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這是我們公司的副總,蔣敏佳,蔣總。


「這次估計是公司有急事來找際京處理的。」


 


她聲音嘶啞。


 


語氣又急又亂。


 


說到最後,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反倒直接黏在了宋際京的臉上:


 


「對吧,際京?」


 


我嗤笑出聲。


 


毫不留情地抬手扯開了她的手,揉了揉被弄疼的地方。


 


順著她的眼神也朝宋際京望了過去。


 


我也很好奇宋際京的回答。


 


宋際京眼神飄忽不定。


 


好半晌才瞥過眼,含糊地應了一聲:


 


「嗯。


 


「敏佳,有什麼事回頭我們『單獨』再說,今天我們不談公事。」


 


院子裡重新又笑鬧了開來。


 


「原來是這樣啊,小宋真是大忙人。


 


「那可不,我女婿可是大公司的大領導呢!」


 


……


 


虞魚破涕而笑。


 


望向宋際京的眼神更亮了。


 


而宋際京呢?


 


他在用眼神暗示我。


 


不要鬧。


 


他會給我合理的解釋。


 


我垂下眸子。


 


低頭望了望手上的戒指,自嘲一笑。


 


原來這趟出差,他已經成了別人的男朋友,別人的女婿。


 


我摘下了那枚戴了整整一年的訂婚戒指,遞到了宋際京面前。


 


「宋際京,你不會不認識這個東西了吧?」


 


8


 


他沒接。


 


隻瞳孔猛地一沉。


 


張了張嘴,下意識就想開口。


 


但虞魚抬手扯住了他的袖口。


 


她雙目含淚,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眼神中的乞求之色更重了幾分。


 


宋際京回頭看了一眼被他擋在背後,卻一直在探頭探腦、竊竊私語的那群人。


 


猶豫片刻。


 


還是壓低了嗓音:「我們出去說。」


 


他伸手想攔我。


 


我側身避開。


 


抬眼掃了一眼滿院子神色各異的人。


 


最終把視線停在了虞魚身上。


 


冷笑出聲:


 


「這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正好讓大家評個理。」


 


虞魚聽了這話,臉色更蒼白了幾分。


 


身子晃了晃。


 


似是再也站不住,慢慢往地上滑去。


 


宋際京一驚,連忙伸手攬住了虞魚的肩膀。


 


待她站定。


 


宋際京轉頭看我,

眉眼一片冰涼。


 


眼中全是不滿與埋怨。


 


他咬牙切齒地低聲道:


 


「你一定要如此咄咄逼人麼?」


 


我譏笑出聲,還沒來得及回懟。


 


他抿了抿唇,快速補了一句:


 


「我們出去說,我還有其他事要跟你說。


 


「前兩天,你爸給我打電話了。」


 


……


 


我心髒驟縮。


 


手掌下意識用力收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疼。


 


但遠不及心髒深處傳來的,窒息的痛楚。


 


我不敢置信。


 


緩慢抬頭,SS盯住他。


 


他不自然地撇開頭,避開了我的視線。


 


我張嘴,小口而急促呼吸著。


 


試圖緩解不適。


 


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撕裂著我的心。


 


他明明知道,我跟蔣建國之間的關系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但他今天為了逼退我。


 


竟然拿他來威脅我。


 


此刻,我才知道。


 


原來,最親近的人才知道往哪裡捅刀子最疼。


 


渾身的氣力直接泄了勁兒。


 


「你贏了。」


 


我自嘲一笑。


 


轉頭往外走去。


 


背後,那道熟悉的腳步聲跟了上來。


 


身後,還有虞魚慌亂的解釋聲:


 


「爸媽叔嬸,你們先繼續玩。


 


「我男朋友有要緊公事要處理一下,等會兒回來再讓他跟大家賠禮道歉。」


 


9


 


小鎮沒有夜生活。


 


更何況是除夕夜。


 


走了好久。


 


終於找到一家還在營業的小酒館。


 


一杯清酒下肚。


 


我才從極致的寒冷中回溫。


 


「你為什麼會跟蔣建國有聯系?」


 


酒杯觸到桌子,撞出一聲輕響。


 


他揉了揉眉心,語氣頗有些不耐:


 


「也不知道他從哪兒找來了我的電話。


 


