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是。”


  幾位大人離開後,司牧才從御書房回勤政殿。


  他累了一天,半步都不想走,直接歪在步輦上回去。


  “胭脂,我今天又沒跟譚柚說上話。”


  司牧扁嘴趴在輦車上低頭跟胭脂說話,軟軟的聲音裡帶著無限的委屈,“我都看見她來了。”


  但沒辦法。


  司牧頂著月色,濃密卷長的眼睫落下來,手指摳著輦車上光滑的木頭,“我還看見她讓花青拎著一個竹筐,裡面定然盛著給我帶的新鮮吃食。”


  “嗚我都沒吃到。”司牧拉長尾音,像是把在外人面前才能用得到的骨頭卸掉一般,半個身子軟綿綿地耷拉在輦車一邊,滿滿地鼻音輕輕說,“胭脂,我好難受。”


  他道:“我覺得我胸口都是悶的。”


  胭脂抬頭看他,略顯無奈,“那是因為您的胸口壓在輦車橫木上了。”


  可不悶嗎。


  司牧,“……”


  司牧睨他,

扁著好看的粉唇睨他。


  胭脂立馬改口,柔聲說,“那晚上出去走走?”


  要是之前司牧就答應了。


  “譚家母父今日就到了,我若是不巧碰見,婚後可還怎麼好意思見人。”司牧額頭抵著橫木,低頭摳自己衣服上的花紋。


  原來您也會不好意思啊。


  胭脂想笑,但忍住了。


  他知道司牧為什麼難受,因為司牧惦記著跟譚柚見面惦記了不止一天兩天,可每次都剛好有事。


  不能說是巧合,隻能說臨近秋闱跟盛夏洪季,朝上的事情太多了,司牧有些分身乏術。


  他也累,每次規劃好的期望落空後,更是身心疲憊。


  今天估計是兩人婚前見的最後一次,往後幾日譚翰林應該不會再進宮。


  就因為知道她不會再進宮,司牧才覺得難受。


  是他哄著譚柚,半撒嬌的讓她沒事找事來宮裡,可每回譚柚過來他都沒時間同她說話。


  司牧想,自己期望落空都會失落難受,

那譚柚會不會生氣啊?


  她會不會跟旁人一樣,覺得他一個男子何須這般要強忙碌,好好的做個後宮裡的長皇子多好呢,這樣想見就能見到,根本不會有這麼多政事纏身,連下午在花園相見連說句話打個招呼的時間都沒有。


  司牧食指在車輦上輕劃,眼睫落下遮住眼底情緒。


  他坐回輦車中間,不再跟胭脂“傾訴抱怨”,而是微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指尖。


  胭脂沒聽到聲音不由抬頭看過去,就瞧見清清瘦瘦的司牧安安靜靜坐在寬大的輦車中,身上披著清冷銀白月光,說不出的單薄孤寂。


  胭脂眼睫落下,雖心疼,卻不知道從何寬慰。


  雖說殿下跟譚翰林還有六天就能成婚了,以後可以天天見到,但胭脂又覺得,這跟婚前婚後沒關系。


  到了勤政殿,司牧徑直朝軟榻走去,脫了鞋把自己拋在上面,背對著胭脂硃砂側臥躺下,疲憊地說,“我歇會兒,

再洗漱。”


  硃砂看著軟榻上的身影,眨巴兩下眼睛,試探著輕聲道:“主子,譚翰林今天來了。”


  司牧半張臉埋在軟枕裡面,手指攥緊枕頭,沒吭聲。


  “主子知道。”胭脂朝硃砂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再說了。


  回來的後半段路上,司牧情緒肉眼可見的低落下來,就這硃砂還往他心口上扎刀。


  硃砂欲言又止,“但是——”


  他往前走兩步,站在軟榻邊跟司牧說,“譚翰林不僅來了,現在都還沒回去呢。”


  司牧一怔,瞬間從床上彈坐起來,兩條腿垂在榻邊,昂著頭乖巧期待地看著硃砂,“當真?”


  “當真,”硃砂重重點頭,“下午譚翰林從尚衣監試完婚服就過來了,我說您不在,她說沒事,她去陪陪松獅,然後陪到現在還沒回去。”


  明眼人誰看不出來陪松獅是個借口啊。


  司牧已經趿拉著鞋往偏殿走。


  硃砂跟胭脂追在後面。


  硃砂也是滿臉疑惑,“我以為您知道呢,所以剛才還納悶您怎麼回來就躺下了。”


  硃砂心想,就算兩人鬧別扭了,晚上也不能讓譚翰林跟狗睡啊!


  好歹讓人家先回去,不能就這麼留在偏殿。


  結果殿下還不知道人家譚翰林一直在等他呀。


  司牧穿上鞋幾乎是一路小跑過去,氣喘籲籲地站在偏殿門口,往裡看。


  殿內,譚柚側對著門,盤腿坐在蒲團上,正跟趴在她面前昏昏欲睡的松獅說,“才戌時,你怎麼能睡呢。”


  花青蹲在旁邊,雙手託腮,聞言跟著點頭,“就是就是,你要是睡著了,我家主子還拿什麼當借口等殿下呢。”


  譚柚,“……”


  松獅也不想睡,可它白天被人在御花園遛了一天,晚上吃完就想睡覺,方便明天精力滿滿地出去遛彎。它是喜歡譚柚,但是它也好困啊,它有自己的作息時間。


  松獅發出委屈的鼻音哼聲,

黑黝黝的眼睛巴巴地看著譚柚,甚至伸出前爪搭在她膝蓋上,祈求她能放過自己。


  譚柚不為所動,緩聲道:“你可是狗啊。”


