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趙錦莉眉頭緊皺,捧著水半天沒喝,算是暫時相信譚柚,跟她一起坐在屋裡等。不知道為何,她心裡有股不好的預感。
外面的梆子聲響起,是打更之人在報時。
已經亥時。
街上幾乎沒人,隻有京兆尹府的衙役照例巡邏。
隻是平時巡邏隊的人數都有規定,一隊十二人,由一人領頭,共十三人,今日卻要多一些。
打更的掃了一眼,沒仔細看,隻大約覺得這是三、四個隊的人數。
想來應該是今日放榜,怕落榜學生夜裡鬧事,這才多派了些人手巡邏。亦或是三隊正巧相遇合並成一隊也是正常。
打更的離開,根本沒多想。
京城嘛,能出什麼事情。京城嘛,什麼事沒有呢。
李衙役站在人前清點人數,
共五十人,分成兩隊。一隊三十六人,一隊十四人。三十六人這隊護送一輛馬車朝譚府趕去,而十四人這隊由一個身著黑色夜行衣的高馬尾少年領隊。
少年臉上掛著黑布唯有一雙葡萄一般的眼睛格外明亮好看,他走到馬車邊,輕聲開口,“祖父。”
馬車裡,蒼老年邁的聲音傳出來,“你阿姐呢?”
“說是去友人家中飲酒了。”
老者停了一會兒才繼續緩聲道:“不在也好。”
他撩起車簾,朝下看,認真叮囑,聲音嚴肅,“不管我這邊如何,定要在一炷香之內除掉吳思圓。”
她們這些人大約能撐半個時辰,再拖下去,宮中禁軍就要到了。
從調兵出宮到出兵趕來,需要一炷香的時間。
少年頓了頓,單膝點地,低頭道:“是。”
第83章
“我在,便不能坐著看他被人誤會。”
養心殿裡——
宮侍們前來詢問,
“皇上,已經亥時,安歇嗎?”“今夜怕是難眠咳咳。”司芸盤腿坐在窗邊軟榻上,但她自己坐起來甚是吃力,於是身旁放了個憑幾,手臂搭在上面用以支撐身體。
司芸面前放了個棋盤,指尖捏著棋子在跟自己對弈。
她持白子,落在棋盤上,再持黑子圍困白子。
宮侍見她沒有安歇的意思,這才立在一旁等著伺候。
隻下了約摸三個棋子左右,就聽到外面隱約有聲音。司芸抬手抵唇朝窗外看過去,就見君後吳氏遠遠過來了。
司芸不由眉頭輕皺,“上不得臺面的東西。”
吳氏封完貴君後,排場儀仗自然是比以前當貴君跟皇貴君的時候還要大,隻是如今這晚上走動都需要這麼多的人簇擁跟隨行了嗎?
司芸厭惡地收回目光懶得多看,連原本下棋對弈的雅致都沒了。
她攏了攏披在身上的大氅,歪靠在憑幾上垂下眼睫把玩手中棋子。
“皇上。
”吳氏行禮。“夜深了,你來做什麼?”司芸掀起眼皮看他,嘴角帶有譏諷笑意,“君後之位都給你了,你這個時辰再過來,總不能是因為想伺候朕安歇吧?”
後宮之人能有幾個真心?為的還不是權勢跟地位。
吳氏深呼吸,臉上掛著僵硬笑意,“君後之位是皇上您親封的,怎麼現在說的好像是我算計來的。”
“不是你算計的,是你那好姐姐吳思圓算計的,”司芸輕咳兩聲,才繼續說,“你吳家的手,如今是越伸越長了呢,連司牧的新稅都敢去分一杯羹。”
司芸笑,“朕該誇她有勇有謀呢,還是該罵她吃裡扒外?”
吳氏眼睫煽動低頭聽訓,不敢多說。
這些事情他又不知道,也聽不懂,司芸這會兒說給他聽分明是想撒氣,把在吳思圓身上受的氣撒在他身上。
吳思圓如今扶持小太女,司芸不得不依仗她行事,明知道她可能“手腳不幹淨”亦或是“一心兩用”,
但沒有十足的證據之前,她根本拿吳思圓沒辦法。吳家這顆大樹太大了,在朝堂上的根基也深,想要連根拔除實在是太難,非一朝一夕可以做到。
且吳思圓跟譚老太傅不同,前者是狼子野心,心中權勢過重,想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司芸抬手抵唇,肩膀輕顫咳了兩聲。
但攔腰截斷卻是個不錯的法子。
群龍無首,整個局面就會猶如一盤散沙,到時候便可以重組了。
見司芸咳個不停,吳氏湊過來,抬手輕撫她後背,瞧見她果真在下棋,便道:“皇上自己下棋無聊,不如我陪您手談一局?”
