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眼底一片晦暗。
道理其實誰都懂。
但總有些不甘心在心底作祟。
當初撕扯血肉來力爭的那幾分愛意。
如今竟會成為後來人生中最輕飄無用的東西。
隻是當時的我還太小,無論如何都不明白為什麼媽媽會突然不喜歡我了。
隻是在一次次爭取之後,又一次次失望而歸。
後來,我變得越來越安靜,也越來越孤僻。
一次又一次。
直到後來,我再也沒了和好的心思。
一心隻想逃離這個怪異扭曲的家。
在我考上京大那天,我以為自己終於能長舒一口氣。
可沈星璇落榜了。
她在深夜爬上了陽臺。
「姑姑,我太沒用,
給您丟臉了。」
「爸媽不要我,連我自己也不爭氣,我活著實在沒什麼意思了。」
好不容易才將人哄下來之後,我媽獨自一人坐在客廳。
第二天一早,我媽眼眶通紅地找到我。
「南南,你的大學給妹妹吧。」
我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為什麼?」
她沉默半晌,緩緩回答。
「妹妹已經沒有爸媽了,她不能再沒有前途了。」
「可你還有媽媽。」
那一刻,我的呼吸都凝固了。
不敢相信這種話會從我的親生母親嘴裡聽到。
我自然是不願意的。
她將我關進小黑屋,用冷暴力逼我妥協。
來自親人的冷暴力,真的能逼瘋任何一個人。
我從最開始的大吵大鬧變為跪地哀求。
依舊沒能換來我媽的一絲心軟。
黑暗吞噬我的理智。
恐懼和心痛在體內蔓延。
讓我開始止不住地嘔吐顫抖。
最終在極致的痛苦中暈了過去。
醒來後,我媽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你是姐姐啊,為什麼不能讓著妹妹呢?」
「你從前那麼懂事,為什麼這次就不願意體諒一下媽媽呢?」
多年的壓抑讓我徹底爆發。
我指著她的鼻子,讓她去S。
「為什麼你會是我的媽媽?」
「你配當我媽嗎?」
「為什麼當年S的人是我爸?你為什麼不去S?」
話音剛落,我媽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陸思南,你今天的一切都是我給的。」
「沒有我,
你早就S了。」
「我說你是誰,你就得是誰。」
她眼裡的狠戾刺穿了我最後一點幻想。
沈星璇躲在媽媽身後,嘴角是熟悉的弧度。
我被徹底鎖在家裡。
直到沈星璇用我的身份去上了大學。
哪怕沈星璇是個男孩,我也能找個重男輕女的借口。
偏偏她和我一樣是女孩,偏偏她那樣愛過。
所以我不甘心。
極致的憤怒下,我砸開了被反鎖的房門。
衝進媽媽工作的醫院大吵大鬧。
引來無數人的圍觀。
我要告訴所有人,她究竟是個怎樣的母親。
5.
匆匆趕來的媽媽滿眼失望。
臉上是掩蓋不住的憔悴。
她拿著一紙精神診斷書。
向所有人痛哭。
而我在她的口中,成了早戀墮胎後大受打擊、
還妄想頂替妹妹上大學的精神病。
我的親生母親將所有世俗的罪名都安在了我身上。
所有人都在憐憫我媽可憐天下父母心。
指責我狼心狗肺,不懂感恩。
我在她眼中一閃而過的愧疚中恍然明白。
她這樣做,是為了保全自己的名聲。
議論聲如潮水般湧來,將我淹沒。
「南南,媽媽是真的沒辦法了。」
我媽哭得撕心裂肺。
「你再這樣下去,這輩子就毀了。」
她聯系了青山書院。
那座吃人的煉獄。
沈星璇來送我。
她嘴角輕挑,眼裡全是興奮之色。
「姐姐,姑姑最看重名聲,你為什麼非得去醫院鬧呢?」
「你這樣做,姑姑也很為難啊。」
「這次也算是給你一個教訓,好好去改造吧,一定要活著回來哦。」
我看向站在不遠處的媽媽。
她看不見我滿臉的淚水,也看不見我眼裡的哀求。
我被五花大綁,捂著嘴帶上了車。
車門重重關上,隔絕了最後的光。
我被帶進深山裡,高牆電網,鐵門重重。
被扒光衣服,然後套上一件粗糙的囚服。
日復一日地體罰和精神摧殘。
做不好一個動作,就是一頓電擊。
背不出守則,就被關進暗無天日的禁閉室。
「熬著吧。」有人在熄燈後小聲說。
「要麼認輸,
要麼S。這裡真的S過人的。」
肉體被一寸寸敲碎。
精神在一點點崩塌。
眼前隻有兩條路。
成為行屍走肉,抑或是自我結束。
這樣的日子,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我媽終於想起了我。
她把我接回家,和我說起過往。
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
「你爸爸當年留給我們的老房子要拆遷了。」
「你是我的女兒,我的就是你的。」
「補償款自然也有你的一份。」
她低著頭,說話聲音很低。
心底某個S寂的角落,忽然被輕輕撬動了一下。
或許是太絕望了,抑或是別的什麼。
那一刻,我竟然生出了一點微弱的希望。
或許,
她還是愛我的。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筆,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等到陌生電話和催債短信像雪花一樣飛進我的手機的時候。
