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寒意順著腳底板往上攀爬,一路竄過心髒直逼腦門。


  司牧動了殺心。


  司牧這是真的對她動了殺心。


  吳思圓臉色瞬間蒼白,要知道她跟尋常大臣不同。她是先帝親封的狀元,是當朝貴君的嫡姐,是小皇女司桉桉的親姑母,更是翰林院的協辦大學士,是文臣的脊骨。


  殺她便意味著司牧要撕破臉,要跟天下文人過不去!


  這是會被戳著脊梁骨釘死在“暴戾”柱子上的事兒,是會被天下詬病、被史書痛斥,將來死後屍骨都不一定被皇陵接納的事兒,哪怕他如願以償,也不會真正得到民心。


  吳思圓艱難地吞咽口水,滿腦門的冷汗,可是手抖到抬不起來擦。


  她們一直知道司牧行事強硬,手段狠厲,但沒想到司牧會瘋到如此地步!


  就在這時,胭脂回來。


  “主子。”


  胭脂像是看不到龍案前幾乎凝結成冰的氣氛,緩步過來站在司牧身邊,

垂眸在他耳邊低語,將譚柚的話復述一遍。


  吳思圓不知道胭脂說了什麼,隻看見司牧緩慢收回目光垂下濃密的眼睫,於此同時籠罩在她身上的殺意隨之淡去。


  吳思圓心神一松,竟是覺得雙腿發軟,險些跌坐在地上。


  其餘幾位大人伸手不動聲色地扶了把吳思圓,低聲道:“吳大人辛苦了。”


  以一己之力抗住長皇子的壓力,不愧是她們中的領頭人!


  吳思圓想罵爹,她剛才差點就死了,一隻腳已經踏進了閻王殿又硬生生拽出來,她們知道個屁!


  幾位大人站在龍案前,腆著張臉等司牧訓斥,然後就打算這麼再混過去一次。事情做的不好,那就被罵一頓唄。


  然而司牧卻是慢慢坐起來,把剛才吳大人寫的紙又拿過來看了一遍。


  司牧身體前傾,單手託腮,聲音溫溫和和的,“聽譚翰林說,吳嘉悅功課有所長進?”


  司牧笑,“極好極好,

得賞。”


  他讓胭脂把他那個上好的砚臺拿過來,遞到吳大人面前。


  司牧,“有其母必有其女,吳大人後繼有人,本宮很是開心。這方案做的也還……可以,不過還是需要仔細完善,相信吳大人明日呈上來的折子,定會有更為完整詳細的章程。”


  吳思圓看著胭脂捧過來的砚臺傻眼了。


  吳大人身後的幾位大人也傻眼了。


  先是茫然,隨後再是震驚跟憤怒!


  好你個身寬體胖的吳大人,看起來那麼扎實能抗的一個人,你居然說叛變就叛變?!


  幾人大人對視一眼,心裡想法完全相同。


  定是吳思圓把翰林院改革的章程寫出來了,否則長皇子怎麼會誇贊她,還賞賜給吳嘉悅一個上好的砚臺?


  那是賞給吳嘉悅的嗎?呸,那分明是賞給吳大人的!


  長皇子這是怕她們看出來,故意借著吳嘉悅的名頭賞賜吳大人東西,獎勵她“識時務者為俊傑”,

主動投誠站在他那邊。


  畢竟就吳嘉悅那個紈绔,說她功課有長進,誰信!


  吳大人本人就是大學士,她親自教女兒都沒教出個結果,更何況經歷過那麼多名師都沒教出來的朽木,被譚柚教一天就開竅了?


  這事吳大人自己聽了估計都不信。


  吳思圓當然不信,她幾乎是瞬間反應過來長皇子是什麼意思。


  她傻眼地雙手捧著砚臺,站在御書房門口,“幾位大人,你們聽我解釋。”


  吳思圓急的就差跺腳了,怕人聽見,湊過來低聲道:“我真沒對不起你們,更沒寫出完好的章程。”


  幾位大人輕呵一聲,甚至有一位皮笑肉不笑的說,“那自然,因為您完好的章程今晚才會寫,明早呈上去。”


  “我怎會做對不起你們的事情?”吳大人手指著這砚臺,“這分明是長皇子使得離間計,你們怎麼就上當了呢?”


  她們不傻,她們自然能看出來長皇子在使離間計,

但這絲毫不影響吳思圓可能會背刺她們。


  誰能知道吳思圓拿她們這些同僚跟翰林院和長皇子做了什麼交易。


  人家可是有小皇女傍身的,將來是奔著太傅之位去的,小小韓林學士算什麼。


  幾位大人也不敢跟吳思圓明著撕破臉,“我覺得也是長皇子的計謀。”


  吳思圓點頭,“那必然是他的詭計,想離間咱們讓我們懷疑彼此,直接從內部瓦解。這樣他不費半分力氣就能達成他改革翰林院的目的。”


  其心之惡,惡毒至極!


  吳思圓氣壞了,這砚臺一送,弄得像是她寫出什麼好東西一樣,鬧得同僚懷疑她。


  幾位大人跟吳思圓打哈哈,“吳大人說的對。”


  然而吳思圓前腳走遠,後腳幾位大人便又聚在一起,“吳大人要是主動投誠,豈不顯得我們無用?”


  “翰林院不留無用之人。”


  “陳大人這話說的,好像誰不是憑本事進來的一般。

她吳思圓是三元及第,我也是我那年的狀元,論做章程這方面,我不覺得自己輸她多少。”


  若是吳思圓跟長皇子真有交易,那她們還頭鐵的跟長皇子死犟,豈不是主動把腦袋遞過去讓人殺雞儆猴?


