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學生時代，大多數時間我都是住在宿舍的。
如今工作了，就住在自己租的房子裡。
我提著東西離開，沒有看任何人的臉色。
媽媽卻叫住我，「小怡，這段時間你留在家裡住吧！」
我腳步頓住，耐心等她把話說完。
「你妹妹最近因為你的事情心情不好，成績退步一大截。」
「你成績一直很好，一畢業又考上了公務員，你看這段時間，你能不能住在家裡，幫你妹妹輔導功課。」
「她馬上就要高考了，雖然現在成績不理想，你幫她突擊一個月，說不定能衝上二本。」
「不了。」
我拒絕道。
可爸爸卻拽住了我的手提包。
「你站住！」
「你一出生我和你媽就跑到外面打工，
你以為是為了誰？」
「還不是為了養你。」
「你奶奶S後，我們把你接到城裡，又供你讀完大學，從來沒有對你提過什麼過分的要求。」
「我們從來不求你的回報，現在隻是要你輔導一下你妹妹，這麼小的要求，你都做不到嗎？」
我轉身看著他，「你們是出去打工了，可真的是為了我嗎？」
「當時難道不是媽媽跟奶奶不和，你被逼得沒辦法，才帶著媽媽出去打工嗎？」
「奶奶討厭媽媽，自然也討厭我，她不給我飯吃，我從小吃不飽，穿不暖，這些你們管過嗎？」
「奶奶S後，你們是接我回來了，可這個家，有我的位置嗎？」
「你們現在要我留下來輔導趙滿，那請問我睡哪裡呢？」
「作為你的女兒，我連自己的房間都沒有。」
爸爸被我問蒙了。
但父親的威嚴不允許他認輸。
他將我的包扔在地上。
哐當一聲，裡面的黑白相框散落在地上。
刺眼極了。
空氣靜寂了好一瞬。
趙滿有些嫌棄地開口。
「姐姐，就算是爸媽沒有陪你拍全家福，你也沒必要……自己拍個遺照吧！」
「好晦氣啊。」
7
我沒理她，將遺照撿起來捧在懷裡。
媽媽因為我剛剛的話，有些動容，「對不起，小怡。」
「媽媽不知道你小時候吃了那麼多苦。」
「你吃不飽穿不暖，還有奶奶針對你，你怎麼從來不跟媽媽說呢？」
我眼睛酸酸的。
我沒有機會說。
奶奶很兇，
很少給我單獨跟爸爸媽媽打電話的機會。
好不容易我來了城裡，我想告訴她們這些年我受過的委屈。
可隻要我一開口，趙滿就會嫌棄地跳出來。
「你受的這些苦算什麼？」
「有我從小就失去爸爸，後來失去媽媽可憐嗎？」
「一點小事記到現在，就是為了跑過來爸爸媽媽面前裝可憐。」
「你真矯情。」
我無話可說。
爸爸媽媽則是會將趙滿心疼地攬在懷裡，安慰她。
我也像上午媽媽拒絕我那樣，默默推開了她的手。
「沒什麼好說的。」
「我明天有事，沒什麼事情就先走了。」
媽媽卻固執地拉住我，「小怡，你告訴媽媽，好端端的為什麼要拍遺照？」
「你前段時間暈倒，
醫生今天不是還說隻是簡單的小感冒。」
「當時暈倒隻是湊巧低血糖嗎？」
她臉色凝重，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我垂下頭，上周住院一周，我一直在做檢查。
昨天醫生跟我說了病理結果，確診癌症了。
治愈的希望很小。
我不想讓爸媽擔心，便求醫生跟他們說我隻是普通感冒，打算自己一個人換個城市治療。
而在離開前，我唯一的心願就是跟爸爸媽媽拍一張隻有我們一家人的合照。
每次回家，我總是能看到牆上貼滿趙滿的生日照、獲獎照……
偌大的房子裡，硬是找不出一張我的照片。
所以我借口生日，向她們許願。
這一次，能不能不帶趙滿，就隻有我們三個人一起拍一張全家福。
爸爸罵我不夠團結。
媽媽不忍心傷害正在生病的我，終於同意了。
