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想要什麼,我便送去什麼。


 


錦衣華服,燕窩魚翅,還學著別人風雅,開始焚香插花。


 


不過,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方良正用骨血滋養著她的優渥日子。


 


一碗燕窩,方良皮肉長一塊疥瘡。


 


一件新衣,方良骨頭多一道裂痕。


 


一塊沉香,方良經脈扎一塊碎片。


 


……


 


鈍刀割肉,就像方良帶人上山,對我師父做過的那樣。


 


師父遭受過的痛苦,我要他加倍還回來。


 


方良每日忍受著劇痛,傷口從小腿開始潰爛,一路往上蔓延,皮肉層層剝落,混著膿血,一不留神就和被褥粘在一起。


 


每次清理時,他都得先把自己灌得爛醉。


 


直到膿瘡爬上大腿,我才提醒他:


 


「你和術士相熟,

他們有異術,能不能請他們出手幫忙?」


 


提起這些,方良顧不上疼痛,將手裡的酒壺砸爛,張口怒罵:


 


「玉骨門那些狗娘養的,過河拆橋!我幫他們S了蛇妖,他們飛黃騰達,倒一腳把我踢開!要不是他們,我也淪落不到今日!」


 


原來那些人,來自玉骨門。


 


方良滿心怨懟,看到密密麻麻的膿瘡時,還是露出一絲畏懼。


 


我適時開口:


 


「要不……去求求婆母,到底是骨肉至親,血濃於水,總不會真的見S不救。」


 


方良如今每走一步,腳下都會攤開一朵腥臭血花。


 


他被下人攙扶著,疼得渾身打顫。


 


等到了陳氏房門外,聽到裡面傳來陣陣淫詞浪語。


 


方良更是怒火攻心,一腳踹開門,狼狽撲倒在地。


 


老態龍鍾的陳氏,穿著豔俗輕紗,滿頭珠翠,正神色迷離地倚偎在一個年輕漢子懷中。


 


方良闖進門時,漢子的手還埋在陳氏裙擺中,做著下流勾當。


 


7


 


陳氏放浪呻吟,盡數被自己親生兒子看去聽去。


 


方良一張臉漲成豬肝色,捶地怒吼:


 


「下賤娼婦!」


 


陳氏攏起衣衫,慌張上前,想要扶起方良。


 


可方良一巴掌甩在陳氏臉上,眼神中掩飾不住嫌惡:


 


「滾開!別碰我!你這種無恥娼婦,不守婦道,就該把你捆了浸豬籠!」


 


方良喘著粗氣爬起來,緊接著厲聲質問:


 


「你對得起我爹嗎!對得起我方家列祖列宗嗎!」


 


陳氏被打得偏過頭去,聽到方良的怒罵,呆愣了一瞬。


 


驀然,

她扯著嘴角,咯咯笑起來。


 


她笑得渾身發顫,抬起頭,冷冷地問方良:


 


「你爹那個短命鬼,早早S了,我一個人吃苦受罪拉扯你長大,要不是我,你們方家早就絕後了,我有什麼對不起你們方家的?」


 


她沾著嘴角滲出的一絲鮮血,當作口脂細細塗抹。


 


滿是風霜細紋的臉上,閃過一絲不甘的神採。


 


她轉身挽起身後漢子的手,看向方良的眼神帶著陌生的瘋狂:


 


「我守寡三十多年,空耗了大半輩子,現在我隻想做一個正常的女人!」


 


「你、你下賤、不知羞恥……」


 


方良雙眼通紅,連連後退,看怪物一樣看著陳氏。


 


陳氏聲音瞬間悽厲起來:


 


「我不知羞恥?」


 


她撲到梳妝臺前,

妝奁翻倒,珠寶首飾散落一地。


 


她瘋瘋癲癲地撿起來,塞進方良手中:


 


「兒啊,你看!這都是娘羨慕了一輩子的東西,如今都有了,多虧了她。」


 


她伸手指向我:


 


「你娶了好媳婦,她讓我們什麼都有了,好日子來了!羞恥算個屁!」


 


她將一支步搖插進發髻中,輕輕晃了晃,表情如純真少女向心上人展示新奇首飾。


 


「你看,這是步搖,我在員外家漿洗做工時,見家裡小姐戴過的。」


 


步搖隨著她的晃動纏住頭發,她扯了扯,連同發絲一起扯下來。


 


看著手中白發,陳氏臉上表情變得悲切:


 


「可我已經老了,青春不再,我還顧得上什麼羞恥!


 


「這些年,我為你、為你們方家守貞,回頭一看,除了名聲,我還落得了什麼?


