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眼淚控制不住落下,我倉皇離開。


病房門關閉的剎那。


 


我機械般,撥打溫錚的電話。


 


嘟聲忙音響了很久。


 


直到蛻皮的蘋果氧化發黃。


 


電話被接通,傳來姜清清甜膩的笑。


 


「阿錚,你投票給我,蔣婉姐不會生氣嗎?」


 


聽筒隱約有現場的歡呼聲。


 


為了讓姜清清聽明白。


 


溫錚提了音量。


 


他講,「她得過很多獎,不差這一個。」


 


他停頓片刻,悶笑,「她總會回來。」


 


「機會也總會有。」


 


我掐著手機的指尖泛白。


 


罵人的惡毒詞匯脫口而出。


 


「溫錚,你混蛋……」


 


下一刻,卻生生卡在喉嚨裡。


 


精神病院長驚慌失措,「病人吞了安眠藥!」


 


手機滑落,墜在地上。


 


四分五裂。


 


16


 


那是深冬。


 


我跪在醫院走廊,寒氣從膝蓋滲入。


 


逼的我嗓音顫抖。


 


「神仙、妖怪、閻王爺,隨便誰……。」


 


「……用我的命換。」


 


直到 icu 燈滅。


 


醫生出來,微微搖頭,「抱歉。」


 


他尾音下沉。


 


淹沒在匆匆趕來的溫錚腳步裡。


 


隔著五十米。


 


溫錚竟有些茫然。


 


他嘴唇翕張,手臂無力下垂。


 


身後,是踩著高跟鞋的姜清清。


 


我應是笑了。


 


說了些什麼。


 


因為,溫錚臉色剎時蒼白。


 


17


 


葬禮流程蠻復雜。


 


從壽衣、鞋子、妝容……


 


顧野很輕問我,「阿姨她有喜歡的首飾嗎?」


 


三天前。


 


顧野得知消息趕來,忙前忙後。


 


這很真誠。


 


禮尚往來,我客氣詢問,「你想要什麼?」


 


「錢?你好像不缺。」


 


「別的?我有的大概沒你多。」


 


但總歸要捧出利益交換的心。


 


顧野像是愣了下。


 


他唇色很淡,苦笑便格外顯眼。


 


趕在吊唁客人來前。


 


顧野伸手,抹掉我眼尾。


 


「想你開心。」


 


「蔣婉,

你可以哭。」


 


可我真的不想哭。


 


所以,我後退躲開。


 


從行李箱翻出水晶項鏈,小心給媽媽戴上。


 


她睡的很沉,很安靜。


 


我輕聲哄著,「黃水晶會幸運。」


 


「媽媽,下輩子做我的小貓吧。」


 


可葬禮並不順利。


 


保安沒能攔住溫遠山。


 


他腳步踉跄,雙眸猩紅。


 


「蔣婉,你媽呢?」


 


顧野擰眉,下意識將我擋在身後。


 


可棺材已經封S了。


 


我沒什麼好怕的。


 


所以,我指了指中央。


 


詢問。


 


「你還有什麼事嗎?」


 


很奇怪。


 


溫遠山蒸騰的怒氣就那樣消散。


 


變成茫然無措。


 


和他身後的溫錚,如出一轍。


 


18


 


溫遠山哆嗦上香的時候。


 


溫錚跪在我旁邊。


 


很近,很近。


 


所以,他張嘴道歉時。


 


我能聞到很重的酒味。


 


溫錚解釋的斷斷續續。


 


「姜清清…畢業實習,需要作品印證。」


 


「她求我…分開前,再幫她最後一次。」


 


「我以為……未來還有很多機會。」


 


「我可以再為你辦……」


 


黃紙翻飛,又被火焰吞噬殆盡。


 


溫度緩緩攀升。


 


溫錚喉結滾了滾,嗓音也澀。


 


「我已經和姜清清斷了。」


 


「獎項我也可以收回。


 


「婉婉,我們——」


 


我沒忍住,打斷,「我沒有求過你嗎?」


 


溫錚瞳孔發顫,垂在身側的手蜷了蜷。


 


他很少無話可說。


 


我便遞給他黃紙,「你能來,我媽應該開心。」


 


溫錚指尖很涼。


 


他僵硬接過。


 


我笑笑,「你知道嗎?」


 


「其實,媽媽是想跳樓的。」


 


「她說,那才叫……」


 


喉嚨像是被梗住。


 


眼睛也酸。


 


身後,顧野遞了紙巾。


 


我緩了很久,直到腦袋漸漸發麻。


 


「贖罪。」


 


「溫錚,媽媽說。」


 


「我不欠你了。」


 


「我也沒有媽媽了。


 


隔著模糊的視線。


 


我和溫錚對視很久。


 


他眼眶泛紅,積蓄的淚未落。


 


溫遠山卻發了瘋。


 


他扇了自己幾巴掌,又撲上來,打著溫錚。


 


後來,過了很多年。


 


