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媽揉了揉鼻子,抬起頭故作輕松地笑:


「不過,現在一切都好啦,你上學了,媽媽工作也穩定了。」


 


「不但離那個王八蛋十萬八千裡,還能每天守著寶貝女兒,媽媽特別開心。」


 


我靜靜地看了她半晌,也笑了,伸出手,給了她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突然發現媽媽其實很瘦,肩膀單薄到一個八歲的孩子都能輕易環住。


 


上一世,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我媽帶給我的安全和舒適。


 


我以為這一切理所應當。


 


卻從未想過,是我媽用瘦弱的脊背向著外面那些鋒利的尖刺,拼盡全力把我護在懷裡。


 


我抱著我媽,在心裡暗暗發誓:


 


「這一次,換我護著媽媽,以後誰都別想欺負她。」


 


5


 


然而我爸並沒有輕易善罷甘休。


 


也是。


 


像他那種毫無底線的無賴,怎麼可能因為一個孩子的幾句呵斥就收手。


 


此後的幾天裡,他不斷地更換電話號碼騷擾我媽。


 


也許是因為我上次在電話裡跟他撕破了臉,他索性裝都不裝了,也不再立什麼想念孩子的虛偽人設。


 


對我媽的辱罵和威脅不斷升級。


 


言辭愈發暴躁激烈,甚至夾雜著關於S亡威脅的字眼。


 


核心意思就一個:


 


要麼乖乖回去,要麼他就讓我們娘倆在哪都甭想活。


 


我把他的話全部錄下來,一字不漏。


 


然後帶著我媽去派出所報了警。


 


因為隻有口頭威脅,沒有產生實際傷害,所以警察隻能打電話對他進行口頭教育。


 


但足夠了。


 


一個電話打到村支書那,再一個電話打到工作單位,

威懾夠夠的。


 


我爸在村裡有份打雜的工作,收入雖低,卻也全仗著這份工才能讓他有口飯吃。


 


畢竟像他那種好吃懶做的玩意,種地是不可能種地的。


 


我破天荒地主動給我爸打了個電話,告訴他:


 


「你對我媽的暴力威脅已經備案了,錄音也都存檔了。你如果還想保住面子和工作,就老老實實消停點。」


 


「還有,以後但凡我媽或者我受到一丁點傷害,警方第一個就能查到你頭上。」


 


我爸暴怒,再度開啟狂躁瘋罵模式。


 


我面不改色,隻是冷冷回了一句話:


 


「我和我媽現在還在派出所門口,你繼續,加把勁。」


 


這一次,是對方主動掛斷的電話。


 


我淡定地把手機還給我媽。


 


我媽心疼地抱抱我,憤憤道:


 


「王八蛋,

連孩子都罵,真不是東西。」


 


「念念,你別難過,媽媽帶你去吃好吃的。」


 


我回以粲然一笑:


 


「好啊好啊!吃什麼好吃的?」


 


我媽不知道的是,我對來自我爸的咒罵早就麻木了。


 


上一世跟我爸和我奶奶生活在一起的那十年裡,再惡毒的咒罵我都聽過,拳腳相加更是家常便飯。


 


那個所謂的爸爸,在我眼裡早就是條瘋狗了。


 


誰會在乎瘋狗嘴裡吠什麼,操起棒子狠狠抽一頓讓它滾就好了。


 


我媽帶我去吃了頓火鍋。


 


我喜滋滋地邊涮邊吃,還不忘一直給我媽夾她最愛吃的蝦滑,忙活得不可開交。


 


我媽看著我,若有所思道:


 


「念念,我覺得你好像突然長大了,成熟了。」


 


「成熟得不像一個孩子。


 


我邊往嘴裡塞吃的,邊撒著嬌回:


 


「媽,我已經八歲啦,不是五六歲的小朋友了。」


 


我媽笑著點點頭:


 


「對對對!我們家念念最棒了,以後肯定能考個好大學。」


 


我嘚瑟道:


