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邊的森林在山風中有起有伏,


恍惚真成了墨色的海洋,點綴其中的雪色就是浪花的泡沫。


 


我試圖尋找一抹橘紅的身影,但並無收獲。


 


不知今晚明知山一號的收成如何,


 


淺淺祝福她獵到肥肥的香獐或者野牛吧!


 


我昨晚惡補了下老虎的習性,


 


百獸之王性子傲慢,


 


唯愛活獸現S,除非萬不得已不吃S物。


 


我的凍雞...屬於是辱虎了。


 


休息幾分鍾後,我拉伸了下胳膊腿,加快下山的速度。


 


強叔還等著我來換他下班回家呢。


 


剛走一會兒,


 


眼前忽然一花。


 


反著銀光的雪路上,


 


憑空出現一隻金色大老鼠。


 


它像人一樣直立著,


 


兩隻前爪蜷縮,

黑豆般的眼睛直勾勾的。


 


強叔講過的山間異聞一下子劃過腦海,


 


壞了,


 


我遇見了走夜路時最難纏的家伙——


 


討口封的黃鼠狼。


 


05


 


成精的黃鼠狼最賊,


 


如果答得不讓它滿意,它會變著法地戲弄人。


 


要是惹毛了它,還可能走好一陣子霉運。


 


眼看它聳動了下毛茸茸的嘴,


 


「你像人!像人!」


 


我一緊張,直接搶答。


 


大老鼠的黑豆眼噌地亮了,閃爍著暴怒的小火苗。


 


「你才像銀,你全家都像銀!」


 


它氣得一蹦三尺高,吱哇亂叫。


 


「老子是黃喉貂,貂!尊貴的一級保護動物!你是不是把我認成黃鼠狼了!


 


我用手電筒上下照它,


 


大老鼠的腦袋和四肢是黑的,其他毛色是黃的,體型也比黃鼠狼大一圈,的確是我看錯了。


 


我尷尬地道歉,頓了頓,沒忍住糾正道:


 


「不過你不是一級保護動物了,你們這幾年繁殖得很好,降到二級了,最近的宣傳海報記得看一下」


 


它瞪著我。


 


「找我有事嗎」,我無視它刀子般的眼神,公事公辦道。


 


執法員就要拿出執法員的氣勢,


 


否則今晚整片明知山都會流傳我被黃鼠狼嚇破膽的謠言。


 


「那邊有個奇怪的銀,睡著的奇怪的銀」


 


它向左邊的叢林跑去,不時回頭看我有沒有跟上。


 


我心底一沉。


 


去年發生過背包客誤入保護區後迷路凍S的事故,難道又有倒霉蛋闖進來了?


 


我提前打開對講機,萬一真是那樣好及時求援。


 


剛來時我還嘲笑對講機老古董,昨天被蘋果手機上了一課,已老實。


 


一輛冒著熱氣的小轎車橫亙在亂草中,


 


似乎是為躲避什麼而飛出土路、陷進了雪坑。


 


司機居然是名大著肚子的孕婦,


 


雙眼緊閉、臉色煞白,額頭腫了一塊,像是撞到方向盤昏過去了。


 


我愣了下,覺得司機有些眼熟,


 


這不是強叔全家福照片裡的兒媳晴晴嗎。


 


「晴晴!別睡!堅持住,我馬上叫救護車!」


 


我大聲呼喊她的名字,撥通值班室的對講機,卻始終無人接聽。


 


這時我才發現,駕駛座下湿噠噠的。


 


晴晴破了羊水,要生了。


 


我立馬掏出捂在羽絨服裡的手機,

謝天謝地,還能用。


 


然而 120 的電話打到一半,該S的手機又因為低溫自動關機了。


 


我不確定接線員有沒有聽清我報出的地址,


 


縣城醫院其實離得不遠,要是這輛車能開出雪坑,我十五分鍾就能把晴晴送到那裡。


 


在這裡傻等還有另一個危險,


 


一旦晴晴出血,指不定會引來什麼猛獸。


 


我試著重新發動車輛,但車輪光轉圈不前進。


 


「有誰能幫我把車拖出來就好了」


 


我焦急地四下看,目光落在現場僅剩的另一位身上。


 


黃喉貂毛都炸了:「說了我不是黃鼠狼,擱我這兒許願呢?」


 


「憋找我,找他們!」,它朝大松樹一指。


 


樹後一陣騷動,


 


露出六道綠幽幽的目光。


 


06


 


我光速抓緊電擊器,


 


在樹後的東西現出真容後,松開了手。


 


三頭傻狍子你擠我、我絆你,


 


六隻眼睛全是清澈的愚蠢。


 


我看看它們,再看看拋錨的車,


 


一下反應過來:「她剛剛是為了躲你們?」


 


三個腦袋很不整齊地點頭。


 


我大驚失色:「你們怎麼穿過電網的?」


 


晴晴的車停在電網圍欄外的一條鄉間小道上,我剛才是輸入密碼關掉這片電閘鑽出來的。


 


而三頭傻狍子此刻好端端站在電網裡面,


 


它們再會蹦跶也不可能跳過高達數米的電網來去自如。


 


「那裡有個洞」


 


最小的傻狍子往旁邊偏了偏頭。


 


我用手電筒照過去,


 


果然,草叢中有一角圍欄被撕開了。


 


我不禁皺起眉頭。


 


電網無故斷電或者被破壞都會觸發警報,可值班室並沒收到任何警報信息。


 


我又想起,


 


為了迎接市局領導的視察,保護區從上周到昨天曾分批對圍欄進行停電檢修。


 


莫非有人趁機破壞了圍欄?