我都記得溫遠山發狂的質問。


 


他破口大罵,歇斯底裡。


 


「你為什麼要推開那扇房門?」


 


「溫錚,是你,是你逼S了你媽!」


 


最後。


 


溫遠山卸力,毫無形象癱倒在地。


 


他轉向靈堂中央,終於承認。


 


「是我不該引誘你。」


 


19


 


葬禮到底被毀了。


 


白玫瑰碎了一地,溢出綠色汁液。


 


溫錚像是瘋了。


 


他SS拽著溫遠山領口,

詰問。


 


「你在胡說什麼?」


 


「不是她勾引你嗎!?」


 


溫遠山像是被抽了骨頭,沒有掙扎。


 


他眼神隱隱空洞,渾濁轉動,「阿錚,你竟然信我。」


 


溫錚驟然脫力。


 


他唇色霎時蒼白,下意識轉頭瞧我。


 


這麼多年的恨,似乎快沒有了根據。


 


溫遠山咳嗽很急,卻帶著秘密暴露的釋然。


 


「是我。」


 


「是我隱瞞了已婚的事實。」


 


「是我…诓騙了兩個女人,害S了兩個女人……」


 


他瞧著我,鄭重詢問,「蔣婉,你想要什麼補償?」


 


顧野握緊我的手。


 


從鬧劇伊始。


 


他便未講一句話,隻是靜靜站在我旁邊。


 


我看了眼亂糟糟的靈堂。


 


等不到吉時下葬了。


 


輕聲講,「我爸的屍骸還沒找到。」


 


「我想爸媽合葬。」


 


「溫叔叔,可以嗎?」


 


可以去海底找嗎?


 


最好也S在那裡。


 


我想溫遠山拒絕,撕開他虛偽的假面。


 


可溫遠山隻是爬起來。


 


不忘整理領帶。


 


「我會。」


 


20


 


下葬回來。


 


賓客散盡。


 


他們看了場好戲,臨別時,也真心實意安慰。


 


「人S不能復生,節哀。」


 


「趁機和溫家要點好處……」


 


「其實,你媽S了,你沒了拖累,也是解脫……」


 


顧野竟先漲紅了臉,

手指骨捏的吱吱作響。


 


我攔住了他,笑著送客。


 


隻是摸著指尖餘溫。


 


會替媽媽不值。


 


她被這些人騙著,逼自己的女兒轉學。


 


最後,到S都在後悔。


 


覺得對不起我。


 


「對不起。」


 


聲音是從角落傳來的。


 


溫錚自陰影走出。


 


分明不過兩小時沒見。


 


他卻像是陡然老了很多歲。


 


「我也……被騙了。」


 


「婉婉,求求你……」


 


我盯著他紅腫的眼眶,詢問,「求我什麼呢?」


 


「溫錚,我媽媽講過很多次的。」


 


「我也講過。」


 


「你爸爸有錯。


 


溫錚嘴唇翕張,下意識伸手抱我。


 


卻在下一刻僵住。


 


我躲開,溫聲開口,「我替你解釋吧。」


 


「你不信我。」


 


「不信精神病。」


 


溫錚走時,腳步有些虛浮。


 


卻還是固執問我,「要什麼補償?」


 


我遲鈍的思維轉了很久。


 


回答。


 


「要S而復生。」


 


21


 


人群散去。


 


顧野遲遲未走。


 


我無奈攤手,「上廁所,你也跟著?」


 


他眼神糾結片刻。


 


詢問,「可以嗎?」


 


恰逢夕陽西下。


 


暖陽透過窗棂,撒下斑點光影。


 


我想了想,講。


 


「我不會自S的。


 


空氣像是突然遲滯。


 


顧野紅了眼。


 


他幾度欲言又止,「抱歉……」


 


風卷殘雲。


 


我笑笑,「回家吧。」


 


「你家人會想你的。」


 


「對了,我會辦最後一場珠寶設計展。」


 


「歡迎。」


 


顧野喉結滾了滾,像是咽下某些話。


 


最後,他垂下眼,「好。」


 


22


 


感情和心血有共通點。


 


都容易不被珍惜。


 


珠寶展當天。


 


大賽主辦方押著姜清清來了。


 


「經核實,參賽選手姜清清剽竊他人創意。」


 


「獎杯會返還給您。」


 


姜清清眼眶通紅,不肯撒手。


 


「我沒有剽竊!