我才猛然驚覺。
翻遍了房間找到那份文件。
在不起眼的夾縫中,赫然看見一份偽裝成拆遷協議的高利貸合同。
我衝出去找沈雲。
她正在客廳和沈星璇打電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清脆悅耳:
「謝謝姑姑,爸爸的債總算是解決了。」
「他說明天就能回來看我,姑姑你最好了。」
沈雲笑得一臉慈愛。
那笑容在轉頭看到我時,瞬間凍結。
面對我的質問,沈雲一臉雲淡風輕。
「那是你親舅舅和親妹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父女分離,
我也沒辦法。」
「錢是多了點,但你還小,等以後工作了,慢慢還嘛。」
渾身的血液都衝上了頭頂。
我不顧一切地嘶吼。
眼淚止不住地流。
「你這是想逼S我嗎?」
「你是我親媽啊!」
「媽!」
哭喊驚動了鄰居,門外傳來議論聲。
沈雲臉上的表情掛不住,一把將我拖出門外。
「既然你還這麼頑固不知悔改,那從今天起,就當我沒生過你這個女兒!」
她胸膛劇烈起伏,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以後你是S是活,跟我沒關系!別再回來打擾我們!」
「星璇好不容易才和自己父親團聚,你別想再來破壞!」
厚重的大門在我面前無情地關上。
連同我最後那點可悲的妄想,
一起關在了外面。
6.
門內是母女情深,一家團圓。
門外是人間地獄。
催債的人找到了我的臨時住所。
堵在我打工的便利店門口。
又不知從哪裡弄到了我的照片,P 成不堪入目的樣子,到處散發。
我像過街老鼠,東躲西藏。
街頭櫥窗的倒影裡,我眼窩深陷,和鬼沒有區別。
我打過電話,發過信息,甚至去她醫院樓下求媽媽幫幫我。
可一切求助石沉大海。
實在走投無路的時候,我無意間路過一家西餐廳。
窗口溫暖的燈光,映出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吃飯的影子。
媽媽臉上的笑容是我許久未見的慈愛。
好不容易等她出來了。
我衝上去,
SS抓住她苦苦哀求。
沈雲臉色漆黑,一腳踢開了我。
「滾開!我不是你媽,你認錯人了,現在再不松手,我報警了!」
她用力關上車門,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癱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看著遠去的車燈。
心口有一個空洞,咣咣地往裡灌著冷風。
我再也沒有媽媽了。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橋上。
江風很大,帶著水腥氣,吹在臉上,刀子一樣。
江水在腳下黑沉沉地湧動,深不見底,像一張巨口。
冰冷的河水淹沒口鼻。
沒有恐懼,隻有無邊的疲憊和解脫。
可我沒S。
方知媛救了我。
她說她是律師,目睹了餐廳外的一幕。
「你連S都不怕,
為什麼要怕她們呢?」
我癱在地上,隻剩麻木。
她蹲下身,眸光閃爍。
「我是律師,我幫你打官司,我幫你拿回一切。」
「但前提是,你得好好活著,賺錢付我的律師費。」
我看著她。
拒絕的話卡在喉嚨裡。
那晚之後,我住進了方知媛的小公寓。
很久之後我才知道,她其實也才剛大學畢業。
打的第一個案子,就是把自己的親生父親送進了監獄。
「我媽被他活活打S,還想把我賣給老男人。」
「沒要他的命是法律保護了他。」
這個剪著短發、雙眼炯炯有神的女孩。
在說起自己的往事時總是雲淡風輕。
可我親眼看過她被一群親戚圍著,臉上也絲毫不懼。
和懦弱的我相比。
她那麼勇敢,那麼鮮活。
好像所有事都那麼微不足道。
「怕什麼,大不了魚S網破。」
她總是這樣說。
後來,她自己的案子結束後開始著手我的案子。
一邊帶著我去看醫生,一邊積極地幫我收集證據。
「你媽是個聰明人,沒把自己套進去。」
方知媛咬著筆杆。
「直接告,我們贏面不大,還需要更有利的東西。」
她讓我等等。
等我的病好了。
五年的時間足以改變很多。
即便是現在,面對沈雲無休止的糾纏。
我也依舊能夠冷眼相看。
診室門外,她再一次將我攔下。
我靜靜地看著她,
語氣平靜。
「沈主任,你這又是做什麼?」
沈雲眼神閃爍,不敢直視我的目光。
「南南,和媽媽回家吧!媽媽帶你看最好的醫生。」
我笑了笑,搖頭拒絕。
「我不是您的女兒,無需您操心。」
「五年前不是你親口說的嗎?」
那段最黑暗的時光裡。
腦海裡一直回蕩著她當初說的這句話。
我第一次知道,人在極度傷心的時候,身體是會痛的。
痛到極致的時候,渾身就像爬滿了嗜血的蟲子。
他們啃噬我的肉體,吞噬我的神智。
讓我一次又一次拿起刀對準自己的身體。
方知媛發現後,用繩子把我綁在床上。
我疼得渾身顫抖,苦苦哀求她能給我一把刀。
方知媛不語,隻一味地加固繩子。
幸好,她沒有放棄我。
幸好,我熬過來了。
在我二十三歲這年。
我終於能坦然面對曾經。
甚至可以雲淡風輕地和沈雲談起過去。
7.
