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嘖,人活得短就這個壞處,不過百年便搞出這麼多輩分。
人們總說,龍一族壽命長,天生情感淡漠,除了大仇大恨之事,別的都不在乎。
我想:算算年紀,我也有百餘歲了,從一個被沈鸞養得太通人性的柔弱小龍變為真正冷漠的龍女。
我再也不在乎任何人和仙了。
如此想著,月亮忽然變得霧蒙蒙,寅歪頭看著我身後,咦了一聲。
我不以為意地扭頭。
看到了一身風塵的九郎。
11
認識九郎也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那時候我是沈鸞身邊一條愚笨的小小白龍,沈鸞管我管得十分密不透風,整日在他人間的宮殿,悶得要命。
我不喜歡宮殿裡圍著金玉欄杆的水池,
也不喜歡沈鸞從外面帶回來的那條黑蛇。
蛇修煉成人還是冷冰冰,我和她玩不到一起去。
我更願意偷溜到城外的大澤,那是沈鸞第一次發現我的地方。在那處,我總能感受到一絲母親的氣息——似乎隻要順著大澤便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就是在大澤遇見九郎的。
彼時他也隻是個少年,好玩兒,偽裝成商戶從南到北,與我一見如故,給我帶夏國沒有的東西。
常常是好看的貝殼和珍珠。
有一回他竟扛了一大棵枇杷樹而來。
可惜夏國氣候不如南國,移栽宮中總不能結果。而且沈鸞知道後很生氣,砍了樹,不準我再和九郎接觸。
直到我被剜去心鱗,憤怒偷走沈鸞的劍,意圖自己回到東海解救阿母,天庭降神阻攔,我抵擋不及,
掉進大澤。
日日等在那裡的九郎撿到我,悄悄把我背回了洞庭。
龍本是不懂情愛、不會流淚的生物。但那一次,我伏在九郎散發榛木清香的脊背,忽然心裡有一種潮潮的感覺。
不似傷心,也不似快樂,介乎其間的一種酸。
如同吃了沒有成熟的果。
我問九郎這種感覺是什麼。
他說,是委屈。
凡人受了欺負,便會委屈,在信任的人懷裡流淚。
我摸摸幹燥的眼睛,說:「流完淚便會好嗎?我為什麼沒有?」
九郎笑了,他的聲音就像楚人唱歌那樣好聽。
他說,這是好事。
「你很堅強,任何人都不能叫你流淚,這太好了。」
……
現在,
在這一片月迷星疏的水岸旁,我再次從夏國逃出,撞見九郎。
當他問我為何不回家的時候,我的心裡又一次有了那種潮湿的感覺。
但我忍住了。
我很冷漠,說:「洞庭不是我的家。」
對他,我說了許多傷人的話。我希望他不要再跟著我了,與我撇清關系。
他臉上果然露出傷心的神情,但他沒有走。
「仙仙,你不要找天庭的人打架,你的心鱗我去替你拿。」
他從袖子裡掏出許多法器,有可以避水而行的仙衣,亦有抵擋雷電的玉環、引路的龜殼……
一股腦全塞給我後,他囑咐:「你回東海吧,找你的母親。要注意避開九江那幾條水系,那裡亂得很。」
我望著他,忽然想:世間為何有如此傻的人。
然後,
我打暈了他。
寅看得目瞪口呆。
我把九郎裹進仙衣,連帶著懷裡的那枚姻緣符,一起丟進水裡,然後在龜殼上劃出「洞庭」二字。
須臾。
水流急湧,帶著九郎,往家的方向,遠遠離去了。
「為何……」寅不明白我。
我沒有回答,另一個人幫我回答了。
樹林中,陰森的回音:「因為她知道——無論洞庭還是東海,她都不能回了。」
12
風吹樹葉,發出蛇一樣的沙沙聲。
玄痕幽幽移出,全身都穿得黑漆漆,連發冠也用黑紗罩住。
她的眉心有一道水滴般的黑印,一如從前她還是那條小玄蛇時的樣子。
心黑手辣。
沒有說第二句話,
她直奔太子寅,屈指如爪,探向他脖頸。
寅離我有一段距離,連驚叫都沒來得及,便被玄痕擰斷脖子扔到一邊。
我:「……」
這不是我的戲份嗎?