「平時有事沒事就給我打電話。


 


「我想著他畢竟是你親生父親,不好鬧太僵。也就糊弄過去了。


 


「但是,前兩天他開口就問我要 50 萬,雖然我不缺錢,但我想這件事還是要告訴你一聲。」


 


說到最後。


 


他語氣中的鄙夷與不屑,完全沒了遮掩。


 


大剌剌地展示給我看。


 


許是清酒上臉。


 


我的面頰滾燙通紅一片。


 


羞恥感瞬間蔓延全身。


 


低頭。


 


桌上灑出來的幾滴酒,明晃晃地映襯出了我難堪的模樣。


 


我閉了閉幹澀發脹的雙眼。


 


仰頭又灌了一杯酒,重新開口:


 


「宋際京,我早就說過,我跟他已經斷絕關系了。


 


「你有一百種方式,可以徹底斷了跟他的聯系。


 


「拉黑,報警,哪怕是提前跟我商量。


 


「但你沒有。


 


「你跟他保持聯系,潛意識就是想把他當成一個操控我的籌碼。


 


「而今天,你終於用上了。」


 


他皺眉:


 


「我沒這麼想。


 


「我隻是想,他畢竟是你唯一的親人,親人哪有隔夜仇。」


 


我笑出了聲:


 


「親人?


 


「如果可以選擇,

我寧願選擇不要出生,也不想擁有他一半的骯髒的血脈。


 


「我希望他去S,去S,你懂不懂!」


 


宋際京見慣了我冷靜自持,雷厲風行的模樣。


 


大約是從未見過我如此瘋癲的狀態。


 


直接呆愣在原地。


 


脫口而出的話,都有些語無倫次:


 


「對不起。


 


「我,我不知道你這麼恨他。


 


「虞魚告訴我,雖然她爸逼婚,但她不恨他,血緣之下沒什麼不能原諒。


 


「我隻是想讓你跟別人一樣,以後能享受天倫之樂。」


 


……


 


他這個在愛裡長大的孩子,難以想象。


 


一個人怎麼會如此恨她的親生父親。


 


哪怕我曾撕開自己心底最深的傷口。


 


跟他說過我與蔣建國的仇怨。


 


但寥寥幾語,他壓根沒放在心上。


 


以至於,他竟然還想著讓我們修復那可笑的父女關系。


 


10


 


那年,我 15 歲。


 


蔣建國又去賭了。


 


要債的上了門。


 


二話不說,先剁了他的一根手指。


 


蔣建國疼得滿地打滾。


 


嘴裡卻還一直喊著「沒錢」。


 


不過,他說得沒錯。


 


家裡確實一分錢都拿不出來了。


 


他們緊接著要剁他第二根手指。


 


我蜷縮在牆角,看得熱血沸騰。


 


隻暗自可惜。


 


那刀怎麼不朝他的脖子抹去呢。


 


他撒潑打滾,拼命掙扎。


 


嘴裡求饒的話,一直沒斷過。


 


「別,海哥,求你,

再寬限我幾天,我……」


 


想不到。


 


平時在家耀武揚威的人,如今竟然也有跪地求饒的時候。


 


我勾起唇角,饒有興致地欣賞著他的醜態。


 


享受著心底湧起的陣陣快感。


 


突然。


 


他陰惻惻的視線直直地朝我看來我。


 


「海哥,我想到了!


 


「她,她是我女兒,可以任由你們處置。


 


「當作利息!」


 


我沸騰的血液瞬間涼透。


 


瞧。


 


我盼著他S的時候。


 


他也盼著用我換錢呢。


 


我們果然是一脈相承的「父女」。


 


我低垂著頭,不語。


 


母親緊緊捂住我的耳朵,遮住我的眼。


 


把我抱進了她的懷裡。


 


她哭得撕心裂肺:「蔣建國,你不是人!」


 


「賤人,難道你想眼睜睜地看著我S麼?」


 


蔣建國的聲音隔著母親的掌心傳入耳骨。


 


聲音低沉狠毒。


 


卻無比清晰。


 


海哥啐了一口,歪頭打量我:


 


「這麼小?成年了嗎?可別讓老子犯錯誤。」


 


「成年人,成年了。


 


「今年剛剛 18,不信您看她身份證。」


 


可。


 


我的身份證當年被填大了 3 歲。


 


隻是為了讓我少上兩年學,省點學費。


 


母親淚流滿面。


 


隻一味地把我的臉藏得更深。


 


「濤哥,他騙你的!


