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說完,我設置了群消息免打擾。
世界清靜了不到兩分鍾。
林見微的私聊窗口瘋狂跳動起來。
點開,是一張照片:陳景浩側著臉,親吻林見微臉頰的自拍。
林見微笑容甜蜜,配文:
“浩哥說,有些人天生賤命,隻配在陰溝裡仰望別人的幸福。對了,忘了告訴你,浩哥不僅是年級第一,家裡老房子也劃進拆遷區了。潛力股哦~某些拜金女,現在是不是腸子都悔青了呀?可惜,你配不上~”
我看著那張矯揉造作的照片和充滿炫耀與惡意的文字,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我連一個標點符號都沒回,直接拉黑、刪除好友。
動作幹脆利落。
轉眼到了貧困資助發放儀式當天。
父親作為星辰集團董事長來學校宣講,全校三萬多學生都聚集在大禮堂。
我剛好要給輔導員提交留學申請資料,特意繞開了大禮堂方向,卻還是在走廊拐角撞見了陳景浩和林見微。
“喲,嘴上說不要,身體倒是誠實得很,你幹爹給你的還不夠花?”陳景浩上下打量我,眼神鄙夷。
我不想糾纏,側身想走。
林見微卻猛地跨出一步,擋住我,聲音尖利:
“沈亦清!你還有臉出現在這裡?要不是你,浩哥會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嗎?都是你害的!”
“讓開。”我冷冷地說。
“向我道歉!”陳景浩突然攥住我手腕,
力氣很大
林見微在旁邊煽風點火:
“浩哥,跟她客氣什麼!這種不要臉的女人,就得給她點教訓!撕爛她的臉,看她還能不能去勾引老男人!”
緊接著,陳景浩像是徹底失控。
用力把我推搡在牆上,林見微也撲上來,尖利的指甲朝我的臉和脖子抓來。
“賤人!讓你囂張!我早看你不順眼了。”
“打S你!看你還怎麼裝清高!”
“扯她衣服!讓大家看看她是什麼貨色!”
我拼命抵抗,但發燒初愈的身體根本敵不過兩個人瘋狂的撕打。
掙扎中,我們撞開了旁邊安全通道虛掩的門,滾下幾級臺階。
我摔在地上,
眼前發黑,渾身骨頭像散了架。
“把她拖起來!”林見微尖聲叫道。
“拖到大禮堂去!讓全校都看看她這副德性!看她還有什麼臉待在學校!”
陳景浩獰笑著,和林見微一左一右,粗暴地拖拽著我,像拖一條破麻袋。
我幾乎失去了反抗的力氣,意識昏沉。
他們真的把我拖到了大禮堂側面的入口。
裡面燈火通明,座無虛席,臺上正在舉行儀式。
我踉跄著撲倒在地,摔在光滑冰涼的大理石地面上,就在無數目光匯聚的中央。
剎那間,整個大禮堂鴉雀無聲。
然後,我聽到臺上傳來一聲巨響,是話筒被碰倒的聲音。
昏迷的最後一秒,我看到爸爸慌亂的身影朝我奔來。
最後是一道雷霆之怒:
“看來貴校是不需要這筆資助金了!”
4、
我在消毒水的氣味裡醒來。
眼前是晃眼的白,天花板上的吸頂燈罩著一層柔光膜。
意識回籠的瞬間,身體各處的疼痛也爭先恐後地蘇醒。
後腦鈍痛,手腕火辣,脖子和臉頰有細微的刺痒感,應該是被抓破的地方上了藥。
“清清?”爸爸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沙啞而疲憊。
我轉過頭。他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身上還穿著昨天那套講究的深灰色西裝,隻是領帶松了,襯衫領口皺著,眼底一片青黑。
一夜之間,他好像老了幾歲。
“爸。”我開口,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
他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地用棉籤沾了溫水,潤湿我的嘴唇,又扶著我慢慢喝了幾口。
“慢點,慢點。”
他的動作輕柔得不像那個在商場上雷厲風行的沈董事長。
“我沒事。”我說。
其實渾身都疼,頭昏沉,但比起這些,更難受的是心裡那種空茫的屈辱和疲憊,像被掏空了一樣。
爸爸放下水杯,握住我沒打點滴的那隻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薄繭。
“醫生檢查過了,腦震蕩,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脖子上和臉上的抓痕需要時間愈合,不會留疤,但…”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眼圈瞬間紅了,“但他們怎麼敢,怎麼能這樣對你!”
