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我名字的由來,卻並非如此光潔。


 


我是父親的遺腹子,他並未來得及給我取名。母親多病瘋癲,自然也顧不上我。我不過是個有姓無名的孩童,遇事便惶然地哭,被族姐一把把拽掉頭發掌摑時哭,撞見叔父欺凌母親時哭,撞見母親自戕時也哭。


 


直到族人為侵吞我家私產,將我送至山中高僧處修行。


 


說是修行,不過是募集童男童女,以練成長生不老之藥。前幾個孩子,在熔爐中燒得屍骨都沒剩下。


 


我終於哭不出來了。


 


在高僧領我進熔爐前,我用盡力氣將磨尖的釵子往他眼中刺,我沒刺中,他卻滿頭血地倒下了。他身後的男童,手中拿著染血的石頭,是比我晚送進來的孩子。


 


一身破爛衣衫,眼睛卻像狼。一眼就知不是士族,乃顛沛流離之人。


 


我怕他活過來,又瘋了一樣地刺了許多下,

滿身是血。回過神來,才顫抖得不像話。


 


「他是S了嗎?」


 


男童冷淡道:「不,他圓寂了。」


 


我們沒S人。他隻是感懷佛祖召喚,圓寂了,僅此而已。寺中明燭徹夜,佛像前隻供奉一祈福經卷。聽說謝家為庇佑十三郎安康,出資天下佛寺塑金身、燃香油,隻須供奉謝十三之名。


 


雲泥之別,莫過於此。


 


血濺到了那卷經卷上,恰好落在一個梵字上。


 


我便叫陳梵。


 


趙琰是第一個知道我叫阿梵的人。他看著瘦削,卻輕松將高僧屍首拖入火爐中燒毀,在我身旁立穩,卻見我閉眼跪在佛前許願。


 


他嘲:「傻子才信神佛。」


 


一句話,卻讓我淚從眼中如斷線般滾落,哽咽不能語。分明方才怕成那樣都未落一滴淚,此刻卻淚如雨下。


 


「我爹娘S了,

家產都被佔了,族人恨不得親手S了我,若我回去,必定被吃得骨頭都不剩。你連我求神拜佛都不許,又有誰來幫我?」


 


他抿唇,伸手碰我的肩。


 


恰逢我抬頭,顫著睫毛,落淚成珠:「你要幫我嗎?」


 


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


 


趙琰還未回答。我卻先側頭:「算了,你走吧。多謝你今日救我一命,阿梵來世再報答你。」


 


我伏在地上哭,卻連聲音都沒有。隻是捂面的衣袖逐漸湿透。腳步聲逐漸遠去,廟中隻有冷寂的穿堂風進來。


 


不知過了多久。


 


那男童折返而來,眉眼陰鬱而焦躁,仿佛也覺得自己發瘋。


 


「我幫你。」


 


那是他一生中做的最糊塗的決定,如同鬼上身一般和我回了府,他自稱趙皇室之後,卻做了我七年的幕僚、七年的部曲。

直到我成年後,他才離去。我做我明面上的自在觀音,他做影子中行事狠辣的惡犬。


 


他陪我S了叔父那日。


 


我突然想起來,很久之前在佛像下我許了什麼願。


 


大慈大悲如來佛,我從此不再真的流淚。我不要再如此刻、如之前無數個瞬間那樣絕望。


 


但等會我會哭一次。


 


你要保佑,那個聰穎陰鬱的趙琰,會憐憫我一次。


 


6


 


闊別多年,我與趙琰一次都沒再見過,但我聽過他的事跡。


 


趙國被滅,皇室都被胡人屠盡,趙琰卻因為是胡姬所生、不被趙王所喜,養在了宮外,陰差陽錯逃過了一劫,成為了幸存的唯一血脈。他失蹤七年後,眾人隻道他身S,誰料他又回到了故國,轉頭就拜了當初滅自己全族的胡人為義父。他有認賊作父之勇,再加上手段狠絕,

很快就得到了重用,平步青雲。


 


甚至那自稱天王的胡人,都對外宣稱將來要傳位於他。


 


豈料又過三年,趙琰又打了場勝仗。胡人天王為他設宴,甚至高興地要給他賜婚,酒過三巡之後,他拎刀進了營帳,砍下了天王首級。


 


從此稱王,成了割據一方的雄主。


 


當年初見時,我便看出他並非常人,百般留他在身邊,訣別多年後,果真有一番功績。


 


隻是於世人眼中,終究不齒。他稱王消息曾傳到洛陽,士族鄙夷,笑他是認賊作父又弑父的賤種。


 


我卻難得開了口:「若他心向漢室,未嘗不是好事。」


 


