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年的時候,他恨得睡不著覺,夜裡都是那句「你為庶,我為士,如何嫁娶」;第三年,聽聞喜嫁高門,郎情妾意,恨得在戰場上S出閻王的名聲;第五年,聽聞謝家喜得麟兒,他心中隻剩酸澀和惘然。
到了第十年,幾度生S之間,卻想起很久之前他還一無所有、滿族被屠戮,以至於四海流亡。
他立志要復國、平亂世,連自己都沒能相信自己。
她卻淡淡笑,既無嘲笑,隻是很平靜的祝福,「願君馳騁而上,名垂青史。他日為王為侯,可不要忘了我。」
真是說對了。究竟是詛咒還是祝福。
一輩子都忘不了。
一輩子太短,他不舍得都用來恨。
到現在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陳梵那樣一個人,卻舍得放他走,不是嫌他妨礙她攀高枝,而是,
僅剩不多的一點真心,都送給他了。
明白得太晚,竟致錯過十多年。
趙琰把我很用力很用力地擁在懷裡:「我的阿梵。是很好的女郎,隻是沒能被很多人善待。建康、洛陽,都非好地。等回了趙地,我將你重新養一遍。」
時日還長。
有什麼不能彌補的。
我想笑一下,卻倏忽間,落了更多的淚。
12
謝陸兩家的婚約推遲,陸家貴女陸沅卻未見嗔怒,仍然在建康城中施善行德。
甚至不遺餘力地幫謝裴尋找發妻稚子。
誰見了不稱一句活菩薩。
但竟然也不是沒有成果,她找到了早前侍奉過謝夫人的一位老妪。恰逢城中觀音廟每月的集會,陸沅就請了這老妪,到時候在集會上和女眷們講講這失蹤的謝夫人是什麼樣的人。
竟能引得謝家十三郎不惜違抗祖制下娶,又苦尋至此。
女眷們自然樂意聽。
請帖連我都收到了一封。
我本不該出門,卻不得不去。如果我沒有猜錯,那位老妪,正是知曉我所有陰私事,卻沒有S在謝裴劍下的唯一一人。
她原先侍奉的是我母親,後來被我遠遠打發去守靈了,又素來不聲不響的。
這才逃過一劫。
我也才想明白,陸沅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她是想借老妪的口毀了我,向天下揭發我的真面目,讓我永不可能再回謝家。
但這老妪必S無疑。
陸沅會推她出來擋謝家的怒火。
昔年我蒙母親一諾,要保全這老妪一條性命,是以不得不去。
觀音廟會當日,我披幂笠,混在女眷當中。
周遭議論紛紛。
不過是:
「那陳梵,聽說是菩薩座下神女轉世,貌如春水。」
「不止呢,我也是從洛陽來的,有年發大水,她竟然親自賑災,從水裡救抱出個孩童。」
便有南朝的人嗤笑道:
「那樣卑賤的出身,隻能這樣做派了,再如何能比得上我們江東的貴女?」
菩薩端坐,前頭就是那老妪和陸沅。果真是高門貴女,著白裳,有出塵之姿。眾人便不講話了。
陸沅含笑著催促,讓老妪講我從幼時起的故事。
我靜靜地看著那老妪,依舊是記憶裡不聲不響的模樣。
她知道的、看見的可太多了。從父親S開始,叔父如何一夜夜地進我母親的房間,逼瘋了她,將驚哭的我一掌摑暈在地上;見到族姐誣陷我偷盜,被罰跪在祠堂一整夜;母親瘋極了,掐著我要帶我一同去S。
她如隱形人一般,隻在一切結束後,替我和母親擦拭傷口,又默不作聲地退出去。
自保的本事,我就是同她學的。
謝家的怒火,再怎麼樣都是後面的事了。她現在,就得按著陸沅的想法,說出我做過的那些惡事。
除非此刻,她老得喉舌都沒用了。
旁邊的侍女為她呈上一杯潤喉的水,我等待她喝下。水中早被我調動趙琰的人放了啞藥,啞了總比沒命強。
然而老妪接過水,卻沒動。
我收回目光,思忖著要怎麼才能保下她。陸沅面色不虞,又催促了她一遍。