“你?”司芸詫異一瞬,笑了,“你那棋藝朕看得明明白白,哪次贏過朕?也罷也罷,幹坐著也是等,跟你手談也是等,不如陪你玩玩。”
宮侍過來收子歸納,然後將黑白兩罐棋子並列放在最中央。
知道司芸喜歡白子,吳氏自覺將黑子棋罐拉到面前。
“吳氏啊,朕其實還挺喜歡你,”司芸下棋,輕聲跟他聊天,“你美貌,有才藝,尤其是沒心機,所有心思都寫在你這張美豔的臉蛋上,讓人一眼就能看明白咳咳。”
“但是你隻適合當個得寵的貴君,有了桉桉也隻能是皇貴君。君後需要費腦子,但你沒有啊……”
吳氏,“……”
吳氏薄唇抿緊,抬眼瞪她,“謝皇上誇獎。”
“朕說的是實話,若是後宮人多,若是後宮大印不在司牧手裡,吳氏啊,你可知你都死多少回了。”
“你能活到今日,一是你長姐吳思圓的功勞咳咳,她穩坐前朝手握權勢,後宮之中無人敢針對你。二是司牧掌權,他清掃後宮穩定後方咳咳,所以有點心機的不安分的,比如柳氏,都被他拔掉了。”
“尤其是最後一條,你沒腦子。你沒心機,不懂陰損手段,這才是你活下來的關鍵。”
說這幾句話,司芸緩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說完。
“但如果沒有吳思圓,你也不是以吳家長子的身份進宮,朕對你還真能多出幾分縱容跟偏愛。”
吳氏捏著棋子,聲音含糊著說,“那皇上現在是不喜歡我了?”
司芸隻是笑。
“也是,你愛的向來隻有你自己,”吳氏將棋子放在棋盤中,像是說氣話一般,“而我卻曾愛過你。”
司芸身為皇室,相貌自然極好,沒生病前整個人更是慵懶散漫,自帶風流懶散意味,讓人心生喜歡。
吳氏年少進宮,對司芸芳心暗許很是正常,甚至為了她跟其他人爭風吃醋。
可惜宮中多年,再濃烈的感情都已經磨損耗盡,心如死灰,好在他還有個女兒。往後人生的每一步,他都是為桉桉在走,為桉桉而活。
司芸道:“別說氣話,好好下棋。”
這便是要轉移話題了。
“我沒說氣話,”吳氏說,“是實話。”
他蔥白般的指尖夾著的黑色棋子“啪”的聲摁在棋盤上,
“不然,我也不會贏你。”司芸垂眸看,這才陡然發現吳氏布局已久,現在已經到了收子的階段。
“你——”司芸驚詫地看著吳氏,咳了兩聲問,“你棋藝何時增進的這般快?”
吳氏笑了,露出幾分年少時的得意傲慢神情,容貌在明亮燭光的映襯下甚是好看,“我愚笨無腦是真的,但我曾經喜歡你的心也是真的。”
吳氏說,“我棋藝其實很好,連阿姐都不能勝我半子。但我以前喜歡你,所以次次敗給你,就為了讓你教我。”
一些笨拙的、青澀的、討好人的手段罷了。
他垂眸看著棋盤,有些感慨,“皇上,我為你故意輸,不是輸給你,是輸給年少的喜歡。”
吳氏抬眸看司芸,眸光清亮依舊,“可今日我卻要贏,贏是因為身為人父的堅韌跟強大。”
他話音落,司芸就聽見窗外有整齊的腳步聲走動,然後停下。
這種腳步聲她之前在司牧兵圍養心殿的時候聽到過。
司芸臉色瞬間變了,扭頭朝外看,吳氏帶來的人已經將養心殿圍住。
剛才那些黑夜中跟在他身後的哪裡是宮侍,分明是禁軍們。
如今朝外面看過去,黑夜無星無月下,燈籠下偶爾看到的光亮是禁軍身上的盔甲。
“吳氏,你大膽!”司芸伸手一指吳氏,因情緒激動,颧骨微紅,“你可知你在做什麼?”
吳氏把棋子挨個收好,“皇上放心,我沒有弑君之心,我隻不過聽從長皇子的命令,來守著你罷了。”
“司牧?”司芸瞳孔放大。
吳氏笑,“看吧,你剛說完我沒有心機,便被我困住。皇上啊,你算計一生,如今眾叛親離一無所有,可曾有過一絲後悔?”
他站起身朝窗外看,“禁軍已經出宮,你的算盤可能要落空了。”
司芸嗆咳起來,一陣比一陣咳的兇,雙手緊緊握著棋盤邊緣才勉強撐住身體。
吳氏跟身邊宮侍吩咐,
“從今日起,沒有長皇子的旨意,任何人都不準進養心殿私自見皇上,包括太女司桉桉。”“是。”
“你究竟所圖什麼?連君後之位都滿足不了你了嗎?”司芸側頭怒目看吳氏,眼底發紅。
吳氏道:“圖桉桉,此生平安。”
他以前想的的確是那把位子,想著桉桉當皇上他當太君後,可若是拿命換取此等身份地位,吳氏寧願放手。
為父者,想來想去,最想要的不過是孩子能夠平安。
司芸氣的呼吸沉沉,“好樣的咳咳,你們吳家一家都是好樣的。你姐是個吃裡扒外的東西,你也不是好貨!”
她用盡所有力氣拎起棋罐朝吳氏砸過去,結果隻砸在吳氏腳尖前面。
司芸伏在棋盤上喘息,吳氏卻被面前支離破碎的棋罐嚇得哆嗦,連連往後退了好幾步,才伸手撫著胸口呼吸。
他強撐到現在已經差不多了,見目的達到,趕緊退了出去。
他從養心殿離開的時候,禁軍已經出宮。
此時譚府後門口——
李衙役身著衙役服,抬腳上了臺階,站在那扇緊閉的大門面前,伸手叩響門環。
“誰啊?”門人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在門內問,“都睡了,有事明早再說。”
李衙役道:“是京兆尹巡邏隊從這兒經過,我們方才在路上碰見一醉酒學生,說是譚博士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