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閉上眼睛，把眼淚逼回去。
41.
高三上學期，我的成績穩定在了班級前三。
班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老師，姓周，對我格外關照。
周老師告訴媽媽我的成績，她對我的進步很開心。
一次月考後，我悄悄借室友的手機登錄漫畫連載賬號。
我不再畫畫了。
連載漫畫的賬號一直停更。
粉絲們在評論區焦急詢問，我一條也沒回。
唯有一條「暮陽」的私信：「你還好嗎？」
我沒有問他為什麼這樣問。
或許是因為我很久沒上線了。
我們的靈魂很契合。
我回他：「謝謝，我很好。」
沒想到對方幾乎秒回。
「照顧好自己。」
我告訴他，
我會很長一段時間不再上線。
因為要準備高考。
他說他也要準備高考，不過他會一直在線。
隻要我找他聊天，他看到了都會回的。
我們相互分享近況，他由衷地為我學習進步感到開心。
聊到最後「暮陽」突然問我。
「現在的你快樂嗎？」
看到這條信息，我愣住了。
這麼久以來，他是第一個關心我快不快樂的人。
「如果你隻是為了學習而學習，那會很痛苦。」
「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學習才有意義。」
一條又一條的信息發過來，直擊我的靈魂。
那夜，我第一次不為過去失眠，而是為未來。
我問自己：我到底想做什麼？
答案清晰地浮現出來：我想畫畫。
不是隨便塗鴉，不是畫著玩。
而是真正地、專業地用畫筆去創造世界。
42.
高三寒假，媽媽來接我回家。
在車上，媽媽很興奮地說：「晚照，你周老師說你成績很好，考 985 沒問題。媽給你選了個好專業——臨床醫學，前景好，越老越吃香。分數也合適……」
「媽，我不想學醫。」
我打斷她。
媽媽的笑容僵在臉上：「你說什麼？」
「我不想當醫生，我想學美術。」
我一字一句地說。
車裡陷入S寂。
媽媽握著方向盤的手在發抖。
半晌，她冷笑一聲。
「美術？你瘋了嗎？學美術出來能幹什麼？
連工作都找不到！」
「我可以畫插畫、畫漫畫、做設計……」
「夠了！」
媽媽猛地拍了下方向盤，汽車發出刺耳的鳴笛聲。
「我辛辛苦苦供你讀書，就是讓你去畫那些不三不四的東西？你姐姐要學金融，將來進大公司當精英。你呢？想當個畫畫的？說出去我都嫌丟人！」
我看著媽媽扭曲的臉，忽然覺得很陌生。
這個為她哭過的女人，此刻卻用最傷人的話刺向她。
「媽，」我輕聲說，「我在你眼裡，永遠都隻能是個失敗者，對吧？」
「你……」
「姐姐是你的驕傲，我是你的恥辱。」
我的聲音在發抖。
「你把我轉到這麼遠的地方，
不就是不想看見我，不想讓別人拿我跟你最優秀的大女兒比較嗎？」
媽媽愣住了，眼淚忽然掉下來。
「我……你怎麼能這麼說媽媽……」
「那你要我怎麼說？」
我也哭了。
「從小到大，你誇過我一句嗎？你關心過我的感受嗎？你隻知道姐姐想要什麼，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嗎？」
「我還不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逼我放棄夢想，就是為了我好？」
我們在車裡吵得不可開交。
最後媽媽撂下一句狠話。
「你要敢學美術，就別認我這個媽！」
我拉開車門，衝進漫天大雪裡。
雪花落在臉上，冰涼刺骨，卻比不上心裡的疼。
43.
那次爭吵後，我倆陷入了冷戰。
我主動提出提前回學校，媽媽沒攔著。
送我到車站時，媽媽想說什麼。
最終隻是塞給我一個保溫桶。
「裡面是你最愛喝的湯。」
我接過，沒說話，轉身進了檢票口。
保溫桶裡是玉米排骨湯，燉得很香。
我在火車上打開，喝了一口，眼淚就掉進了湯裡。
我知道媽媽也愛我。
可這份愛是從朝顏那裡多出來的。
高考前一個月，媽媽打來電話，聲音疲憊。
「晚照，媽媽想過了。如果你真的想學美術……媽不攔你。」
我握著電話，
眼淚無聲地流。
「但是生活費媽隻能給你基本開銷，學美術的費用，你得自己想辦法。」
「好。」我哽咽著說。
掛了電話，我站在宿舍窗前，看著夜空中的星星。
我想，也許這就是成長——
不是妥協，不是對抗，而是互相理解後的各退一步。
高考那兩天，出奇地順利。
卷子上的每一道題都像老朋友，親切而熟悉。
我從容地答完，交卷，走出考場。
媽媽沒有來，說要陪朝顏去滬城參加自主招生面試。
我並不意外，反而覺得輕松。
成績出來那天，我考了 658 分。
周老師激動地打電話來：「晚照，這個分數可以上最好的美院！」
我報了離家很遠的美術學校。
坐火車要三十個小時。
填報志願那天，我又收到了媽媽的電話。
媽媽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晚照，你真的要走那麼遠嗎？」
「媽，我需要有自己的生活。」我平靜地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低聲說：「好。你長大了，媽管不了你了。」
掛斷前，媽媽忽然說：「晚照，你是媽媽的驕傲。一直都是。」
那是我第一次聽媽媽這麼說。
44.
