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又把頭趴了回去,靜靜地看著他們一家人。


 


靜下來的時候才發現有些事情已經過去了很久。


 


我總是在想,時間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幾年前我可是最討厭煙花這一類的東西。


 


我的腦袋暈乎乎的,看著海面開始回憶起了以前。


 


我老爹是個老好人,特別熱心腸。


 


那年春節,他明明答應下班順路帶煙花回來,結果回到家說他忘了。


 


我期待了一整天,得到這個結果當然不開心,噘著嘴連飯都不想吃。


 


他哄我讓我不要生氣,穿上衣服拿起鑰匙說給我買回來。


 


然後呢?


 


然後這個老好人買好東西回來的路上看見有男人家暴想都沒想就去制止,被惱羞成怒的男人捅了好幾刀,在那個闔家團圓的春節失去了生命。


 


帶著血的煙花散落一地。


 


我開始討厭春節,討厭煙花。


 


之後的每年春節我都用工作來麻木自己,晚上回家聽到煙花聲都會低頭不看。


 


想罷我無奈一笑。


 


從包裡掏出禮物盒,打開盒子拿出裡面的領帶。


 


我沒有緊握住它,隻是將它攤開放在手心看著它在我的手中隨風飄蕩。


 


一陣強風吹過,領帶從我掌心飛出落進了海裡。


 


我想我應該是感冒了,現在甚至開始有些胡言亂語了。


 


「在夜深人靜裡想著,心不安血越沸騰,我無助好想哭我找不到退路。」我無意識地哼著腦袋裡為數不多能記住的歌詞。


 


「周顏。」有人輕聲喊了我的名字。


 


我停止唱歌,順著聲音望去,卻看見了宋銘涵。


 


我終於確定自己是感冒了,不然怎麼連幻覺都開始出現了。


 


「學長。」我愣愣地看著他走過來在我身邊蹲下。


 


「天黑了。」他很溫柔地說。


 


「嗯。」我轉頭看向漆黑一片的海。


 


「回家吧。」他向我伸出手。


 


我看著他的手好久,理智告訴我握住這個幻想可能就消散了。


 


可我沒忍住,還是伸手回握了。


 


握上去的那一刻我就愣住了。


 


他的掌心是溫熱的。


 


他將我拉起來就松開了我的手,那一剎那的溫暖轉瞬即逝,我站在原地有些無措地摩擦了一下掌心。


 


「走吧。」說罷他便往前走去。


 


熟悉的背影不知道看了多少次,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我想這是陰差嗎?他是不是為了方便把我的魂勾回陰曹地府才變幻成宋銘涵的模樣。


 


直到腳底一痛。


 


我低頭抬起腳,原來是被不知名貝類尖銳的部分割破了。


 


宋銘涵走過來看著我腳底的傷皺起了眉。


 


「對不起。」我說。


 


他愣了愣,問道:「為什麼道歉?」


 


「因為你好像不開心了。」


 


他看了我一會,轉身蹲下說:「還有一段路,我背你走吧。」


 


其實感覺到疼痛和看到他皺眉的時候,我就已經隱約覺得他不是幻影了。


 


我應該拒絕他,自己走。


 


問題是我拒絕不了他,我走上前抱住了他的脖子。


 


他將我託起,步伐穩健地往前走去。


 


他身上有好聞的沐浴露味,我不自覺縮緊了胳膊,生怕這為數不多的溫暖流失。


 


感冒使得我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索性閉上了眼。


 


忽然他身體一頓,

蹲下了身子,我的身體也隨之落下又上升。


 


「怎麼了?」


 


「有東西纏住了我的腳。」他好像是笑了。


 


困意還帶來了幾分傷感。


 


我心想:「我真的不喜歡宋銘涵了。」


 


可我內心深處的聲音告訴我:「你想。」


 


「宋銘涵,新年快樂。」我輕聲說。


 


哪怕此刻不是新年。


 


(39)


 


我做了很多夢。


 


夢見了好多人,可當我睜開眼睛再回想的時候,卻是連一個都記不起來。


 


我轉過頭看著周圍的事物,很快反應過來我是在車裡。


 


還是在宋銘涵的車裡。


 


我坐起身掀開被子,腿上的傷口和腳底的傷口都被處理好了。


 


我穿上鞋子,打開車門發現自己還在海邊,

天空還未徹底亮。


 


身體倚靠著車門,我想靜等著太陽升起。


 


「醒了?」因為感冒我腦子到現在還帶著些許的迷茫,我轉頭看著宋銘涵,他手裡提著什麼東西。


 


「想看日出?」他走到我身邊。


 


「嗯。」我點點頭。


 


他把他袋子裡的東西遞給我,是飲品。


 


我愣愣地看著他,他見我不接,拉過我的手,將其放進我的手心。


 


暖和的。


 


我們並肩站在一起等待日出。


 


是我期待了很久很久的事情,可奇怪的是,我心裡有些詭異的平靜。


 


難道海風真的能吹走愛戀嗎?