 


「我女兒才 15,她才 15 啊!」


 


我埋在母親的胸口,

內心毫無波瀾。


 


甚至還有些感慨,母親終於能反抗一回了。


 


但下一秒。


 


她的話卻讓我渾身冰涼。


 


「海哥,你看看我。


 


「我,我可以……」


 


11


 


我最後聽到的一句話,是她附在我耳邊的輕語:


 


「敏佳,跑,跑得越遠越好……」


 


我被砸暈了過去。


 


醒來時,家裡已經空無一人。


 


我赤著腳把家裡翻了個遍。


 


都沒有找到母親的身影。


 


窗外吵吵嚷嚷。


 


我趴在窗口,向下望去。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紅。


 


而我的母親,就安靜地躺在那一片紅色中間。


 


救護車來了又走。


 


等她再回來的時候。


 


她已經變成了一張薄薄的黑白照片。


 


我抱著照片,一滴淚都沒流。


 


隻是在一個雨夜。


 


砸破了蔣建國的頭,拿走了母親藏起來的最後一點私房錢。


 


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人海中。


 


離家第一年。


 


我東躲西藏。


 


沒有工作經驗,隻能找到一些零散的日結的活兒。


 


還得感謝蔣建國,把我的身份證改大了 3 歲。


 


剛好 18,不算童工。


 


不然我連基本的生存都成問題。


 


離家第二年。


 


我遇到了 22 歲的宋際京。


 


在一家餐廳。


 


我打翻了一盤菜,弄髒了客戶的鞋。


 


他要求我賠償 3 萬,

要麼就得跪下替他舔幹淨。


 


我低頭不語。


 


正思索著揍他一頓再跑的概率有多大時。


 


宋際京出現了。


 


他替我賠了錢。


 


那一刻,我隻覺得這人腦子八成是有問題。


 


但宋際京問我要不要跟他走時,我還是點了頭。


 


我進了宋氏集團。


 


從發傳單開始,一步一步站到了宋際京的身旁。


 


離家第五年。


 


是我與宋際京正式交往第一年。


 


蔣建國尋到味兒,再一次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那一年。


 


我實際才 20 歲。


 


心性尚淺。


 


見到他的第一眼。


 


還是情不自禁地顫了手。


 


但很快,我便調整了過來。


 


在宋際京開口之前。


 


我便把這段難堪的過去輕描淡寫地一語帶過。


 


25 歲的宋際京,看向我的目光中沒有嫌棄,隻有滿眼心疼:


 


「要我幫忙麼?」


 


我昂首望他,隻笑著搖了搖頭。


 


我溫朗明潤的少年郎。


 


他不該卷入這個泥潭。


 


但我帶著他給我的底氣。


 


獨自去見了蔣建國。


 


用 20 萬,買斷了我前半生的 20 年,也買來了我後半輩子的自由。


 


我把戶口遷了出來。


 


甚至。


 


為了永絕後患,我找了律師,擬定了協議,走了訴訟流程。


 


自此,我與蔣建國一刀兩斷。


 


12


 


酒精上頭。


 


記憶中 25 歲的宋際京與面前這個滿眼心疼的男人重合。


 


我不自覺地心軟了。


 


想妥協了。


 


畢竟他是我愛了 7 年的人。


 


我抬手,想去觸摸他的眉眼。


 


想對他說:「宋際京,這次的事一筆勾銷吧,我們還和從前一樣。」


 


但手還沒來得及觸到他的臉。


 


他卻猛地站了起來。


 


緊蹙著眉,SS望向窗外。


 


我的手撲了個空。


 


神志清醒了些。


 


無聲地收回手。


 


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


 


是虞魚。


 


窗外下著雪。


 


她卻無遮無擋站在街道正中央。


 


臉色蒼白。


 


身子凍得微微顫抖。


 


我低頭無聲地笑了。


 


原來,他不是 25 歲的宋際京啊。


 


他眼中的心疼,也不是給我的啊。


 


他抬腳就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