我別過頭,不去看寅的S狀,盯著玄痕,半晌,憋出一句:「你是不是當仙當得腦子壞了?你S他幹嘛?」
玄痕抬手,抖出一條銀鞭。
「不是我,是你S了他。」
話音落,周圍結界罩住整片水域。
她從來不笑,因而此刻忽然對我微笑,毛骨悚然,「仙仙,你失去二鱗,越來越像一條龍,便也越來越不懂我們這些人心裡想的是什麼了。」
「可是我卻懂你,」她似憐似嘲地望著我,「那片裝著你七情六欲的鱗養在我心裡。我知道,你對太子寅下不了手,更舍不得洞庭九郎被你所連累。
」
鞭子甩在空中,劈響。
她冷笑,朝我逼近。
「可是你這樣,讓我太難做了。」
銀鞭毫不留情地擊向我。
玄痕像瘋了。
「我好不容易讓沈鸞掉在你身邊,讓他被你一劍刺心。我以為你對他的恨能燒得久一點,可僅僅隻是知道太子寅或許是你的血脈,你就又心軟了!」
我擋住鞭力,覺得她在說瘋話。
沈鸞多器重她啊,什麼都肯教給她,讓她從一條洞中無名的蛇,變成天庭高高在上的仙官。
可她話裡卻全是對沈鸞的厭惡,竟然說我S沈鸞,是她順水推舟布的局。
我不耐煩聽她胡言,一把攥住她的鞭子,扯緊,「別說瘋話了,玄痕,還了我的鱗,我還能給你一個痛快。」
玄痕眉心一點陰陰冒著寒氣。
「瘋了的是沈鸞,你隻知剜鱗之痛,何嘗知道我被他拿來做你成仙的踏腳石有多痛苦?」
玄痕說,三百年前龍族得罪天庭,從此龍族困於東海不得成仙。沈鸞為了把我帶回去,剜了我的鱗,企圖隱蔽我的身份。
並且挑選玄痕這條天資出眾的蛇作為養我心鱗的「器具」。
這樣,我就能從玄痕那裡汲取源源不斷的神力,以此存活於天庭,和沈鸞永遠綁在一起。
身後波濤陣陣,玄痕與我在打鬥中皆化為原型,在水中鬥得天昏地暗。
玄痕大笑,「他活該!自以為尊貴無匹就能掌握一切。等我把你也鎮壓在那片湖的法陣下,你去幫我問問他——養虎自啮的滋味如何……」
不等音落,我的爪子就抓傷了她。
玄痕陰冷的一對蛇瞳,
倒映著我沉著的身影。
我並不憐憫她。
一條蛇,和龍的心鱗本就互斥。若她沒有想真心實意供養那片鱗,心鱗離了本主便不會存活。
沈鸞提出條件,她答應。
一個為了私心,一個為了成仙。
「別把自己想得太無辜了。」
我俯視著她:
「若你不想被沈鸞利用,當初他去玄冥道人那裡挑選弟子的時候,你又何必暗中咬S你的兄弟姊妹,讓他隻能選你呢?」
玄痕神色大變。
我望著她心口的位置,緩緩蓄力,「我隻要回欠我的東西,誰錯誰冤,你自去閻羅殿問個明白吧。」
13
玄痕沒想到自己成為天官百年,卻有些打不過我這個缺了一鱗的龍女。
她哪裡知道,蛇終究是蛇,再養著龍鱗,
也成不了龍。
心鱗認主,是不會提供神力傷害我的。
我知道她心裡打什麼鬼主意,不就是想拖延天庭察覺到太子寅S了,嫁禍到我頭上。
以此徹底讓青山那些神官憎恨龍族,天庭便再不會逼玄痕還鱗了。
又是一擊,玄痕狼狽從水下出來。
我正要速戰速決,忽然,水中異動,數條黑龍現身,烏雲蔽日。
龍……
自阿母生下我,還沒有給我睜眼的機會,便悄悄瞞著上天,把我送離了東海。
因此除了自己,我從未見過別的同族。
此前聽聞九江有龍出沒,我也以為是阿母那邊擔憂我所派,卻不信它們會作亂世間。
難道便是這些?
可龍族被鎮壓在東海三百年,既然這些龍都能出來,
怎麼會沒有阿母的氣息?
我仔細嗅著,分辨水汽中的靈氣。
而這時,我卻看到玄痕口中念念有詞,一時,那些龍都憤怒地張開鰭,發出尖銳叫聲。
朝我撲來——
「它們不是龍!」
身後傳來九郎的急切喊聲。
可是來不及,我在認錯的一瞬間,心鱗亦受到蒙騙,數十條與我相似的白龍和黑龍得了它的力量,咬住了我的角和尾。
我被迫變成人身逃出這亂潮般的瘋狂撕咬。
九郎回來執劍擋在我面前,同時,從九江追過來的洞庭水神們越過我,與數不清的妖龍纏鬥在一起。
金光青光,如一團團天雷,打得不可開交。
感應到心鱗受蠱惑,我一時心痛如裂,捂住胸口呼吸顫抖趴在岸邊。
九郎把我抱起來,
放在什麼身上。
猛烈的灼熱使我睜不開眼,隻聽到他的聲音急促道:「水阿爺,龜嬸嬸,請你們快帶她走!玄痕設了結界,不達天聽,玄痕不把這裡屠幹淨是不會罷休的。」
我感到龜殼的湿冷,憑感覺扯住一片袖子。
憤怒與屈辱交織。
「不,我要S了她……」
她怎麼敢,冒充我龍族。
九郎靠著我滾燙的臉,搖頭,「仙仙,回家去,找到你母親。這些妖物唯有真正的龍族能消滅。龍族被困百年,是時候出來撥亂反正,證明自己從未有過罪了。」
洞庭湿潤的水霧,溫柔罩著我快要燒裂的後頸。
九郎的手輕輕覆在那片逆鱗。
像某種告別。
「仙仙,既然成仙不快樂,便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
他柔軟的唇映在後頸那片肌膚,把我的心都灼疼了。
他說:「我再也不逼你與我修仙齊壽了。」
袖子抓不住,化為霧氣。
喟嘆。
「你的快樂,才是我的長生……」
手指抓空,心茫然一沉。
有水跡劃在我嘴邊。
我遲鈍舐了舐唇瓣,終於得知:哦,原來眼淚是苦的。
14
龜嬸嬸與水草阿爺乘著法器,遊得很快。
被他們攜帶的我卻像個廢物。
心鱗被玄痕用那些妖龍控制,反噬本主,我蜷縮著,渾身灼燒不止。
或許我會S。
如此心念一生,反倒激出一股不服:龍天生是不馴的。三百年阿母沒有向天庭低頭,我又怎能認輸。
我咬緊一縷冰涼的頭發,不肯昏過去。
直到耳邊傳來水阿爺氣喘籲籲的聲音,他松開扶著我的手,似乎完成了使命,與龜嬸嬸一起癱倒在一邊。
「到了,到了……」他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