他別過臉,
肩膀微微顫抖。
我從未見過父親這樣。
“爸,真沒事。”我反而平靜下來,甚至想抬手拍拍他,但一動就牽扯到後背的傷,忍不住吸了口冷氣。
“別動!”他立刻轉回來,眼神裡是壓不住的後怕和暴怒。
“你放心,爸爸絕不會放過他們。一個都跑不了。”
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周叔提著保溫桶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得體、拎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是爸爸公司的法務總監,姓張。
“小姐醒了就好。”周叔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眼圈也是紅的。
“夫人熬了粥,一直在家裡等著消息。”
張律師則上前一步,
神色嚴肅。
“董事長,沈小姐。事情基本清楚了。昨天大禮堂有監控,清晰拍下了陳景浩和林見微對沈小姐實施暴力、拖拽的過程。現場目擊者眾多,證據確鑿。”
目前兩人已被警方帶走,涉嫌故意傷害、侮辱和尋釁滋事。校方迫於壓力,已經對兩人做出開除學籍的初步處理,正式文件今天就會下達。”
爸爸冷笑一聲:
“開除?太便宜他們了。我要他們負刑事責任,留下案底。還有那個輔導員王…”
“王建國。”張律師補充。
“校紀委已經介入調查他處理此事過程中的不當言行和可能存在的失職瀆職。另外,關於陳景浩在校園網、社交媒體上對沈小姐進行誹謗、散布謠言、侵犯名譽權的一系列行為。
我們已經完成證據固定,隨時可以提起民事訴訟,要求公開道歉、消除影響並賠償精神損失。”
爸爸點頭,目光冷硬。
“該走的程序一樣都不要少。還有,以集團名義正式發函給學校,鑑於校方管理失當,未能保護學生人身安全與合法權益,甚至存在偏袒加害者、對受害者二次傷害的行為。
星辰集團決定,立即停止原定的一切捐贈與合作項目。包括那筆十個億的助學基金。”
張律師頷首:“明白,函件已草擬,即刻發出。”
我聽著,沒有說話。心裡沒什麼快意,隻有一種荒謬的虛脫感。
一場始於嫉妒和臆想的鬧劇,最終以這樣慘烈又難堪的方式收場。
而我在其中,像個被隨意擺弄、撕扯的破娃娃。
爸爸看出我的低落,揮揮手讓張律師先去辦事,周叔也退了出去帶上門。
病房裡安靜下來。
5、
“清清,”爸爸握住我的手,聲音放緩。
“爸爸知道你受委屈了。學校那邊,你不想回去,咱們就不回去了。
出國的手續已經在加急辦理,你之前提過的幾所學校的資料,爸爸也讓人整理好了,等你身體好點就看。
你想去哪裡都行,想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
我點點頭,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爸,那筆助學金…”
爸爸臉色一沉:
“停了,這樣的校風,不值得。”
我想起王瑤蒼白的臉,
想起李想被曬得脫皮的後頸,還有班裡其他那些為生計發愁的同學。
他們做錯了什麼呢?
