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陳芙抿了口酒,“提提也行,畢竟當年你打了我一拳。”


  她側眸問蘇虞,提起拳頭,“讓我打回去?”


  蘇虞笑,跟陳芙碰了碰拳,“倒也不必,我混跡官場,別的好說,功夫是真不行。”


  術業有專攻,蘇虞也不強求武功多好,反正又不用她去打仗。


  蘇虞仰頭喝酒,跟陳芙道:“安心打你的仗,我們在京中等你們凱旋而歸。”


  “放心,拿下晉國就回京。”


  兩人的聲音逐漸被將士們的歌聲取代,最後陳芙拉著蘇虞去吃羊肉去跳舞,半夜才回營帳休息。


  蘇虞在邊疆待了五日,任務完成後便回京。


  陳芙送了她幾罐烈酒,她雖未言明,蘇虞卻知道這是送給阿柚跟她們幾人的。


  “謝啦。”


  蘇虞翻身上馬,轉身跟她揮手,“京城見。”


  “京城見。”


  此次之後,蘇虞三年後才見到陳芙,那時她已經是大將軍,

憑借自己的本事,讓陳家再次被封侯。


  這一侯位,來的堂堂正正,來的榮耀輝煌。


  三年後,大司成功拿下晉國,一時間震懾周邊各個小國,引得她們紛紛俯首稱臣,年年上供。


  “承靈威兮降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這一幕,終究實現。


第88章


  “臣既然答應了長皇子,便要做到。”


  大司打晉國快勝利的時候,吳思圓就打算隱退了。


  沒有什麼時間比戰果出來前隱退還鄉還要更好。


  這幾年,她將權力分散出去,扶持新人,裁剪自身黨羽跟勢力,眾人能看得出來,她在為新人鋪路,在為吳嘉悅鋪路。


  隻是一些大臣不明白,哪怕是親母女,權力也還是握在自己手裡的好。


  她們摸爬滾打多年才坐在這個位子上,如今將一切相讓,心甘情願嗎?會不會覺得可惜後悔?


  吳嘉悅在朝中再受器重,說到底還是年輕,她很多事情都不懂都需要慢慢去學。


  如果吳思圓在朝上,吳嘉悅完全可以躲在吳思圓的羽翼下生活,官路暢通順遂,既不需要磕磕碰碰也不會栽跟頭。


  吳思圓坐在庭院裡,也在想這事,想她告老離開之後,朝中的攤子都要交給她們了,她們能應付的過來嗎?


  這種心情頗有一種老鷹看雛鷹的心態。


  看她們剛長出羽毛,看她們振翅學飛。既怕她們跌倒摔狠了,又怕不放手她們始終學不會怎麼翱翔。


  吳思圓自己喝悶酒,連盤花生米都沒拿。


  吳嘉悅端著花生拿著酒杯坐在她旁邊,母女兩人共享一張石桌,對月飲酒。


  吳嘉悅將兩個酒杯分給她一個,“我陪您喝兩杯?”


  “好。”吳思圓笑,面上雖跟往常無異,可倒酒的手卻微微顫抖,不得不用另隻手扶著手腕才拿穩酒壺。


  母女兩人這麼多年,還是頭回這麼單獨飲酒。


  “我上回這麼給人倒酒,都是二十年前了,”吳思圓說,

“我那時初入官場,酒席之上,是要起身給其她大人倒酒的。”


  她起了個話頭,又覺得不合適聊這個吳嘉悅可能不喜歡聽,剛想擺手換個話題,就聽吳嘉悅笑,“我還以為一直是別人給您倒酒呢。”


  畢竟從她有記憶起,印象裡都是別人躬身給吳思圓倒酒,若是碰杯,別人的杯口也遠遠低於吳思圓的杯口。


  吳思圓見她感興趣,這才笑著感慨起來,“哪能啊,你娘我剛進官場的時候,也不可能上來就是協辦大學士,總要從下面一點點往上爬。”