 


「要是沒有嫁給你爹,沒有生下你,我也不至於悽苦一生!」


 


陳氏貪戀般倚偎在漢子懷中,喃喃道:


 


「如今我什麼都不在乎了,我隻要快樂,一個女人應得的快樂。」


 


我安靜地看著陳氏,看她沉迷於往昔不可得之物。


 


世人贊頌同甘共苦,隻因人能共苦,卻不能同甘。


 


貧瘠之地生出的欲望,一旦被滋養,便如攀附在心頭的洪水猛獸,吸髓榨骨,讓人面目全非。


 


方良氣得劇烈抽吸,指著陳氏,哇一聲吐出一口黑血,整個人頹然倒地,昏S過去。


 


8


 


方良再醒來時,已是深夜。


 


大夫清理完已經爬上大腿根的瘡疥,最後交代:


 


「不行了,事到如今,隻能斷掉這條腿,否則,你也性命不保。」


 


方良像隻被逼入絕境的小羊羔,

聲音嘶啞地問我:


 


「你說,能治好我的腿,但要血脈相連之人……是真的嗎?」


 


我站在燭火陰影中,輕笑著點頭。


 


方良已經被我折磨得不似人形,他眼神空洞,呼哧呼哧喘著氣。


 


看向我時,帶著卑微的祈求。


 


一邊是生養之恩,一邊是他的命,他懦弱搖擺,遲遲無法做出選擇。


 


可這決定,終究要他自己來做,才最殘忍。


 


我催促道:


 


「夫君,想好了嗎?」


 


他沉思許久,終於下定決心:


 


「好,好,那你去……」


 


「術法精妙,夫君你有所不知。」


 


我緊緊盯著他,像毒蛇盯著到嘴的獵物,悄悄亮出毒牙:


 


「那條腿,

需你自己親手去取來。」


 


「你說什麼?!你要我親手、親手……」


 


方良嘴唇哆嗦:


 


「那可是我親生母親!」


 


我將他冰涼的雙手團在自己掌心,暖暖地揉搓著,溫柔誘哄:


 


「婆母病重時,你為她求藥,如今你病重,她不聞不問,還做出那種事,絲毫不顧母子情分。你想想這些日子,她曾來探望過你一次嗎?」


 


我手上加重力道,催動埋在他血肉中的碎片,一點點翻攪著早已潰爛的傷處。


 


方良立刻青筋暴起,深深吸著氣,再抬頭,絕望眼神中閃過明晃晃的兇光。


 


9


 


天色漸白時,青崖鎮起了濃霧,霧中隱隱傳來陳氏的慘叫聲。


 


我抓過一把豆谷,慢慢喂著一隻小羊羔。


 


小羊羔是成婚時,

沈知縣送的賀禮,本應當天宰S,但被我留下來,一直養在後院。


 


如今已經長大不少,養得圓圓滾滾,肥碩可愛。


 


小時候,我在山上撿到過一隻小羊羔。


 


它被捕獸夾夾斷了腿,奄奄一息地躺在枯葉間,血腥味引得四周豺狼嚎叫。


 


它也是被父母遺棄的孤兒,我抱著它,到處躲避豺狼,在山間迷了路。


 


直到深夜,師父找到我,將我們一起帶回竹舍。


 


我給小羊羔採藥治傷,每天抱它去曬太陽,一起在柔軟的草地上打滾。


 


可沒過多久,小羊的父母找來,帶走了它。


 


它咩咩叫著,開心地跟父母離去,都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我坐在竹舍門口,像是不小心咬到一顆酸杏子,從舌尖酸到五髒六腑。


 


師父看著我的背影,嘆了口氣。


 


他抓著我的手,教我剪紙仙術。


 


我學到天黑,都沒能剪出一隻小羊,賭氣將剪刀丟到一邊。


 


師父溫柔地拍著我的背,說:


 


「小羊走了,但師父還在,師父會永遠陪著你的。」


 


如今師父不在了,我又有了一隻小羊羔。


 


方良行屍走肉般穿過又湿又涼的霧氣,拖著一條血淋淋的斷腿回來。


 


他神情恍惚,口中一直喃喃:


 


「我還不能S,別怪我……」


 


我將豆谷全部撒在小羊羔面前,拍拍手,接過方良手中的斷腿。


 


斷口處皮肉翻開,還隨著滲出的血流不時抽動,是活生生切下來的。


 


我笑了一下,隨手丟在地上,捂著鼻子,難掩厭惡。


 


方良踉跄著飛撲過去,

將斷腿抱在懷中,爬到我面前哀求:


 


「仙子,求你救命!」


 


我終於不再偽裝溫柔,惡毒地對他搖頭:


 


「方良,晚了,疥瘡已經爬遍你全身,不信你瞧瞧自己身上。」


 


他大驚失色,慌張地拉開衣襟,胸口光潔,沒有一點疥瘡的痕跡。


 


他剛想松一口氣,我豎起兩根手指,在他胸口輕輕一點。


 


原本緊繃的皮肉立刻起了一絲褶皺,伸手去碰,便化作紛紛白紙,從他身上剝離下來。


 


而白紙覆蓋之下,才是方良真正的軀體。


 


全身爬滿疥瘡,蛆蟲在腐肉膿血中蠕動狂歡,被啃食得已經可以看見森森白骨。


 


方良驚懼不已,下意識伸手去抓。


 


可手指噗嗤陷進去,從自己身體裡抓出一團血淋淋的內髒,爛泥一樣糊在地上。


 


「啊!


 


他慘叫著,看我如見索命厲鬼,惡狠狠地盯著我:


 


「妖女,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從他身上拿出師父的鱗片,仔細耐心地一點點擦拭幹淨。


 


擦去方良的臭味,終於透出一絲陪伴我十三年歲月的冷香。


 


凡人狂妄,竟敢虐S我的神明!


 


師父的S狀徘徊在我眼前,我恨不得將所有碰過師父的人拆吃入腹、飲血食肉!


 


但還不能,也還不夠。


 


S是他們的解脫,活著受罪才是懲罰。


 


我扯著方良的頭發提起來,將他拖到羊羔面前。


 


「你的身體已經爛透了,你瞧,這是我為你選的新身體,又肥,又嫩,饕客們都喜歡,你也喜歡嗎?」


 


10


 


陳氏來時,方良已經披上羊皮,發了瘋似地撞向我。


 


他聲聲嘶吼咒罵,最終發出的,不過是讓人發笑的咩咩聲。


 


陳氏如今隻剩一條腿,身邊的年輕漢子不離不棄,還為她包扎好傷口,換上幹淨衣衫,一身富貴體面。


 


她一張臉慘白,有氣無力地被年輕漢子抱在懷裡,問我:


 


「方良呢?」


 


我將羊羔踢到她面前。


 


羊羔翻滾幾圈,咩咩叫著爬起來,見到陳氏,頓時潸然淚下。


 


陳氏不明所以。


 


方良口不能言,隻能屈下前肢,做出一副羊羔跪乳的樣子,發出壓抑的悲鳴。


 


我嘲道:


 


「看,這就是你教養出來的好兒子。方良在你和他的命之間,做了選擇,如今輪到你來選了。」


 


我指著匍匐在陳氏腳下的羊羔,問她:


 


「你要他,還是要眼前的富貴?


 


害我師父的是方良,本與她無關。


 


可一想到,她因我師父才得以苟活至今,卻縱容親子背叛恩人。


 


母子兩人一丘之貉,皆是忘恩負義之徒。


 


羊羔大顆淚水滾落,哀鳴不止。


 


陳氏恍然中帶著絕望,一下激動起來:


 


「我不信!你騙我!我兒子呢,你把他如何了?」


 


我嗤笑一聲:


 


「方良斷你一條腿,你還惦記他的安危,看來,你是決定選他了嗎?」


 


最涼薄不過人心,我父親能為一張虎皮,生生舍棄了我。


 


陳氏若能為了親生骨肉,舍棄迷人眼的富貴,我尚能對其存一絲憐憫。


 


可陳氏聽了我的話,猶豫了。


 


她抓緊年輕漢子,百般不舍。


 


又看看跪地不起的羊羔,視線艱難遊移。


 


我呵呵笑出聲,果然還是一丘之貉。


 


一邊顧念親情,一邊放不下貪欲,搖擺不定。


 


「既然你選不出來,那我幫你選,世人常說舐犢情深,你一定不會放棄自己的親生骨肉吧?」


 


我抬起手,她全身綾羅珠寶頃刻間化作白紙,散落一地。


 


她臉色慘白,發著抖,從年輕漢子懷中掙扎跌落,趴在地上撿起一團團白紙。


 


母子二人一樣,都要被逼入絕境,才會做出選擇。


 


眼看富貴如雲煙,陳氏聲聲嘶啞:


 


「不不!不要!我要富貴!」


 


羊羔驀然抬頭,發出長長的嘶鳴,兇猛咬向陳氏的斷腿處。


 


傷口崩裂,陳氏發著抖慘叫,將羊羔狠狠摔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