但她卻跟我強調道：「我們的計劃絕對不能讓小滿知道。」
「還有拍出來的照片，也隻能放在你自己的出租屋裡，絕對不能夠帶回家讓小滿看到。」
為了能有一張屬於自己的全家福，這些條件我都答應了。
可她們卻沒能做到。
她們是趙滿的父母。
並不是我的父母。
這個道理，我用了 24 年才明白。
如今來自父親母親遲來的關心，我也不再需要了。
「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我再次推開宋女士的手。
聞言，她松了口氣。
但很快，眼睛又紅了起來。
眼看著她要落淚，
趙滿跳出來罵我沒良心：
「不就是沒陪你拍照嗎？媽媽都向你道歉了，你還想要怎麼樣？」
爸爸喝止她：「好了，林滿。」
「不要沒大沒小，她是你姐姐。」
「你先回房間復習功課去，我們和你姐姐有話要說。」
8
趙滿房間的門被重重關上。
媽媽嘆了口氣：「小怡，既然你沒事，明天就回來幫小滿補習功課吧。」
「至於答應你的全家福，等小滿高考完，我們全家人一起去拍，好不好？」
「不用了。」
我麻木道。
宋女士慍怒：「你看，你又怄氣了。」
「為什麼你就那麼容不下小滿呢？」
「爸爸媽媽最後再跟你解釋一遍，小滿的媽媽是我們這個家的救命恩人，
誰都不可以欺負小滿。」
「你想拍全家福可以，但必須帶上你妹妹。我們是一家人，全家福上面不能沒有她。」
我轉頭看了看客廳中央的全家福。
「爸媽，你們口口聲聲跟我說，我們是一家人。」
「那為什麼家裡的全家福上面，永遠沒有我呢？」
爸爸不耐煩，「以後拍了，不就有了？」
「我不拍了。」
我抬腳準備出去。
爸爸叫住我。
「既然你說你不拍，那下一次，你就不要求著我們拍。」
「你以後就算是跪下來求我，我都不會答應的。」
我淡淡道，「我不拍了。」
可爸爸卻因此更加生氣。
「既然你要跟我們怄氣，還有一件事情也要通知你。」
「今天我們帶你妹妹去改名了，
她來到我們這個家那麼多年。因為考慮到你的感受，我們一直沒有給她改名。」
「可你現在越來越針對她，我們沒辦法，隻能給她改名，以後她就叫林滿了，是我們林家的一份子。」
「你不許再孤立針對她。」
「挺好的。」
聽到這個消息，我並無波瀾。
媽媽不滿意我的態度，對我解釋道。
「你好像並沒有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小滿現在跟我們在一個戶口本上，以後我和你爸爸去世，家產是要分給她的。」
「畢竟，她媽媽曾經救過我們的命。」
她頓了頓，繼續道。
「我和爸爸商量過了，這個小居室，我們打算留給她。以後我們百年，希望你不要跟她爭搶。」
換做是以前，我聽到這個消息。
或許會大哭大鬧一場。
可現在我隻覺得疲憊，想要快點結束。
「都可以。」
「如果林滿覺得我的身份信息在你們的戶口本上面礙眼，大可以找一個時間，把我從你們林家的戶口本上面踢出去。」
「我沒關系的。」
我抬腳準備離開。
爸爸再次叫住我，「林怡，你真假。」
「從小到大，你就喜歡裝出一副無所謂的大度樣子，可實際上在我們這個家裡，屬你最計較，最心機。」
「你不要以為我們不知道。」
「拍全家福之前，你明明已經答應我們會瞞著小滿。」
「可小滿剛剛都告訴我們了，你故意把我們要拍合照的事情透露給她，還跟她炫耀。」
「就是因為你的刺激，她才會離家出走。」
「你怎麼那麼壞呢？
她還在讀高中，離家出走萬一落到不懷好意的小混混手裡，怎麼辦？」
「你知不知道，今天如果我和你媽再晚去一步，她就跟那個黃毛小混混領證了！」
我覺得無語又好笑。