  她壓低傾斜自己的酒杯,跟吳嘉悅手裡的杯子底輕輕碰了一下,杯口從吳嘉悅杯子底端慢慢往上,最後高出吳嘉悅杯口一大截,“就像這樣。”


  誰沒屈膝伏低過,誰沒磕磕碰碰過,不都是這麼過來的。


  “當年我還是侍講學士,比你們大一點,比譚橙小一點,被我老師譚老太傅領著步入官場。”


  吳思圓打開話茬子,

吳嘉悅靜靜地抿著酒杯聽。


  這些事情吳嘉悅還是頭一回聽吳思圓講,很是新奇,心緒也格外平靜。


  吳思圓道:“你是不知道,老太傅教學生,是師父領進門修行靠個人。就跟那雛鷹站在懸崖邊學飛一樣,隻要你沒摔死,她就把你往死裡推。”


  “畢竟這條路就是難走,哪裡有疙瘩,哪裡有小坑,哪裡要彎腰,哪裡該挺背,全靠別人手把手領著是教不會的,隻有自己去摸索才能長教訓。”


  “我那時候,也是年少氣盛,仗著老師是太傅,背後是吳家,什麼樣的提醒都聽不到心裡去,因為總覺得有人給我兜底。也是老太傅心狠,讓我吃了幾次跟頭,我才知道官場這條路,屬實難走。”


  “後來我慢慢適應了,有能力了,便覺得在官場上如魚飲水般自如。那時候還算個好官,畢竟剛有能力,初心還在,飄不起來。”


  “直到你舅舅喜歡皇上,剛入東宮就被封了側君位,

我才感覺到走路都是飄的。那時候根本不用我走路,我抬抬手都有人恨不得背我過去,讓我踩著她們的脊背走過去。”


  “也是從那時起,我離自己的初心越來越遠。很多事情我不是不知道該不該做,也不是不知道後果,可娘已經被人架在這個位置上了,便身不由己,便不能像以前那般自在隨意。”


  “享受高官俸祿金銀玉器,隨之而來的是枷鎖镣銬加身。怪我,沒抵住富貴的誘惑,漸漸沉迷在這名利場上。”


  “正是因為經歷過以前那些,所以我才越發覺得這幾年過的最是純粹痛快,總算認認真真做了回官。”


  “沒有金銀入賬,沒有人情往來,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大司千秋萬代,為了薪火相傳扶持後輩,為了我大司朝堂人才生生不息。”


  “我把我會的,手把手交給蘇虞交給你們,並從心底希望,你們比我更堅毅,更能抵得住誘惑。


  她蹉跎半生,如今兜兜轉轉,總算是還清了一身的債,也算功過相抵。


  清清白白入的官場,幹幹淨淨離的京城。


  值嗎?


  值,太值了。


  內心的充盈精神的滿足,是什麼都不能替代的。


  吳思圓主動提杯跟吳嘉悅碰了碰,“我坐在這裡的時候,還在想,你們能不能挑起這個擔子,我還該不該多留兩年。”


  “可跟你說完這些,我便知道,該放手了。”


  否則她永遠見不到雛鷹振翅翱翔於天地間的英姿,看不到她們在自己的領域裡自由滑翔。


  “蘇虞聰慧至極,比我當年更勝,但她比我清醒,比我圓滑,和行事越發端正沉穩的你比起來,她更像是我親生的。”


  吳嘉悅聞言笑了起來,“所以朝上有人說您是老狐狸,她是小狐狸。”


  “那是因為我老師是隻快修成仙的老老狐狸。”吳思圓也笑。


  兩人又喝了幾杯,

吳思圓開口,“悅兒,娘離京後,隻有一件事情拜託給你。”


  吳嘉悅看過來,吳思圓道:“以後逢年過節,替我備份厚禮去譚府探望老太傅,算是幫我盡了份孝心。”


  “我路走彎了,還挺辜負她的教誨。以後不能在她膝下盡孝,隻能指望你了。”


  吳嘉悅垂眸應下,“好。”


  眼見著話題越聊越感傷,吳嘉悅吸了吸鼻子,說起別的,“聽說桉桉給舅舅找了新妻主?”