 


「那當然,我不光要考大學,還要考 A 大。」


 


我媽樂呵呵地摸摸我的頭,用哄小孩的語氣道:


 


「好好好,考 A 大,我們家念念最棒,連最頂尖的大學都知道。」


 


可她不知道,我真能考上 A 大。


 


事實上,上一世我真的收到了 A 大的錄取通知書。


 


和我一起收到錄取通知的,還有我在村子裡最好的朋友:


 


宋苗。


 


6


 


上一世我起早貪黑蹲在村口等媽媽的時候,

村裡的小孩都說我腦子有病。


 


他們全都不和我玩,除了宋苗。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我面前,輕聲問:


 


「你叫羅念,對嗎?」


 


我沒理她。


 


她自顧自蹲在我身邊,繼續說:


 


「你在等誰?我陪你一起。」


 


「對了,我叫宋苗。」


 


她安靜地陪我等了很多個日日夜夜。


 


有一天,她突然說:


 


「羅念,你知道嗎?你以後能考上 A 大。」


 


「A 大知道嗎?洛城最好的大學,咱倆以後都能考上。」


 


她的小臉很嚴肅,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


 


我眼睛一亮。


 


洛城是媽媽曾經帶著我一起生活了五年的城市。


 


如果真能考過去,說不定就能找到我媽。


 


我真的特別特別想找到她,問一句:


 


「媽媽,你不要我了嗎?為什麼把我一個人扔下?」


 


自那以後,我和宋苗成了最好的朋友。


 


我倆一起拼了命地學習。


 


可理想雖好,現實卻是骨感的。


 


我有爹有奶奶,日子卻過得像個沒親沒故的野孩子。


 


至於宋苗,父母重男輕女,天天非打即罵的,比野孩子還慘。


 


簡而言之,我倆都沒錢。


 


能把九年義務教育上完已經是跟家裡挨著打、磕著頭求來的。


 


就在我以為馬上就要輟學的時候,奇怪的事發生了。


 


我開始定期收到從洛城寄來的信,寄信方的地址很籠統,落款也是化名。


 


那些信沒直接寄到我爸家裡,而是寄到了村口的小賣部。


 


更奇怪的是,

信裡除了一些鼓勵我好好學習的話語,每次都夾了幾張百元大鈔。


 


不多,卻剛好夠支撐我和宋苗完成高中學業。


 


我懷疑這信跟我媽有關,於是更加拼了命地學習。


 


考到洛城,找到我媽,成了我寒窗十年唯一的信仰。


 


或者更準確地說,成了我能堅持活下去的唯一信仰。


 


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剛好是我 18 歲的生日。


 


趁我爸和我奶奶都不在家的時候,我把宋苗喊了過來。


 


我們把來自那個神秘資助人的所有信件封存在一起,想埋在後院做成一個時間膠囊,待多年以後再共同挖出來追憶。


 


我們暢想著即將到來的大學生活,說說笑笑,越挖越深。


 


直到挖到我媽的骸骨。


 


在我SS抱著我媽的手骨暈過去的那一刻,

我聽到宋苗在旁邊大聲呼喊我的名字。


 


「多吃點牛肉,你現在正是長身體的年齡。」


 


我從回憶裡回過神,抬起頭,看到我媽正嘮叨著將剛涮好的牛肉夾到我碗裡。


 


此刻,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這一世我沒有回到村子裡,那是不是意味著,宋苗會因為沒錢讀書而輟學?


 


好在我很快想到了辦法。


 


既然知道她的名字和地址,那我可以寫信寄錢啊。


 


此後的日子裡,我開始定期給宋苗寫信,把我的零花錢全部省下來寄給她。


 


我還隨信附寄了我的照片,跟她說我叫羅念,我們是全世界最好的朋友。


 


還有:


 


我們都會考上 A 大。


 


總有一天,在大學裡見。


 


在把那些信一封封寄出的時候,

我突然意識到,上一世有個巨大的疑團一直沒有解開。


 


那就是:


 


如果我媽早已被惡人所害,那麼,幾年來一直給我寄錢的那個人,是誰呢?


