蒼白的臉,「對了,把我那件銀狐裘找出來。」
「夫人要出門?」
「不出門,就看看。」
銀狐裘是去年冬陸沉舟獵的,一整個冬天的圍獵,就得了這麼一張完整皮子。
我把臉埋進柔軟的皮毛裡,深深吸了口氣。
那晚,我去了陸沉舟的書房。
他不愛讓人伺候,書房總是自己收拾。架上兵書整齊,案頭砚臺尚溫,他走前應該還在這裡處理軍務。
我拉開左邊第三個抽屜。
裡面放著一個紫檀木盒,沒上鎖。
裡面是幾封舊信。
最上面那封,是我半年前寫的。
「將軍安好。今日平安背會了《弟子規》前八句,承安出了第一顆牙,承平會翻身了。府中一切安好,勿念。」
再往下翻,全是我寫的家書。他出徵在外,我每月一封,說說孩子,說說府裡,從不敢寫想念。可他每一封都收著,按日期排得整整齊齊。
盒底還有個小布包,我打開後,整個人愣住。
是平安五歲時掉的乳牙。我當時用紅紙包了,隨手放在妝臺上,後來就不見了。
原來在這裡。
我抱著木盒,在書房坐到深夜。
29
第三天,期限最後一日。
我換上一身最樸素的青布衣裙,不施粉黛,隻挽了個最簡單的髻。
我對春杏吩咐:「備馬車,去別院。」
別院裡,趙鐵山的氣色好了些。傷口換了藥,也吃了幾餐飽飯,臉上終於有了點活人氣。
他坐在院中槐樹下,看著地上被雨打湿的落葉發呆。
聽見腳步聲,他馬上轉身。
他愣了一下,隨即苦笑:「這身……倒像從前的你了。」
我在他對面石凳上坐下,中間隔著一方石桌。
「鐵山,」我開門見山,「你想帶平安走嗎?」
他眼睛亮了一瞬,又黯下去:「想,又不想。」
我疑惑道:「怎麼說?」
「想,因為那是我兒子。」他望著遠處,「不想,因為……我養不起他。」
這話他說得平靜,卻比任何哭喊都讓我心酸。
「我給你找了個去處。」我把田莊的事說了,「五十畝地,莊子不大,但夠你安身。你若願意,過幾日就能搬過去。」
趙鐵山沉默了很久。
「你安排的?」
我點頭:「……是。」
「那個將軍知道?」
「他會知道。」
趙鐵山苦笑:「萱丫頭,你還是和以前一樣,什麼事都想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頓了頓:「平安呢?你打算怎麼跟他說?」
我深吸一口氣,說出那個在心裡千刀萬剐過的決定:「他是趙家的孩子,該認祖歸宗。但有個條件,你要送他讀書。他不是莊稼漢的命,他該走更遠的路。」
我看著他的眼睛:「鐵山,我把他還給你,不是因為我不愛他。這不是生離S別,他是我兒子,
我在S人堆裡守護過來的親生骨肉。我每隔一段時間,都會來看他。」
眼淚終於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石桌上。
「那你呢?」趙鐵山聲音發顫,「你跟我們走嗎?」
我搖頭。
「我會留下來,為了承安和承平。」我擦掉眼淚,「他們還那麼小,不能沒有娘。也為了……」我頓了頓,「也為了陸沉舟這三年待我的情分。」
趙鐵山像被抽幹了力氣,雙肩垮了下去。
我哽咽道:「對不起。」
「沒什麼對不起的。」他抬起頭,眼圈通紅,「亂世裡,能活下來,能把孩子養大,已經不容易了。萱丫頭,我不怨你。」
他站起身,佝偻著背,慢慢往屋裡走。
我坐在院子裡,看著他進屋。
可我的人生,
從此要永遠缺一角了。
30
回到將軍府時,暮色四合。
陸沉舟站在前廳門口,一身玄色常服,背著光,看不清表情。
他柔聲問道:「想好了?」
我點頭道:「將軍,平安跟他生父走。我留下。」
陸沉舟的瞳孔微微收縮。
許久,他伸手把我攬進懷裡,這個擁抱很用力,緊得我幾乎喘不過氣,像是在擔心我改變主意。
我把臉埋在他胸前,他胸口的衣衫早就被我的淚水打湿。
31
天沒亮我就起了。
平安的行李昨夜就收拾好了:四季衣裳八套,都是棉布或細麻的,沒放一件綢緞,趙鐵山的莊子穿不得那個。
文房四寶一套,書本裝滿一隻藤箱。還有一包碎銀子,縫在內衫夾層裡。
我坐在平安床邊,
看他睡著的樣子。
睫毛長長的,隨呼吸輕輕顫動,嘴角還掛著一點笑意,不知做了什麼好夢。
「娘?」他迷迷糊糊睜開眼,「您怎麼在這兒?」
「來看看你。」我摸摸他的臉,「今天……娘要送你出趟門。」
「去哪兒?」他揉著眼睛坐起來。
「去見個人。」
「誰呀?」
我沒有回答,隻是給他穿衣裳。
前廳裡,陸沉舟穿了一身玄色勁裝,像要出徵,背挺得筆直,站在晨光熹微的門口,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父親!」平安跑過去,仰起臉,「娘說今天要出門。」
陸沉舟彎腰,把孩子抱起來,這個動作他做得很熟練,平安六歲後他就很少這樣抱了。
「平安,」陸沉舟聲音低沉,
「今天要聽你娘的話。」
「我一直很聽話呀。」孩子眨眨眼。
早飯擺上來,都是平安愛吃的:肉糜粥,芝麻餅,腌脆瓜。他吃得很香,嘰嘰喳喳說著學堂裡今天要考《論語》。
32
馬車在門外候著時,平安終於覺察出不對勁。
「娘,我們要去多久?」他拽著我的袖子。
「先生那兒,娘已經說過了。」我牽著他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