  吳思圓的胖臉瞬間皺巴起來,“是有些胡鬧。”


  桉桉是徹底忘了她曾是太女的事情,出京沒幾年,已經張羅著幫她爹再嫁了,絲毫沒考慮過她那皇陵裡的親娘的感受。


  可吳氏美貌年輕,如果一直守寡,是可惜了些。不過吳思圓懶得摻和這些,全看吳氏的個人想法。


  “等我到了之後,多少還是得幫他看兩眼,他屬實光長臉蛋不長腦子,你看看之前嫁的那都是什麼人。

”吳思圓酒勁上來,連連搖頭。


  吳氏年輕時被司芸那張臉迷的不輕,一顆心都掉了進去。


  “當年我進宮跟他說先皇利用桉桉給長皇子下毒的時候,你舅舅臉都嚇白了。他被我護著長大,哪裡經歷過這些事兒。我估摸著,他原本對先皇的那點不舍跟愛意,在那一刻都沒了。”


  “我教他怎麼行事,如此方能保他們父女平安。你舅舅雖沒心機,好在不算蠢笨。”


  吳思圓感慨道:“……悅兒,咱們吳家到現在能全身而退,契機其實還是因為你。”


  另外也是她有本事,大司還用得到她。


  吳嘉悅笑,話幾乎是脫口而出,“那我現在是您的驕傲嗎?”


  吳思圓跟她碰杯,語氣認真,“是,是娘此生的驕傲。”


  吳嘉悅頓了頓,端著酒杯仰頭喝酒掩飾臉上情緒。


  可能是酒勁上頭,她竟感覺鼻子發酸眼眶發熱,酒從眼裡流出來。


  吳嘉悅將臉在肩上蹭了蹭,

低頭吃了兩顆花生米,還招呼吳思圓,“娘,您也吃點,光喝酒容易上頭。”


  “這酒勁是有點大。”


  “嗯。”


  但這頓酒,是母女兩人喝的最舒服的酒。酒裡有年少的曾經,有如今的醒悟,有愧疚不舍,有母女情意,一切,都在這酒裡了。


  喝完這頓沒幾天,吳思圓告老還鄉,理由是身體不適。


  她是胖,走路都出汗,準備回鄉下吃點素食,清減清減腸胃跟這滿身肥肉。


  司牧許了,甚至許她把屬於她的俸祿跟賞賜帶走,其餘的都悄悄充公。


  吳思圓離京的那天,悄無聲息,幾乎沒人知道,連吳嘉悅都沒去相送。


  蘇虞到吳府的時候,吳思圓已經帶著家眷們離開,京中偌大的宅子,隻剩吳嘉悅一個主子。


  “我娘說,低調點走最是安全,畢竟她‘聲名在外’樹敵太多。”這幾年為了給司牧辦差,吳思圓可沒少得罪人。


  蘇虞抬手,

手搭在吳嘉悅肩上拍了拍,“她走之前,見過師公,師公派人護送她出京回去,路上定是平平安安,你就別擔心了。”


  吳嘉悅皺眉睨她,將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抖落下來,“我有什麼可擔心的,我娘見過的大場面比我的年齡數還多,哪裡輪得到我擔心她。”


  她感慨起來,“我是突然覺得院子太大了,有些空。”


  是時候娶兩個夫郎了。


  等戰事結束,她就考慮考慮娶夫的事情。


  蘇虞聞言眼睛瞬間亮起來,“大了好啊,大了我搬進來跟你一起住。我俸祿就這麼點,也不好貪的過於光明正大,至今還沒有自己的府邸。”


  吳嘉悅,“……”


  她是不是聽見了什麼?


  蘇虞從腰後抽出扇子,“唰”地下展開,扇面上寫著四個大字——


  瘋狂斂財。


  吳嘉悅,“……”


  蘇虞道:“不如我暫住在你這裡,大院子不大院子的沒什麼,

這不主要是想陪陪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