「是不是她說什麼，你們都信？」
「她有證據證明她說的是真的嗎？我現在要把她叫出來當面對質。」
我開始敲林滿的房門。
林滿估計是怕露餡，一直不肯出來。
爸爸拉開我，「她在學習，你不要打擾他。」
「有什麼事情，我們說就行了。」
我嘆了口氣，開始分析起來，「我隻是想給你們拍一張全家福，巴不得她不要知道。」
「因為我很清楚，她一旦知道，就會像今天這樣，想辦法搞砸我所有的計劃。」
「你們動腦筋想想，
我告訴她這件事的動機是什麼？」
爸媽一愣，媽媽隨即又道。
「拍全家福的事情隻有我們三個人知道，我和你爸都沒有露餡。」
「家裡除了你，沒有人會說出去。」
「而且小滿心地善良，雖然脾氣差了點，但沒那麼多城府，她沒理由陷害你。」
「倒是你，又是暈倒又是裝病，就是為了騙取同情，心思並不單純。」
「你表面上看是想跟我們拍全家福，實際上隻是為了激怒小滿。」
我無奈，不想再過多解釋。
「既然你們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又何苦來質問我？」
「就是我做的，你們跟我斷絕關系吧。」
宋女士語重心長，「幸好你妹妹沒什麼大事，這件事到此為止。」
「小怡，你已經長大了，媽媽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做那麼幼稚的事情。
」
「如果你再針對你妹妹，我們會聽她的建議，把你早點嫁出去的。」
我冷笑一聲。
「多謝你們的原諒，但我還是建議你們到警局報警。」
「我那麼壞，讓警察制裁我吧！」
林先生不屑，「你現在裝出一副受了委屈、可憐巴巴的樣子，不就是想像上一周那樣，讓我和你媽可憐你嗎？」
我終於忍不住問道，「我為什麼想要得到你們的可憐？」
「還不是因為你們作為我的爸媽，不要說愛惜我、關心我，就連可憐我，你們都很難做到。」
我按了電梯，宋女士和林先生還在試圖反駁我。
可我腦子裡嗡嗡作響。
好像有什麼東西壞掉了。
9
離開後，我拔掉了電話卡，安心等待第一次化療。
五天後，化療結束。
我插上電話卡，信箱裡躺了很多消息。
大多都是宋女士發過來的。
「你跑到哪裡去了？」
「不就是一張全家福嗎，至於跟我們鬧成這樣嗎？」
「全家福隻是你的借口，連生病也是。」
「我看出來了，你就是不想給小滿補課。」
我面無表情地將消息往下滑。
「我和你爸已經給小滿找了家教。你可以不用裝S了。」
「今晚煮了你愛吃的飯菜，有空回來一趟。」
我關掉聊天窗口，並不打算回去。
之前的攝影姐姐也給我發了消息。
「嘿，小姐姐，治療得怎麼樣了呀？」
「最近陽光明媚，有沒有興趣跟我出去拍照呀？」
「包出片噠！
」
我被她的善意感染。
又想到醫生剛剛的提醒，他建議我放松身心，不要有那麼大的壓力。
良好的心理狀態有利於治療和恢復。
而如今的我有強烈的求生欲。
我才剛剛考到公務員，才剛剛走出親情的陰霾。
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於是我跟醫生請假，精心化好了妝，戴好了假發，在醫院附近跟攝影姐姐會合。
拍照的兩個小時，我很開心。
攝影姐姐一直誇我漂亮。
看著她發來的照片上活力健康的自己，我嘴角彎了彎。
10
可病房裡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毀掉了我此刻的好心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