她身形瘦弱,眼睛都不敢抬,我平靜地等待老妪口中屬於我的惡行出現,就如她當年一般,等待周圍人的喧然痛罵。
她顫抖地說:
「謝夫人,原名陳梵,雖末流士族出身,生時卻異香滿室、口含蓮花。
幼失怙恃,而秉性堅毅,純孝天成。叔父苛責、慈母癲狂、宗親相欺,未嘗有不滿怨懟之心,終日勤謹自持。叔父染疾,夫人衣不解帶,親奉湯藥於榻前,晝夜不息。族姊出閣,乃傾己之嫁奁,為添箱籠。更別提待府中的僕人,府中上下蒙其恩德,洛陽內外稱頌其名。因此天賜姻緣,陳郡謝氏慕其嘉行,有謝十三郎親自迎娶。夫人至今,實屬不易,上蒼若有憐惜之心,求庇佑其早日歸來。」
老妪鶴發雞皮,生S面前卻毅然地護了我一回。我眼睫微顫,驟然一酸。
周圍悄然。
不知是從其中窺得一個女子不易的一生,還是感嘆於造化弄人。
唯有陸沅的面色大變,難看透頂。
她扼住老妪的手腕,厲聲道:「把你私下裡同我說的再講一遍,陳梵分明是個惡毒至極的女人,賤僕安敢糊弄我?說給所有人聽啊!
」
此番面貌,眾人驚駭地看著她。
卻聽一泠泠聲道:「你究竟要聽她說什麼?」
13
此起彼伏的謝都督聲響起,我悄然後退,隱進菩薩旁的白絲幕帳中。
「早前你我兩家已經相商退婚之事,陸家聽聞我妻子未S的消息,並不願意委屈了你,派了車馬前來迎你。我亦允你,謝家未婚子弟任你挑選,珍寶賠禮百箱,由你來退婚。」謝裴淡淡道,「但你方才是想讓這老妪編排我婦人什麼?」
輕描淡寫幾句話。
陸沅卻嚇得險些面色慘白,站不穩腳,憐聲求他:「十三郎,我沒有。」
士族最重名聲。
她是想讓我S在唾罵聲中不假,但會連累毀了謝氏名聲也是真。
她冷汗涔涔。
眾人早已被謝家部曲清出去。
「來人,送陸家女郎回江東。」謝裴淡漠鳳眼看她,「還有,誰許你喚我十三郎的?」
陸沅難堪至極,癱坐在地。
卻尖促笑了一下:「莫非隻有她喊得?我知道,若非政事要緊,你我不會假意訂親。但據我所知,你們分居多年,十三郎的稱呼,她估計也很多年沒喊過你了吧。又將她棄於胡人之中,你猜就算她活下來,此生你還聽不聽得到她喊你十三郎?能原諒你否?」
此言何止誅心。
人找不到。但真找到了又如何?
芥蒂如何消解?
謝裴閉眼,等待錐心的疼痛過去,才平靜道:「時日漫長,為何不能?我與阿梵,天定姻緣。」
總有時間來消磨傷口。
陸沅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真是瘋了。你明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根本上不了臺面,
放著我這比她良善百倍、出身高貴的女郎不看,還要執拗地維護她。」
謝裴不否認,注視著瓷白清淨的觀音像,竟生出一股自厭與偏執來。
卻在陸沅被部曲帶出去的一瞬間,那膽小瘦弱的老妪低低道,「若是我家女郎,有你們這般出身,她能比誰都善良。」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我家郎君謝裴,是生來就是什麼都有的人,他不會懂,一輩子都不會懂。
我和趙琰這樣的人,要活下去,要活得好一點,是要爭得頭破血流的。
謝裴道我功利鄙薄,厭棄我多年,卻從未想過,我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
可這一刻,他卻突然回頭。
與老妪共坐。
讓她從我幼時境遇開始講。初時他還能保持體面,聽到我瘋癲的母親抓著我頭發恨不得拉我一同去S時,額角青筋迭起。
到後來,老妪又道我曾親眼目睹母親自戕,卻還要向仇人叔父乞憐求他安葬,在地上磕了無數的頭。但他心虛極了,根本不敢讓她入宗祠。最終仍然是老妪同我一起挖的墳,埋的無名地。