再相遇,她先認了錯。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女人,第一次在我面前低下了頭。
「南南,過去都是媽媽的錯,能不能原諒媽媽一次?」
我搖頭拒絕。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關系,所以也談不上恨或者原諒。」
「你總是這樣糾纏,就不怕你女兒會生氣嗎?」
「畢竟,我現在是沈星璇。」
沈雲臉上的表情一寸寸龜裂。
良久,我聽見她嗓音沙啞。
「南南,
對不起。」
「當年的事都是我的錯。」
「我會補償你,隻要你能原諒我。」
原諒太輕,回頭太難。
我無法代替曾經那個破碎的自己說出那聲原諒。
這幾年我雖然很少出門。
但拜方知媛所賜,她們的事我也略有耳聞。
沈星璇頂替我上了大學,成績依舊不好。
掛了好幾次科,差點沒能畢業。
舅舅忙著談戀愛,沒時間管她。
沈雲到處花錢託人找關系,才勉強讓她混到了畢業證。
可沈星璇大學畢業後,無心工作,整天待在家裡。
沈雲隻能繼續供著。
稍有不如意,沈星璇就用當年頂替的事威脅。
曾經的母慈子孝,也漸漸被雞毛蒜皮蹉跎,最後針鋒相對。
但這些都與我再沒有任何關系。
沈雲是不是真的後悔了,我不知道。
因為我再也不會因為她,而舍棄我自己的人生。
可沈星璇卻坐不住了。
她不知道從哪裡找到我住的地方。
大著肚子找上了門。
五年時間,她已為人婦。
眉眼間再不見當年那股盛氣凌人。
「陸思南,不對,你現在是沈星璇,好久不見啊。」
我看著她,沒說話。
沈星璇的眼神直直落在我身上。
「你是不是和姑姑說了什麼?」
我抬眼看她。
「說什麼?」
「說什麼你自己清楚!」
沈星璇聲音陡然拔高,眼底有壓不住的煩躁和慌亂。
「陸思南,
我警告你,離我姑姑遠點!她早就跟你沒關系了!」
我往前走了半步,輕聲開口。
「那你現在來找我是做什麼呢?」
她後退了一步,下意識護住肚子。
「你少在這兒陰陽怪氣!當初是你技不如人搶不過我。」
我笑了,笑得很輕。
「那她現在為什麼來找我?為什麼一遍遍跟我說對不起,求我原諒?」
沈星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叫起來。
「那是因為你騙她!陸思南,我告訴你,隻要我還活著,你就別想再回沈家!」
「姑姑的一切,都是我的!都是我兒子的!」
我看著她,聲音很平靜。
「隻要我還活著,血緣就永遠斬不斷,我永遠都是我媽的女兒。」
「至於你,什麼都不是。
」
沈星璇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嘴唇止不住地顫抖。
「你胡說,姑姑不會這樣的,當年她連姑父都能不要,肯定不會不要我的。」
她情緒激動,腹部跟著起伏,臉色有些發白。
「對,隻要你不在了,就像當年你爸一樣。」
「隻要你不在了,姑姑的一切就都是我的。」
一句話,如同驚雷。
她喃喃自語,像是給自己催眠,眼神卻越來越渙散。
就在這時,沈雲急匆匆地從電梯裡跑出來。
看到狀態明顯不對的沈星璇,臉色大變。
沈星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SS抓住沈雲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