 


7


 


有媽媽的日子恬淡而幸福,幸福到我很快將那個疑團拋之腦後。


 


漸漸地,我看到很多以前從未注意過的事:


 


我媽似乎總是睡得很少,她總是在加班,好不容易有點時間,全都用來照顧我和打理家裡。


 


而且因為家裡沒有男主人,我媽擔心有人起歹念,每天都會很謹慎地把男士鞋子擺在出租房外面。


 


家裡有些力氣活,她也不得不硬著頭皮親力親為。


 


這些艱辛和不易,以前八歲的我從未想過,現在我十八歲的心智,終於開始心疼媽媽。


 


有時我忍不住會想:


 


我媽才剛三十歲出頭,

還這麼年輕,難道真就讓她守著我過一輩子?


 


要不要勸她試著去談談戀愛什麼的?


 


但或許是我太自私了吧,又或許是內心深處擔心她再碰到一個像我爸那樣的男人。


 


總之那個鼓勵她去談談戀愛的念頭,每次剛出點苗頭,就都會被我自己打消掉。


 


我本以為我媽跟男女情愛無緣了,直到有一天放學的時候,在門外聽到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


 


「我知道你隻想一個人專心把孩子養大。」


 


「我不逼你,我等你。」


 


「什麼時候你改主意了,我隨時都在,我會把念念當成自己的親生孩子。」


 


我推開門走進去,朗聲道:


 


「媽,我回來了。」


 


我媽的神色尷尬了一瞬,接著像突然反應過來,責怪道:


 


「這孩子,

怎麼不等媽媽去接你,自己一個人多不安全。」


 


「今天提前放學,我這麼大人了,沒事的。」


 


「什麼這麼大人了,才八歲,下回不準這樣。」


 


我無奈地點點頭,我媽才又恢復了笑容,介紹道:


 


「這是咱們這個房子的房東,念念,快叫喬叔叔。」


 


我不做聲,盯著眼前的叔叔看。


 


他眉宇間有些緊張和局促,俯下身對我笑:


 


「你好,小朋友,常聽你媽媽念叨你。」


 


我媽禮貌性地留喬叔叔吃飯,跑到廚房一頓忙活,留我和喬叔叔在客廳大眼瞪小眼地尷尬。


 


喬叔叔率先開口道:


 


「抱歉啊,不知道你提前放學,第一次見面也沒給你帶個玩具什麼的,下次叔叔給你補上。」


 


我不吃糖衣炮彈那一套,開門見山地問:


 


「叔叔,

你想B養我媽媽?」


 


喬叔叔怔了一下,慌忙搖頭:


 


「沒有沒有!完全沒有B養的意思。」


 


「我隻是……在追求你媽媽。」


 


我盯著他的眼睛繼續問:


 


「你現在是單身嗎?」


 


「當然,我是個單身漢,光棍打了好多年了。」


 


我上下打量他:


 


「有房子出租,形象也不錯,打光棍?你覺得我會信嗎?」


 


他眼神訝然了幾秒,似乎驚訝於從一個八歲小孩口中,竟能說出如此現實的話。


 


隨後溫和地笑笑,道:


 


「你應該信。因為你知道自己的媽媽是多堅強美好的一個人,美好到讓我沒辦法喜歡別人。」


 


「叔叔這幾年一直在等你媽媽點頭,她說隻想專心養大女兒,

暫時不考慮再婚的事。我尊重她的決定,我願意等她,哪怕是等很多年。」


 


喬叔叔說完這話,就進廚房幫忙去了。


 


沒過一會兒,他把我媽撵出廚房,自己笨拙地忙活了一頓奇形怪狀的大餐。


 


從那天以後,喬叔叔就不再避著我了,他大大方方地追求我媽,對我媽好到了極點。


 


對我也是愛屋及烏地疼愛。


 


可即便如此,我媽還是一直沒松口。


 


我呢,既不助攻也不搗亂。


 


日子平平淡淡卻也有滋有味。


 


8


 


這樣平靜的日子一直持續到我讀高中的時候,我爸那顆定時炸彈又炸了。


 


那天,我在課間接到我媽的電話。


 


接通的那一刻,手機裡傳來的卻是那個噩夢般的聲音:


 


「兔崽子,知道接你爹我的電話了?