  松獅要是能說話,它都想搖頭否認,這個殿裡,它絕對不是最狗的。


  譚柚嘆息。


  狗不是應該看家護院嗎,現在主子還沒睡,它就要休息了,終究是宮裡生活對狗來說太舒坦,人消瘦,狗發胖。


  本來都打算趴下的松獅忽然耳朵動了動,收回前爪蹲坐起來,扭頭朝門口看去,甚至哼唧著搖尾巴想往外走。


  譚柚跟花青順著松獅的視線朝門口看過去,隱隱聽見有匆忙的腳步聲朝這邊跑過來。


  隨後,便是喘著粗氣的司牧出現在殿外。


  原來松獅是聽出來長皇子的腳步聲,花青還以為到了時辰,宮裡來人把她們直接送出去了呢。


  花青舒了口氣,一臉欣喜。


  姥爺啊,殿下他可算來了。她都以為自己晚上得跟狗睡了。


  司牧站在門口,垂在身側的雙手無意識地攥緊身體兩側的衣服,都抓出了褶皺。


  他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麼表情,也不敢進去,就怕一抬腿便會同手同腳,一時間唯有一雙漂亮幹淨的鳳眼直直看著譚柚。


  還是花青打破這副險些靜止的畫面。


  她爬起來朝外走,活動發麻的手腳,嘀咕著說,“我出去看看月亮。”


  花青出去,司牧抬腳進去。


  司牧走到譚柚身邊,緩慢蹲下,伸手摸了一把松獅的狗頭,薄唇抿出弧度,眼裡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他摸著松獅的頭,身體微微往旁邊傾斜,將自己的腦袋輕輕地抵在譚柚手臂上。


  譚柚垂眸,抿唇笑了下。


  她把手遞到司牧面前,掌心朝上攤開,露出裡面滾圓的荔枝,“嘗嘗?很甜。”


第32章


  “阿柚,就一顆。”


  荔枝是花青買的,她一下午吃了好些,又分給硃砂幾把,剩餘的都在竹籃子裡。


  譚柚不讓她吃太多,免得上火,一啖荔枝三把火可不是說著玩的。


  隻是司牧跑過來的時候,颧骨微紅,嘴唇顏色卻是淺淡沒什麼血色,想來是剛忙完還沒來得及吃東西。


  荔枝糖分多,少吃有理氣補血的作用,倒是適合這會兒的他。


  “想吃。”司牧看著譚柚掌心裡那顆飽滿滾圓的荔枝,將摸松獅的手收回來,腦袋保持著靠在譚柚身上的姿勢,微微昂臉抬眼看她。


  在高處燭臺宮燈的映照下,司牧眼睛裡猶如是漆黑夜空中閃爍著的星河,亮晶晶地,仿佛有星光跳動。


  他就這麼盯著譚柚,軟軟地說,“但是好累,不想剝。”


  譚柚便把手收回來,垂眸將荔枝殼捏開,把瑩潤豐滿的果肉遞到他嘴邊。


  司牧彎著眼睛,視線始終不離開譚柚的臉,張嘴把荔枝吃了。


  整顆荔枝塞進嘴裡,司牧一側臉頰瞬間鼓出一個包。


  司牧看見自己含著荔枝嚼動的時候,

譚柚眼底有清淺的笑意,像是投喂後的滿足。譚柚笑,司牧不知道為什麼,眼睛也就跟著彎起來。


  “今天六位大人進宮是商討秋闱考題,”司牧掏出巾帕,將荔枝核吐進帕子裡,跟譚柚說,“周大人她們雖有風骨,在文人中也有威望,隻是朝中地位卻不如吳思圓。”


  官大一級壓死人,這話並非虛假。


  司牧是在跟譚柚輕聲解釋,“我若是不過去,她們沒有拿主意的權力。”


  下午司牧如果不去御書房,司芸哪怕不說話,僅坐在那裡便已經表明了她的立場跟態度。


  周大人到底不是譚太傅,身份地位加閱歷都不能跟老太傅比,她們對上皇上,過於稚嫩年輕沒有半分勝算。所以司牧不得不去,不能不去。


  “我知道,”譚柚又剝了一顆荔枝遞到司牧嘴邊,溫聲說,“你別急,下次若是再過來偏殿,別跑,慢慢走。”


  她道:“我等你。”


  司牧眼睛直直地看著譚柚,

乖巧地張嘴咬過她遞來的荔枝,“好。”


  司牧本以為譚柚會多問兩句,但她絲毫不提跟秋闱有關的事情,也不好奇今日御書房中爭辯的結果,隻專注認真地給他剝荔枝。


  好像和秋闱大事比起來,她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喂他荔枝。


  司牧眼睫落下,伸手揉搓松獅的腦袋,感覺荔枝的甜意順著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他眼睛亮亮的,跟譚柚說,“好甜,這絕對是我吃過最甜的荔枝。”


  花青坐在外面廊下臺階上,聞言扭頭朝殿內說,“我買的,殿下如果喜歡,我明天再去給您買!”


  她本來還打算今天回去的時候再買點回去,但看看現在這天色,人家估計早就收攤了。


  司牧今天好開心,比過年還開心,於是朝外說,“硃砂,賞。”


  “好嘞。”硃砂開始低頭掏荷包,睨了坐在臺階上的花青一眼,哼哼著說,“你最近算是發財了啊。”


  花青也沒想到會拿賞,

先跟長皇子謝恩,再攤開雙手朝向硃砂,“嘿嘿,多虧跟了個好主子。”


  她也不多要,隻收了一小塊碎銀子,往上拋了一下裝進懷裡,“見者有份,下回進宮給你們帶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