我那時已與謝裴貌合神離,他不過看我一眼。


 


他道:「此人背信棄義又善於偽裝,恐難以善終。」


 


我面色一白,一時竟不知,他說的是趙琰還是我。

於眾人看來,不過是最知禮的謝夫人,失手打翻了茶碗,誰知我心底如有刀割。


 


但謝裴沒說錯啊。


 


我和趙琰,相依長大。


 


我們本就是一種人。


 


謝裴最看不上的那種人。


 


7


 


但正是因為是一種人,如今重逢,趙琰雖然許諾要娶我,但我隻信一半。


 


他睚眦必報。


 


當年我與他分離時,下盡了他的臉面,趙琰放下狠話讓我這輩子別出現在他面前,否則就S了我。就算這麼多年過去,那些鬱氣和恨意也不見得消解了。


 


他也許是想要折辱我。


 


但隻要能讓我和阿钺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我從病中醒來,已過三日,全身的傷都被醫師看過。帳中卻無人。卻聽見外頭傳來阿钺悽厲的痛呼聲。


 


我連鞋襪都來不及穿,

快步出門,匆忙之間瞥見趙琰一掌就要打到阿钺身上。


 


我心驚,大喊:「趙琰!」


 


趙琰動作微頓,一掌不過落阿钺後背,逼他挺直了腰:「沉腰,閉氣。謝裴沒教過你怎麼學武嗎?」


 


我才看清,阿钺抱著個大石頭,顫顫悠悠地在扎馬步,滿臉是淚。


 


他抿唇,汗珠也似淚:「沒有。父親很少教我。」


 


言語中有少年人的不解和委屈,讓人難免心酸。


 


趙琰回頭,黑漆漆的眼盯著我,話卻不是和我說的:「還學嗎?你阿娘以為我在苛待你,看我如同洪水猛獸。」


 


「學的。以後我來保護阿娘。」


 


原來不過是在習武。


 


我心一松,卻見趙琰朝我走來。外界傳聞他嗜S,卻生了個好皮囊。比起多年前,輪廓更深了,冷淡的眉眼愈添陰沉。


 


他的視線從我的臉,

一寸寸往下移,落在了我赤足上。


 


我蜷縮了一下。


 


第一時間湧上的是難堪,奔走一年多,沙礫磨得腳起泡,又被割破,如此反復,潰爛得一塊好肉都沒有,隻在三日前我暈倒時被上了藥。


 


他朝我走來,我剛要說話,卻被他一把攬住腰,我下意識去擋,卻憑空直接被單手抱起來。


 


趙琰身量高,我幾乎是被他的體溫給燙到了,臉都撞到他頸窩裡。他抱著我往裡走,越走光線越暗,被摔到床榻上的一瞬間,曾在亂軍中被胡人按倒在地的記憶湧上來,我瘋狂地掙扎,一巴掌甩到了趙琰臉上。


 


他被我打得偏過了頭去。


 


空氣靜默。


 


他臉上還有紅痕,我才看清,他手上卻是一罐藥膏。他是想給我上藥。


 


趙琰舌尖抵了下被打的腮幫子,我的誤解和劇烈反應讓他面色難看得要S,

我一瞬間以為他要暴怒。但他隻是湊近我,讓我把那個巴掌印看得清清楚楚,恨得牙都在痒:「陳梵,我沒那麼缺女人,也沒你想的下流。這個巴掌給我看清楚,連著以前你欠我的那些帳,用一輩子還清。」


 


我喘著氣,還陷在驚慌的情緒中出不來。


 


卻見他氣了半響,卻起身,給我的雙腳重新上了藥。


 


藥效清涼。


 


趙琰垂眼看著淤痕不知在想什麼,帳中安靜了很久,


 


我才聽見他很輕很輕的一句話,不帶任何自嘲的感情,隻是陳述:


 


「阿梵,你總是對我這麼差。當年是,現在也是。」


 


我呼吸一窒。


 


8


 


當年事,講起來其實沒什麼意思,不過是我年歲愈大,到了適婚年紀。


 


那時我叔父還活著,他的上司好色,有所暗示。


 


他便忙不迭要把我送上那老東西的床榻。


 


我自然不肯。


 


他把我關了三天三夜,滴水未進。竟不知是想逼我改口,還是幹脆餓S我。


 


趙琰這些年幫了我不少。給我出計奪回家產,在黑市放高利息來謀財,所有髒累活都是他做。但我們畢竟太年輕,壓不過一個宗法孝道。


 


趙琰來救我,卻被早有準備的叔父發現,他早就看趙琰礙眼。陰鬱、貴相、桀骜,對他毫無尊敬,如何像一個部曲的樣子。


 


叔父的人根本攔不住趙琰,但他手裡有我。


 