謝裴廣袖中的手都顫抖,眼角戾紅。
一樁一件,何止這些。
言語間歷歷在目,幾乎讓他痛入骨髓,呼吸不過來。
謝裴想讓我於逆境中也不卑不亢,期盼我如殿上的菩薩一般,但怎麼可能。我若心善之人,就活不到謝裴見到我這天,白骨不知在哪處埋著呢。
老妪道:「女郎曾問我,為何隻有她苦。來日是否嫁了夫婿就會好些,她會盡可能做得最好,得夫婿真心歡喜,順遂一生。」
答案不必言說。
謝裴似忍住喉間腥甜,默念,不會。
終究是辜負。
所有手段,
隻換來恩愛一年。他平生最憎恨被算計,將心神都寄託於俗事上,老妪口中的女郎被冷落多年,甚至生子都未被多問津,她曾屢次求和,卻沒有回應,終有一日,在滔天的絕望中被胡人圍剿。
也是在生S關頭。
他才明白,這麼多年,恨她鄙薄,恨她算計。
恨來恨去,無非是,恨阿梵對他沒有真心。
謝裴想起身,卻踉跄一下。天下聞名的謝十三郎,卻連試了幾次都沒站穩。
他終於往觀音像旁的白絲幕帳走來。
一生順遂、從未低頭過的謝都督,止步於此,一紗之隔。
白絲輕輕顫抖。
哪知他內心情緒滔天。
謝裴用盡氣力,低啞道:「阿梵,我悔。」
然而許久未有回音。
幕帳被掀開,裡頭空空蕩蕩,
並無一人。
14
來此之前,我就告訴過趙琰來接我。
從謝家部曲的眼皮下把我從白絲幕帳後悄然撈出,趙琰卻沒脫困的輕松感,反而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眉眼焦躁又沉鬱,森森道:「你悔了?看到謝裴露出那副S人樣就心軟了是不是?」
他來得不早不晚。
恰好聽見了謝裴那句我悔。
悔什麼?晚了!有他趙琰在,悔一輩子罷。
我怔一瞬。
趙琰臉愈臭。
我輕聲道:「想起母親的墳了。昔年我與老妪埋得草率,後來是你同我一起遷的墳。」
和父親的衣冠葬在一起。
當時瘦削的少年和我說,如此她便不寂寞了。
後來我與謝裴成婚,門楣差別,我去祭拜母親時,他自然不會陪同。
後來疏離多年,也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去祭拜。從朱門貴戶到寂冷的墳前。
謝裴隻要與我來過一次。
就會發覺可笑之處。
陳郡謝十三的夫人,母親的墳竟然在荒郊野外,入不了宗祠。他那樣聰明的人,就能發覺異處,一早就能知道,他口中鄙薄求利的我,究竟有什麼樣的過去。
但他沒有,一次都沒有。
趙琰神色松懈下來,握著我的手說:「等我收復統一了中原,回去修繕你父母的墳。」
我微微一笑,終於有了些期盼。
至於旁的。
過去的事,就都過去吧。
悔不悔的,都不要緊了。
15
趙琰和阿钺相處得很好。
晨起時趙琰擺弄他的兵甲,把阿钺羨慕得不行。他便同阿钺吹噓,回了趙地,
給他也置辦個孩童可穿的。
阿钺很高興。
卻又有一瞬間的失落。
趙琰此來建康,原本是以為我身S,來S謝裴的。但中途又得到消息,北方戎狄正召集百萬大軍,不日就要南下,意在建康。
漢室興旺,在此一役。
趙琰欲與南朝皇帝結盟,助漢室一臂之力,但他在建康被冷待多日,結果已經明顯。南朝的人因為他體內流淌的胡人血,並不信他。
沒有再留的必要了。
我們下午就要離開建康了。此去一別,謝家真如夢中事了,此生恐難再見。
趙琰不是個低聲下氣哄人的脾氣,對旁人管他喜怒哀樂,都懶得看一眼。卻見阿钺失落,和他湊在一起說了很多話。
理行李的時候,阿钺同我說,趙琰許了他很多事。
他許阿钺,
給他請最好的大儒教書。
許諾他趙地內無拘無束,他會學著去當一位好父親。
許他與我成婚後不生子,往後的位子留給他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