“爸,”我抬起頭,“能不能,隻停掉我們學院,或者,隻追究相關責任人的部分?那筆錢裡,是不是有一部分是定向給真正貧困生的?如果全部停掉,那些需要幫助的同學怎麼辦?陳景浩和林見微是罪有應得,可其他人…”
爸爸深深地看著我,良久,嘆了口氣。
“清清,你太善良了。但有時候,善良需要鋒芒。
不過你說得對,一碼歸一碼。爸爸會讓張律師和學校重新協商,確保該受到懲罰的人付出代價。
而該得到幫助的學生,不會因為幾個害群之馬失去機會。”
我心裡一松:
“謝謝爸。
”
“傻孩子。”爸爸摸摸我的頭發,“好好休息,別想那麼多。一切有爸爸。”
我又在醫院住了兩天。身體上的傷在好轉,但心理上的陰影需要更長時間。
我拒絕了一切探視,包括幾個發來消息表示關心的同學。
我不知道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出於愧疚或好奇。
隻想一個人待著。
手機大部分時間關著。偶爾打開,信息爆炸。
班級群早就炸了鍋,但內容已經天翻地覆。
最初是震驚於陳景浩和林見微被警察帶走、開除學籍的消息。
接著,大禮堂側門監控的一段模糊視頻,不知被誰泄露出來,雖然很快被刪除。
但足以讓所有人看到我當時被如何粗暴對待。
輿論瞬間逆轉。
曾經跟風嘲諷過我的人,紛紛跳出來譴責暴力,同情我的遭遇,甚至有人寫長篇小作文懺悔自己“被帶了節奏”。
輔導員王建國被停職調查的消息也傳開了。
群裡開始有人爆料,說他如何偏心陳景浩,如何對我施壓,如何想息事寧人。
而星辰集團發函停止捐贈的消息,像一顆重磅炸彈,讓所有人的焦點從對我的同情,迅速轉移到了自身的利益得失上。
“十個億啊!說沒就沒了?”
“都怪陳景浩和林見微!還有王老師!”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我們的助學金怎麼辦?”
“沈亦清同學還好嗎?我們是不是應該聯名向學校請願,
嚴懲肇事者,挽留捐贈?”
“@班長,能不能組織一下,我們去看看沈同學?表達一下歉意和關心?”
我看著一條條飛速滾動的消息,隻覺得無比諷刺。
幾天前,我的名字在這裡還是“拜金女”“小三”“又當又立”的代名詞。
現在,我成了需要被關愛同情的受害者,成了可能挽回巨額資助的關鍵。
人心啊。
我關掉了群。
設置了所有社交賬號的私信權限。世界終於清靜了些。
第三天下午,我出院回家。
媽媽抱著我哭了很久。
家裡氣氛有些沉悶,大家都小心翼翼地不提學校的事,但那種無言的呵護讓我更難受。
我寧願他們像以前一樣嘮叨我早點睡覺、多吃蔬菜。
回到自己房間,熟悉的布置讓我稍稍安心。書桌上放著幾份嶄新的留學資料,是爸爸準備好的。
我隨手翻開一本,是英國一所著名大學的簡介。
陽光透過窗戶灑在紙頁上,上面的英文花體字顯得優雅而遙遠。
那會是我的新起點嗎?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6、
“沈亦清同學,你好。我是校學生會的李薇,也是這次受資助的學生之一。很抱歉在這個時候打擾你。
首先,請允許我代表很多和我一樣真心感謝星辰集團、也為你遭遇感到憤慨的同學,向你致以最誠摯的歉意和問候。希望你已經平安康復。”
“我們了解到集團暫停捐贈的決定,
完全理解並尊重。但作為切實受到幫助的學生,我們懇切地希望,能否有機會向沈董事長和集團表達我們的心聲?
我們自發整理了一些材料,包括受助學生的學習情況、感謝信,以及對於此次事件中校方失職的集體意見,希望能為挽回資助盡一份微薄之力。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完全尊重你和你的家人意願,絕無道德綁架之意。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將材料發給你過目。無論如何,再次為之前校園裡對你造成的傷害說聲對不起。祝你未來一切順利。”
短信很長,措辭謹慎而懇切。
我看著屏幕,有些出神。
這個李薇,我有印象,是隔壁班的,成績很好,經常拿國家獎學金,平時在學生會做事也很幹練。
她說“代表很多和我一樣真心感謝的同學”,
這“很多”裡,有多少是真心,有多少是出於對失去資助的恐慌?
但我又想起王瑤,想起李想。
他們大概不會發這樣的短信,他們可能正在為突然中斷的希望而惶恐無措。
我想了想,回復:“材料發我郵箱吧。我會轉交父親。但決定權在他。”
很快,郵箱收到了一個壓縮包。裡面是PDF文檔和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