 


這是我許多年之後想起依然覺得神奇的一幕。


 


橙黃色從天邊蔓延開來,太陽冒出了頭。


 


我想從口袋裡掏個手機將其拍下,

卻不慎將口袋裡的煙帶出來。


 


我正想蹲下身子將其撿起,有人快我一步。


 


宋銘涵撿起煙,卻並未將其還於我,他打開煙盒拿起一根煙放進嘴裡。


 


「給我點個煙吧。」他湊過頭來。


 


我想:對啊,就這樣,把他拉下來和我一樣就好了。


 


這麼想罷便按下打火機,火焰被風吹得左右搖擺。


 


可不知怎麼的我突然想起了若幹年前那個遞給我一張創可貼的少年。


 


在火焰即將湊到煙頭的時候,我松開了手,火焰隨之消失。


 


我看著他,陽光落在他的臉上,他就在我眼前,我卻有些看不清楚。


 


「你可是醫生啊。」我笑了,伸手輕輕將他嘴裡的煙取走。


 


我們像是普通的朋友,並肩看日出,再聊些不知所謂的東西,此刻的我平靜得詭異,

連我也在懷疑,之前的種種是否都是夢。


 


「周顏,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宋銘涵突然問。


 


「不是姜茶介紹我們認識的嘛?」我笑著說。


 


「不是,更早之前。」他很認真地看著我。


 


「……」我的手有些不可見的顫抖地給自己點了支煙。


 


他並未催促我。


 


吐出一口煙霧後,回憶似海水一樣向我湧來。


 


(40)


 


我為何追逐太陽?


 


因為他曾照亮過我。


 


初中的時候,我是很陰沉的,悲觀厭世,不想和旁人交談,留著厚厚的劉海,恨不得把整張臉藏在劉海裡。


 


在班級裡就是怪人一個。


 


初三之前頂多是沒朋友,變故在初三下學期,我不知為何突然成了全班人欺負的對象。


 


遇見宋銘涵是一個晴天,陽光很好。


 


那天放學我正下樓,背後一個推力,膝蓋一彎,我就這麼直愣愣地從四層階梯跪到了水泥地上。


 


我回頭看著現在階梯上的女生們。


 


她們笑著說:「周顏,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啊,走個樓梯都能摔著。」


 


然後嘻嘻哈哈地從我身邊走過。


 


「為什麼沒摔S呢?」我嘆了口氣看著破了洞的牛仔褲和血淋淋的膝蓋、手臂,有些無奈。


 


勉強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出校門。


 


正是高中部放學,身旁來來往往很多人,我的模樣自然惹來了很多人的注視。


 


我低垂著頭,他們小聲的議論像是放大了無數倍在我耳邊,我把頭低得更低了。


 


在這時候有人喊住了我:「同學。」


 


我還沒來得及抬頭,

眼前就出現了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手裡還有一張創可貼。


 


我伸手接住,小聲道:「謝謝。」


 


「不客氣。」語罷那人便走了。


 


我這才抬起頭偷偷地看了一眼,那人身材挺,穿著校服,少年氣滿滿。


 


「到底是我們銘涵心腸好。」他旁邊的人一把勾住他的脖子。


 


我捏著手裡的創可貼看著他們笑著越走越遠。


 


再次見到他,是我一個人在教室裡打掃衛生的時候。


 


我打掃完靠在牆上,轉頭透過窗戶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真的太顯眼了,我忍不住在窗戶上用手指輕輕畫出了他的模樣。


 


我接下了初中最後一個月打掃衛生的生活,隻為了方便看他。


 


我也唾棄惡心我自己。


 


(41)


 


夏季的來臨必定帶著雨。


 


下午還豔陽高照,傍晚傾盆大雨說下就下。


 


我本想衝一衝,無奈實在抵不住雨的侵襲,隻好跑到最近唯一的躲雨地,公交車站臺。


 


不承想看見了在此等車的宋銘涵。


 


我抱著書包,和他隔著兩米的距離。


 


雨順著檐落下,在我面前形成了雨幕,世界除了雨聲再無其他聲音,讓我有一種這個世界隻有我和宋銘涵的錯覺。


 


那時我想,這場雨能把我們困在這裡再久一點就好了。


 


可惜沒過多久,我就聽見了汽車的聲音。


 


我難過得很,卻又不能做些什麼,抬頭想看他離去,他卻向我走來。


 


霎時間心跳加快。


 


他把他的傘遞給了我,他說:「同學,撐傘回去吧。」


 


「謝謝。」我怔愣地接過傘,看著他上了公交車。


 


鼻子陡然一酸,抱著傘的我開心得不能自已。


 


我不是沒有幻想過,自己會是宋銘涵的女主。


 


直到我做了那個夢。


 


視線漸漸清晰,眼前的宋銘涵也隨之變得清晰。


 


陽光照在他的側臉,顯得此刻的他格外溫柔。


 


「咚咚咚。」


 


誰的心跳聲那麼吵啊?


 


我撫上胸口。


 


原來是我的。


 


遲來的愛意夾雜著些許痛苦壓得我幾近崩潰。


 


我的嘴唇在顫抖,煙都有點咬不穩。


 


我取下煙,另一隻手覆上臉頰遮住半張臉,嗓子眼裡像堵著什麼東西,讓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宋銘涵趁此拿走了我的煙,我以為他要給我扔了,卻見他就著煙嘴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