 


但現在不是破案的時候,


 


我匆匆記下大致位置,指揮傻狍子們從洞裡鑽出來。


 


傻狍子好像很怕我釣魚執法,再三跟我確認:「是你樣我們出來的嗷」


 


誰說傻狍子傻的,明明是雞賊狍子。


 


我沒找到結實的繩索,隻好肉疼地解下我的羽絨圍脖,


 


一頭綁在車頭,一頭讓傻狍子們咬著。


 


它們在前面拉,


 


我扒著車窗往前推,


 


黃喉貂跳到車頂上加油打氣。


 


車身震動,


 


晴晴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緩緩睜眼。


 


就看見三頭傻狍子的屁股和裹著大紅色工作服的我。


 


她嘴唇翕動:「聖誕老銀,是你嗎?」


 


我:「...」


 


車身猛地一顛,


 


輪胎離開了雪坑。


 


我將傻狍子和黃喉貂趕回保護區,並以一隻凍雞的價格和黃喉貂達成代為把守圍欄破洞的協議。


 


幫著晴晴挪到副駕後,我一腳油門把她送進縣醫院。


 


她是察覺到自己胎動異常,卻不想麻煩還沒下班的強叔,就一個人開車奔醫院了。


 


「我尋思我好胳膊好腿的,十來公裡的車程沒必要叫我爸來送,哪想到仨傻狍子一下衝出來」


 


晴晴心有餘悸地攥住我的手,說孩子生了必須認我這個救命恩人當幹媽。


 


我聽得直冒冷汗,

強叔說得沒錯,這姑娘是真虎啊。


 


路上總算撥出了電話,聯系到強叔。


 


他之前是被心血來潮的領導叫走匯報工作,因此沒接通對講機。


 


值班室不能沒人,他心急如焚地等到我趕回去,得知他妻子已經在照顧晴晴了才松了口氣。


 


強叔趕去醫院後,我如約將一隻凍雞丟在門口,


 


盯著監控牆,找到那處破洞所在的位置。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圍欄每年都會全面檢修,


 


破洞不大可能是歷史遺留問題。


 


這次檢修是市裡的領導新官上任三把火,臨時要求實施的。


 


或許,是動物碰巧在停電期間破壞了圍欄,


 


亦或許,是有消息靈通的人,


 


為了某種目的,


 


給保護區開了個口子。


 


07


 


晴晴母子平安,把強叔老兩口高興壞了。


 


我的一日三餐全部被他們承包,


 


強叔每天早晨拎著裝滿豬肉燉粉條、小雞燉蘑菇、大燴菜、三鮮水餃的保溫盒來上班,晚上帶著被我吃得精光的空飯盒回家。


 


過了一周,我實在不好意思了。


 


「科長,你們的好意我都收到了,哪有上級天天給下屬帶飯的」


 


強叔嘴上說著好,帶來的菜更豐盛了。


 


他欣慰地看著我奮力把地三鮮拌飯往嘴裡塞。


 


「你這姑娘真是個福將啊,還得是我二姨有遠見,面試那天她告訴我唯一的丫頭最合適,起先我沒當回事,現在看確實選對了」


 


我噎了一下。


 


本以為打動各位評選老師的是我的真才實學,沒想到是玄學。


 


吃飽喝足,

我準時拿起手電筒去巡夜。


 


經過那隻黃喉貂攔路的地方時,我習慣性地四處觀望,不過再沒見過它。


 


好在我當晚放在門口的凍雞悄無聲息地不見了,它應該能覺得這屆公僕言而有信吧。


 


至於圍欄上的破洞,我狗狗祟祟地修好了。


 


暫時沒告訴任何人。


 


一來,領導親自驗收的工作被發現出了紕漏,領導面上無光,遭老罪的還是我們。


 


二來,保護區管理局少說有幾十號人,誰知道有沒有哪個參與了這件事。我人微言輕,魯莽上報可能打草驚蛇,甚至被調離現在的崗位,就徹底沒招了。


 


我也沒告訴強叔。


 


不是懷疑他,而是因為保護區還是私人林場時,他便是這裡的守山人。


 


要是讓他知道居然有人和不法分子裡應外合、又打起盜獵的主意,

非得把辦公樓鬧個底朝天。


 


強叔年後就能申請退休了,我不想讓他為這事被誰穿小鞋。


 


上岸群裡大家分享的辦公室政治,我可一點沒白看。


 


雖然手上被鐵絲刮了好幾道口子,但我自豪地邁著下山的步伐。


 