 


我整個人懵了。


 


下意識看了眼手機屏幕。


 


沒錯,是我媽的號碼。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炸了,大聲吼:


 


「我媽呢?!你把我媽怎麼了?讓我媽接電話!」


 


「沒怎麼啊,你爹我最近違了點小規,剛丟了工作,爛命一條,來找你媽敘敘舊。」


 


「要不是你們娘倆當初報警那檔子事害我被記了一過,現在村裡會因為屁大點小事就開除我嗎?」


 


「不給我活路是吧?挺好,那咱就都別活!」


 


我瘋了一樣衝出教室,一面朝家的方向狂奔,一面對著手機大吼:


 


「警是我報的!跟我媽沒關系!」


 


「放心,你倆可是我老婆孩子,一個都落不掉。」


 


「說起來多虧你給村裡姓宋那小丫頭寫信,讓她爹媽給發現了,

不然我還找不到這。我一看照片,這不我寶貝女兒嗎!你這住址寫得可真全乎啊,我一下就找著了。」


 


原來是我。


 


是我出賣了我媽。


 


上一世是我,這一世還是我。


 


上一世我隻知道自己寄人籬下苦苦撐了十年,卻沒想過我媽早已躺在冰冷的泥土深處。


 


這一世,我媽又再次被我拖進深淵裡。


 


全都因為我,我就是罪魁禍首!


 


我突然覺得自己實在太可恨了,可恨到該去S。


 


此刻電話裡傳出我媽的聲音:


 


「念念,別理這個瘋子!你千萬別回來!」


 


「王八蛋,從我家滾出去!」


 


再然後,是激烈的撕打聲。


 


伴隨著我爸暴怒的叫囂:


 


「你以前是我老婆,你家不就特麼是我家!


 


我感覺渾身的血都往頭頂上衝,歇斯底裡地吼:


 


「羅偉!你敢動我媽一個手指頭,我就S了你!」


 


對方掛斷了電話。


 


恐懼和憤怒令我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


 


我用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打電話報了警。


 


衝進門的那一刻,我看到我媽躺在地上,身上有新鮮的血跡。


 


我爸背對著我,手上拿著水果刀。


 


那一瞬間,我徹底瘋了。


 


我衝進廚房,拿了把菜刀一刀砍在我爸後背上。


 


我爸回過頭,眼裡全是猩紅的S氣。


 


撕打中,我的頭磕在門框上暈了過去。


 


失去意識的那一刻,我看到喬叔叔從門外衝進來,一腳踢掉了我爸手裡的刀。


 


9


 


我醒來的時候,我媽正靜靜地守在我身邊。


 


她手臂上纏著厚厚的繃帶,手背上打著點滴。


 


我猛地坐起身,情緒激動地問:


 


「媽,你怎麼樣了?哪受傷了?」


 


喬叔叔端著杯溫水從病房外走進來,搶答道:


 


「放心吧,還好沒傷到要害,都是皮外傷。」


 


他走到我媽身邊,把手裡的水杯遞給我:


 


「喝點溫水再躺會吧,醫生說你腦震蕩,得多休息。」


 


我媽說那天我暈過去以後,喬叔叔把我爸一頓胖揍,在警察趕到前就給惡人制伏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笑得很甜,眼裡有亮晶晶的光。


 


那種被好好捧在手心裡愛著的女人才會有的光。


 


我和我媽很快就傷愈出院了。


 


喬叔叔接我們出院那天,帶來了一個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