  不行,這可不行。


  幾位大人一謀劃,準備先試試吳大人。如果吳大人跟她們一心,明日早朝定不會交出章程,如果吳大人叛變了,那大家就各憑本事在翰林院吃飯。


  長皇子的目的是改革翰林院,又不是屠盡翰林院,隻要證明自己有用,那便可以留下。


  她們幾人打算明早小小的寫個章程遞上去,用來試探試探吳思圓。


  人心隔肚皮,何況是彼此兩層肚皮。


  吳思圓坐轎回去的時候,雙手捧著砚臺,覺得這捧的不是砚臺,就是個炭盆,燙手的很。


  今日之事同僚面上雖打著哈哈過去了,但心裡一定留有疙瘩。


  信任這種東西,就跟風中的杆子一樣,

一旦有所動搖便再也立不住腳。


  吳思圓甚至在想,她們定會背著自己做其他打算。可她們真要是都交了方案,唯獨她沒有,那豈不是給長皇子遞過去一個借口,以她無用為由,直接提拔旁人?


  吳思圓心想這可不成,她今晚好歹做兩手打算。折子晚交一點,先看同僚是什麼風向。


  如果大家初心一致,她就交個差的,敷衍了事。如果她們叛變了,那自己也不能傻愣著等長皇子對她下手。


  本來想以此事要挾司牧還權後宮,誰成想反被他要挾。


  吳思圓說不出自己今晚打定主意寫章程到底是怕被同僚背刺,還是怕司牧當真對她下手,總之這章程寫的格外不是滋味。


  吳思圓看著手裡的砚臺,說到底都是這玩意惹的禍。


  她納悶,長皇子怎麼就想起來拿吳嘉悅為由離間她們呢?


  司牧剛開始明明動的是殺心啊。


  幾位大人離開後,御書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司牧靜靜地坐在小龍椅上,看向不遠處的譚柚跟司桉桉。


  司桉桉已經跟狗抱成一團,怕吵著他這邊,沒敢大聲說話,隻小聲跟狗聊天。


  松獅明顯不太喜歡小孩,但也沒張嘴咬她,隻是蹲坐在地上,狗臉生無可戀的任由司桉桉企圖往它背上騎。


  而譚柚正低頭削桃子,眉眼認真,心無旁騖,似乎根本不在意他這邊發生了什麼以及結果如何。


  司牧雙手託腮,笑盈盈看著譚柚,輕聲問胭脂,“你說她是有意,還是無意呢?”


  以柔和的手段去化解一場血腥屠殺,司牧不知道譚柚是洞察了他的想法,還是誤打誤撞解了他的困境。


  司牧側眸朝桌上鎮尺看過去,那下面壓著的是對譚柚過往經歷的調查,以及兩人的婚期。


  司牧遲疑了一瞬,先拿的是欽天監遞上來的婚期。


  瞧見譚柚抬眸朝這邊看,司牧笑了下,“欽天監算的日子出來了。”


  司牧眉眼彎彎,

眼睛望向譚柚,當著她的面將折子合上放在桌面上。


  他像隻調皮的貓,爪子搭在折子上,輕輕按著往前推,故意軟聲問,“譚翰林可要來看看,你我何時成婚?”


第19章


  “譚翰林這般懂得討男子歡心啊。”


  譚柚朝龍案那邊看過去。


  司牧單手託腮眉眼含笑,用欽天監算出來的日期引她過去,分明存了逗弄她的心思。


  他這副模樣像極了貓貓無聊時,欠欠地走過來,用尾巴蹭一把你的胳膊或者小腿,讓你蹲下來陪他玩一會兒。


  譚柚收回目光,認真將手裡的脆桃削皮、切塊、擺盤。


  她做的極為專注,絲毫不理會他,以至於司牧慢慢鼓起臉頰,雙手託腮看譚柚。


  好生無趣的一個人。


  司牧偏頭昂臉問胭脂,漂亮清亮的鳳眸中,無意識露出兩分茫然,“胭脂,是不是我剛才舉止過於輕浮了?”


  譚柚看著板板正正一個人,

瞧不上輕浮模樣的長皇子也是正常。


  何況司牧本就不是尋常男子,身上幾乎沒有男子家那種嬌羞扭捏的姿態。


  胭脂皺眉,柔聲回復,“自然不是。”


  高高在上的長皇子,豈能被一個庶女瞧不上?


  司牧拉長尾音軟軟地“啊”了一聲,食指敲點臉頰,很是疑惑,“那她為何不理我?”


  他悄悄問,“我比不上桃?”


  胭脂想笑,又低頭忍住。長皇子難得少年氣,他沒敢多說。


  司牧輕咬下唇,心說早知道就不讓胭脂將桃送給她吃了,就應該餓著她,讓她在那兒幹坐著。


  可司牧又覺得,譚柚就算在那兒端坐半天,也不會不耐跟無聊。


  她好像就是這樣能沉住氣的性子,看天看地看人看物對她來說都可以。


  她眼裡萬物有趣,她眼裡萬物無趣。


  就在司牧準備山不過來他就過去的時候,譚柚動了。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問宮侍要了個天青色的小盤,

上面擺著方方正正的一小塊一小塊的粉白色桃子果肉。


  譚柚認真地擦了手,端了盤子走過來。


  御書房因為主人在裡面,門窗都是敞開,如今上午時分金色陽光順著門窗攀爬進來,在門口投下一扇金光。


  譚柚便從光線中穿過,沐浴了一身溫暖,越過陰涼,停在龍案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