他讓趙琰跪下求他,像狗一樣從他胯下鑽過去。他就放了我。


 


我從門縫裡聽見,虛弱卻啞笑一下。沒人比我更知道趙琰多傲慢。他留在我身邊,初時不過受我算計,是我用盡心機扮可憐才博得他憐憫。日久天長便回過神來,

隻不過是懶得動,留在這韜光養晦罷了。


 


他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自私、偽善、不記恩。


 


他自詡趙皇室之後,才不會為我這樣的女人下跪。


 


適逢雨天,隔著門扉,我想起小時候撞見母親S的場景,也是這樣的木屋中,慢慢就有腐爛的味道。


 


我閉上眼,等待他離去。卻聽見,一門之隔,膝蓋與地相碰的聲音。隨從們大笑聲推搡辱罵踢打,泥水中有人如狗一般被戲弄。


 


咔噠。


 


不可一世的趙琰,要復國的趙琰,說將來要平亂世的趙琰。


 


我曾經許願,我再也不要真心軟弱,但卻在這一瞬間突然淚流滿面。


 


才發現。我所立下的決心都是假的。


 


一點真心就能要我潰不成軍。


 


陳梵,你佛前撒謊。


 


後來,新仇舊帳都是一並要報的。


 


叔父染疫,臥病在床,我侍奉他時,同他說他最愛的女兒、幼時最愛拔我頭發的族姐,被我一碗迷藥送到了他上司那。他S時,目光怨恨。那些欺辱趙琰的隨從,一並殉葬。


 


我終於快意。


 


卻越來越少見趙琰的身影,他頻頻外出。他再見我時,我案桌上都是卷宗,隨手一翻,卻是陳郡謝氏謝裴的有關消息。謝十三的喜好,連他所著文章,事無巨細。


 


他目如刀,一寸寸將我凌遲:「你是何意?」


 


我側目,並不看他:「我要嫁高門,這樣的日子我過夠了。我已到適婚年紀,上次叔父要將我送人,下次就有別的族人打上我的主意,下下次就有什麼權貴強要我。我擋不住!也不想擋了。早些找個人嫁了便能護住我,你我都不必這麼疲累。」


 


「陳梵,你為何不嫁我。」


 


我還是沒看他,

不過是輕巧幾字:


 


「士庶並不通婚。你為庶,我為士。如何成婚。我將家產分半數給你,你早日離去,莫要他日讓人知曉你我同謀所犯過的罪行。」


 


他有自尊,他當日願意下跪,願意如狗一樣被人戲耍。


 


所受屈辱卻根本比不上今日半分。


 


幾乎是瞬間的事,我被推抵到牆上,後背一疼,他掐著我的下颌,逼我的目光和他對視,才發現他眼眶紅透。


 


案幾傾倒,卷宗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他說:「陳梵。你聽好。有生之年,若你再出現在我的面前,我會讓你生S不能。」


 


我臉上一燙。


 


他起身離去,再未回來。


 


很久我才摸了下臉,那燙人的,不過是他的幾滴淚。


 


我捂著眼,但趙琰你知道嗎,我是個很自私很自私的人。


 


對我好的人太少,我拼了命都會留下。


 


但從知道你故國舊臣聯系上你,他登門來找我時,我已決意要放你離開。我平生本不多的一點良心,都在這裡了。


 


君有大業,何必困於此地。人生南北,本多歧路。


 


現在想起來,不過覺得年少莽撞,事情本能處理得更圓滿一些。


 


隻是當年好高騖遠,回首時孤獨無比,悔意無邊。


 


9


 


誰能想到,多年後走投無路,還是投奔了趙琰。


 


隻是一來就惹怒了他。


 


我也有些怨自己,擦個藥而已,幹嘛這麼大反應。那個想侵犯我的胡人不是被我用袖刀捅S了,一個S人留下的記憶,有什麼好恐懼的。


 


此後幾日,同在帳中趙琰也並不和我講話,他隻每日盯著我把補藥給喝了才會和我說上一句話,

陰沉而冷漠。


 


我心中有歉疚,卻找不到機會開口。當年鬧得那樣難堪,現在隻能戰戰兢兢。


 


而在夜中。


 


我竟發覺,趙琰是與我同榻而眠的。


 


初時還嚇了一跳。


 


卻發現他背對著我,隻是睡在外頭。


 


他睡在外側,手邊壓著一把劍,我卻因為不熟悉他的氣息,許久未能入眠。


 


他定能覺察。


 


我竭力閉著眼睛,他卻突然翻身起身,並不順意,陳述道:「你視我為洪水猛獸。」


 


後半句話隱在夜裡,幾乎都聽不見,直到他穿衣出了主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