 


「創意是別人自願賣給我的!」


 


主辦方笑的尷尬,伸手去搶。


 


動靜鬧的不小。


 


參觀者紛紛側目。


 


我嘆氣,喊了保安。


 


姜清清被拖走時,紅著眼瞪我。


 


「S媽了不起嗎?」


 


「阿錚隻是可憐你!」


 


她手裡的獎杯掉落在地。


 


發出咚的一聲響。


 


這話說的狠。


 


我總歸要給姜清清學校寄封檢舉信。


 


不經意抬眼。


 


卻見溫錚亦愣在原地。


 


他唇色蒼白,辯解,「不是可憐……」


 


他講。


 


不是可憐我。


 


這也很顯而易見。


 


我笑笑,輕飄飄開口,

「你可憐姜清清,出錢出力。」


 


姜清清不是一窮二白。


 


金絲雀的工資不少。


 


可用來買珠寶設計圖,她應該不會舍得。


 


玻璃保護櫃映照來往人群。


 


他們表情千面。


 


不及溫錚神色精彩。


 


他腳步邁的很小。


 


隱隱期待,輕聲問我。


 


「婉婉……珍珠項鏈我找回來了。」


 


「可以擺上來嗎?」


 


「它…很有紀念意義。」


 


是定情信物。


 


是第一件設計稿落到實地。


 


可離得近了。


 


我總能聞見一股腐爛的蘋果氣味。


 


我禮貌後退,「放不下了。」


 


溫錚眼神是一瞬間暗淡的。


 


他手臂漸漸下垂,手指蜷縮。


 


「我…可以找更大的場地……」


 


沒等我回答。


 


顧野穿破重重人群,警惕站在我旁邊。


 


「放不下是借口。」


 


「溫錚,你聽不懂人話嗎?」


 


「留點體面吧。」


 


話落,顧野捧出懷裡的花,光明正大慶賀。


 


「封筆快樂。」


 


溫錚瞳孔緊縮,下意識上前,「什麼意思?」


 


「你最喜歡珠寶設計的。」


 


「你都不記得了嗎?」


 


我笑笑,接過花。


 


卻沒有回答。


 


不知從那一刻起。


 


我不喜歡了。


 


我隻是今天,才徹底放下。


 


那天。


 


溫錚瞧我很久。


 


直到我和顧野驅車離開。


 


他依舊停在原地。


 


不知在等什麼。


 


我以為,這就是我和溫錚最後的交集。


 


23


 


可天總不遂人願。


 


情人節當天。


 


物業打了電話,頗有些為難。


 


「樓下先生守了一個月。」


 


「鄰居都有異議,已經開始投訴了。」


 


「蔣小姐,您看……」


 


到底是無妄之災,別連累別人。


 


初春尚寒。


 


我隨手套了件大衣。


 


坐電梯時,才驚覺袖口過長。


 


駝色袖口印著我的名字縮寫。


 


青色的線。


 


是顧野喜歡的樣式。


 


是以,下樓後。


 


溫錚臉色不算好看。


 


嗓音也啞,


 


「不是我的衣服。」


 


「誰的?」


 


「顧野嗎……」


 


我平靜瞧了過去,「溫錚,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呢?」


 


「我們分手了。」


 


「你明白嗎?」


 


陸續有人歸家。


 


亦有外賣員送著晚餐。


 


他們腳步匆匆。


 


溫錚便是這時,亮出流血的手腕的。


 


開合的大門吹進冷風。


 


溫錚似不覺冷,擠出笑,「婉婉,你還怪我為了姜清清逼你嗎?」


 


「還是…埋怨我講你是小三……」


 


「我還給你,

好不好?」


 


「我們結婚,不會是小三的……」


 


我很久沒仔細看過溫錚了。


 


過了很久,風急了。


 


溫錚眼底偏執更濃。


 


我退後,裹緊衣服。


 


「那你記得,S遠點。」


 


轉身回家時。


 


手機鈴聲響了三遍。


 


我選擇無視。


 


直到第四遍,自身後響起。


 


顧野舉著手機。


 


笑容很淡。


 


「姐姐,為什麼……不見我了呢?」


 


「你也不要我了嗎?」


 


24


 


家裡基本搬空了。


 


我倒了開水,「條件有限。」


 


氣溫不算高。


 


顧野穿的單薄,

手骨泛紅。


 


「所以,姐姐要去哪裡呢?」


 


他環視一圈,抬頭瞧我,「冰箱、空調、電視……」


 


「就連廚房的鍋也沒了呢。」


 


顧野放下水杯。


 


他很輕的環住我,腦袋埋在我小腹。


 


「姐姐,告訴我,好不好?」


 


我低頭,撞進他湿潤眼眶。


 


便不能撒謊了。


 


「顧野,我要出國,不會回來了。」


 


「顧家公司需要繼承人。」


 


風拍著柏樹,發出嗚鳴。


 


我猶豫片刻,到底隻揉他頭發。


 


「我二十六了,孑然一身。」


 


「你才二十三,前途無限。」


 


未關進的窗戶滲出風。


 


隱隱泛著冷。


 


我輕聲勸誡,

「你會後悔。」


 


想看兩生厭的遊戲,還是太心痛了。


 


可顧野卻抱我更緊。


 


他嗓音發悶,「可你都不問我。」


 


「願不願意跟你走。」


 


我是想問過的。


 


可這太不公平。


 


讓顧野去選,本身就是一種霸凌。


 


一時無言。


 


手背卻有點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