高考完，以前班級的同學邀請我去參加畢業聚餐。
我怕看見江澈就推辭不想去。
姜沅告訴我江澈準備和家人外出旅遊不會來，而且大家都很想我。
聚會時，我坐在角落裡。
大家神採飛揚地暢想著未來。
江澈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
一瞬間大家都看向我和他。
不是說他不來嗎？
似乎看出了我的局促，姜沅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看著她笑了笑，示意她我沒事。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周燃和宋斯年。
「澈哥，你不是要和叔叔阿姨去旅遊嗎？」
「嗯，他們改籤了，明天去。」
其實隻有江澈的票改籤了。
周燃和宋斯年一唱一和地說了幾句暖場的話，大家又開始活躍起來。
江澈坐在了離我較遠的一角。
他整個人隱匿在黑暗中。
他的視線一直沒往我這邊看。
我想，他現在應該很討厭我。
受不了這樣的氣氛。
我打算借口偷偷離開，就說出去透透氣。
出來後，
我準備回去。
身後一道聲音叫住了我。
「林晚照。」
是夏可妮。
我轉過身，看著她不說話，示意她有什麼事。
「對不起林晚照，是我舉報你和江澈談戀愛的。」
「嗯，我知道。」
「你知道？」
「對。」
「對不起，我……」
「沒關系，我已經不在意了。」
「不，是我對不起你們，我沒想到事情會鬧得這麼難看。」
「我一直喜歡江澈，可是他從來就看不見我。」
「是我嫉妒你，才向老劉舉報的。」
45.
她的眼淚滾落下來。
「這一年我看著江澈沉默的樣子，看著你被調走……我每晚都睡不著。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算了。」
我嘆口氣，從書包裡拿出紙巾遞給她。
「擦擦吧。這件事，到此為止。」
她接過紙巾，哽咽著問：「你……你不恨我嗎？」
我誠實地說：「恨有什麼用，沒必要了。你的道歉我收了，就這樣吧。」
說完，我衝她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又聽見她在身後帶著哭腔說：「林晚照……祝你們真的能一直走下去。」
我沒回頭，隻是輕輕揮了揮手。
在我沒看見的地方，江澈一直注視著我。
直到我的背影在街角模糊不清，最後消失。
我給姜沅發了個消息，告知她我已經走了。
姜沅見時間也不早了，也準備離開。
她看了看包廂裡，不見宋斯年的身影。
猜想他大概是要去找夏可妮告白吧。
苦笑著搖搖頭，姜沅起身離開。
周燃主動要送她回去。
快到姜沅家的時候。
周燃從身後拿出一個袋子。
「送你的畢業禮物。」
姜沅有些發懵，還是伸手接下。
「謝謝，不過不好意思，我沒有準備禮物。」
「沒關系。」
「那——我先回去了，拜拜！」
看著姜沅離開的背影，周燃鼓起勇氣叫住她。
「姜沅，我喜歡你。」
46.
姜沅的身體頓住了。
周燃快步走上前，
面對著她。
「我喜歡你，認真地。」
「周燃，對不起我……」
「我知道，你喜歡宋斯年。」
姜沅一直以為自己的暗戀藏得很好。
連我也不知道。
沒想到就這樣直接被周燃說出來了。
「我……你……」
姜沅聲音中帶著被戳破心中秘密的顫抖。
「姜沅，在你目光追隨宋斯年的時候，我也在追隨你。」
「我知道現在告白很莽撞，但是我想勇敢一次，我怕以後就沒有機會跟你說了。」
「周燃，對不起，你知道我喜歡的是宋斯年。」
姜沅不想讓別人帶著期待然後失望。
「姜沅，
先聽我說完。」
「我向你告白，隻是想讓你知道，世上始終有這樣一份喜歡為你存在。」
「它不需要回音，不祈求結果，隻願成為你前行路上一點安靜的星光——在你需要時亮起，提醒你，你永遠值得被珍視。」
是啊，姜沅活得太壓抑了。
所以當宋斯年這束光照進她的生命，即使轉瞬即逝也讓姜沅記了許久。
「謝謝你周燃，我會好好保存這個禮物的。」
「可以抱一下嗎？就當是以朋友的身份，對我告白失敗的安慰吧。」
姜沅笑了，張開雙臂。
松開後，姜沅臉上有些有些猶豫。
「你放心，我會替你保守喜歡那個傻子的秘密。」
「而且——怎麼說他也算是我的情敵。
」
周燃半開玩笑地打破這沉悶的氣氛。
「謝謝。」姜沅笑著說。
……
47.
志願填報以後，我馬不停蹄地找了個包住宿的暑假工。
一方面是想趁著暑假多賺點錢。
另一方面是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媽媽和姐姐。
九月初，我獨自踏上了南下的火車。
三十個小時的車程。
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北方的平原變成南方的丘陵，最後變成連綿的青山。
我想，我的人生要開始新的篇章了。
大學的生活比想象中自由。
我重新開始畫漫畫。
我用專業的板繪，學系統的理論。
「暮陽」每天都會發私信和我聊天。
十分巧合的是，
「暮陽」竟然也和我考到同一個城市。
我把高三那段壓抑的時光畫成了新的故事——《鹿的遠航》。
小鹿女孩離開了桃花源，走過迷霧森林，跨過荊棘山谷，終於來到了一片新的原野，那裡有屬於自己的太陽。
這部《鹿的遠航》在網上連載後，迅速爆火。
粉絲們說，他們能從小鹿女孩的眼睛裡看到光，那種從絕望中掙扎出來的光。
我看著評論，心裡平靜而滿足。
我偶爾還是會想起江澈。
想起他遞過來的那顆糖，想起他講解題目時認真的側臉，想起他站在梧桐樹下孤單的影子。
但我沒有去找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