強叔下班後,我將各個監控視角和報警系統仔細確認過後才把燈光調暗,準備眯一會。


 


心裡想著明後天再把全部圍欄巡查一遍,以後加強防護,應該不會有問題。


 


咚咚咚。


 


我騰地坐起,盯著被敲響的鐵門。


 


「科長?是你嗎」


 


我顫聲開口,一手抓住電擊器,一手摁在值班室的報警鈴上。


 


桌上的電子表剛剛跳到 0 點,


 


這種時候,


 


上萬平方公裡的保護區內,原則上除了我不會再有任何人。


 


門外無人回應,


 


隻有敲門聲愈發急促。


 


咚咚咚、咚咚咚。


 


我的心跳聲幾乎要和敲門聲一樣響。


 


白天摸魚時刷的那些僵屍電影、深山詭話一股腦閃過我眼前。


 


我鼓起勇氣挪到貓眼前,無比渴望外面是百邪不侵的明知山一號。


 


實在不行,黃喉貂或者傻狍子也好。


 


然而外面是白茫茫的雪地,


 


什麼都沒有。


 


暖如春日的室內,我生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敲門聲再度響起,


 


伴隨著老婦人的沙啞嗓音:


 


「小丫頭,開門呀」


 


08


 


我瞬間捂住嘴,強行把尖叫咽回嗓子裡。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我開始瘋狂碎碎念,

激烈思考這種事報警有沒有用。


 


但敲門聲竟然停止了。


 


黨課誠不欺我,社會主義果然能拯救全人類啊!


 


下一瞬,


 


老婦人的聲音氣急敗壞:「你瞎咧咧啥呢,快給我開門,我要痛S了!」


 


喊得中氣十足,不像牛鬼蛇神。


 


我哆哆嗦嗦將門拉開一條縫,扔掛著B險鎖鏈。


 


一條大白狐狸,正在門口轉圈。


 


前足抬著,淅淅瀝瀝地滴著血。


 


滿眼憤慨地瞪著我。


 


我從沒見過這麼大個兒的狐狸,


 


和一頭山羊差不多高,通體蓬松雪白,


 


一雙眼卻是幽藍的,讓我想起聊齋電視劇裡的鬼火。


 


我趕緊放它進來。


 


狐狸很熟練地跳上沙發,察覺我還站在門口,不悅地眯起眼:


 


「傻愣著幹啥,

沒瞅見我受傷了?去拿藥啊,櫃子第三層」


 


被它的眼睛盯著,手腳就好像不再是自己的,


 


我機械地拿到藥又給它一通清理包扎,才察覺不對頭。


 


狐狸對我把它的前爪包成拉絲熱狗棒不甚滿意:「那個小帥哥獸醫什麼時候回來?他都是給我打個蝴蝶結的」


 


我大力晃了晃腦袋,勉強恢復清醒,


 


有些沒好氣:「不是,你誰啊?」


 


狐狸高傲地仰起脖頸:「你該叫我什麼自己沒數嗎」


 


它的語氣過於篤定,搞得我犯了糊塗。


 


「...愛、愛妃?」


 


狐狸刷一下站起來了:「放肆!我是你胡三太奶!」


 


這個稱呼...似乎在哪聽過。


 


哦對,強叔二姨的保家仙就是胡三太奶。


 


狐狸扯到了傷腿,

龇牙咧嘴地抽了口氣:「你是強子的小徒弟,就得跟著他叫我聲胡三太奶」


 


我面露難色:「我是他的下屬,不是徒弟...不重要,太奶,你的傷是怎麼回事?」


 


狐狸前足的傷口不是一般的摔傷擦傷,而是深可見骨、截面平滑。


 


像是被利器切開的。


 


它用那條好腿撓了撓耳朵:「地上有個捕獸夾,我妹留神就中招了」


 


「你們是怎麼巡山的,山上咋會有那種缺德玩意兒」


 


我心頭一震。


 


會是破洞修好前有人鑽進來放的嗎?


 


「你在哪裡踩到捕獸夾的」


 


狐狸打了個哈欠:「明知山北坡?西北坡?大概就那一片兒」


 


「你咋問題這麼多,去給太奶我整倆菜補一補,強子的老白幹還有沒,也倒點」


 


我滿腦子都是捕獸夾從何而來、圍欄是不是還有別的缺口,

哪有工夫給它炒菜。


 


就把剩下的一隻凍雞拿出來用開水灼了焯,配上半杯白酒,推到狐狸面前。


 


狐狸的臉上寫滿嫌棄。


 


「你就讓我淡巴嘴吃,也不撒點調料?」


 


我嚴肅地向它科普:「你屬於犬科,狗不能吃鹽,最好也別吃甜,喝酒都屬於破例了」


 


狐狸不理解但大破防:「什麼犬科?啊?你說清楚,什麼犬科!」


 


我戴上降噪耳機,


 


專心盯著監控牆,


 


並美美啜飲一口熱巧克力,盡享絲滑。


 


09


 


接下來的幾天,狐狸倒是過得很滋潤,


 


強叔一眼就認出它,每天好酒好肉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