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陸長頤深吸一口氣,「我沒要說!」
我的目光來回從他們身上逡巡,冷哼一聲,「我知道你們今天來幹什麼。」
驚!一句話竟讓兩個男人為我變臉。
我雙手叉腰,「不就是記恨當年被我拒婚,如今來上門羞辱我的麼!」
我痛心疾首,「可你們也不想想,要是沒有我的羞辱,你!陸長頤,你怎麼會發悲憤為力量,如今官拜三品,前途不可限量!」
我義憤填膺,「你,孟懷稚!沒有我的言語激勵,你又怎麼會頭懸梁錐刺股,成了你家第一個光宗耀祖的讀書人!」
我一席話把他們說得目瞪口呆。
就連玉簪也不由自主地張大了嘴。
我大言不慚地對玉簪道,「你說,他們是不是還得謝謝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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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眾人都沒有反應,
我長嘆一口氣,「你們不懂我良苦用心,令人傷感。玉簪,咱們走,說好要去田裡看看的。」
帶著玉簪走出院子,我這才拍拍胸口,「好險好險。」
她這才回過神,「你剛剛胡說的啊?」
我無言以對,「這些話我诓他們就罷了,怎麼你還信啊?」
她遲疑,「可——」
我一邊快走一邊教育她,「就如男子買了大宅子娶親,婚後吵架便怪夫人,若不是你,我何苦買大宅子!其實無論如何他都要買宅子的,跟夫人有什麼關系?」
「這也是一個道理。他們成功全是因著自己努力攀爬,委實跟我沒關系,一件事前後發生,並不代表就有因果關系。」
我漫不經心,「我那麼說,隻是怕他們等會回過神,要對我百般羞辱,趁機先跑了罷了。」
玉簪大為嘆服,
「好一個顛倒黑白!」
我一邊給自己扇風,一邊看著綠油油的田地,「這塊地是我家的麼?」
匆匆趕來的管事一臉尷尬,指了指半黃不青的另外一塊地,「小姐,那塊地才是咱們家的。」
我確實沒種過地,但也看得出這個地種得委實不怎麼樣。
他苦著臉,「咱家的地比水渠高一截子,澆灌不便,自然長勢不好。」
我沉吟片刻。
「要不建個水車呢?」
逛完農莊,我提議道,「咱們的田大多在地勢高的地方,可山上水流斷斷續續,不如用水車從河裡抽水便宜。」
管事思索,「好是好,隻是水車耗費不少,賬上銀子還得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我說,「該花的錢還是得花,否則這地裡糧食收成不佳,賣不上價,豈不是更糟糕。」
管事領命去了。
我長嘆一口氣,遙望著我的農田。
玉簪安慰我,「小姐莫擔心,會順利的。」
我搖頭,「不是那個。我是想著,剛剛應該問他們把那兩個金包銀戒指要回來,也是錢呢。」
玉簪言簡意赅,「差不多得了。」
回去一看,那兩人已經走了,我一方面覺得可惜,另一方面也很為自己沒有被人當面羞辱有眼無珠感到慶幸。
阿爹和阿娘在葡萄架下喝茶,「孟公子給你把梨木香留下了。」
他們好像很順滑地接受了這種落差,愉快地融入了農莊生活。
我們一家人好像都有一點隨波逐流的心性。
我奶隨便亂訂婚,我爹是個牆頭草,我罵過的人都過得很好。
我趴在我娘膝蓋上。
真好,幸好我娘是我家唯一一個正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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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車打好那日,我娘興致勃勃地要與我同去看它開動。
我站在河邊,看著工匠和管事在那商議著什麼。
「如何?」
管事苦著臉,「水車架子打得有點歪,估計得讓大伙幫忙挪一挪。」
今日來看熱鬧的人不少,招呼一聲,便有不少熱心人紛紛走到河邊幫忙。
隻是那水車沉得跟鐵打的一般,S活不動。
若不能用,那錢就白花了。
我心裡焦急,「我再去找幾個人來。」
我娘推我一把,「找什麼,你去。」
我目瞪口呆,下意識指指自己,「我?我去?」
我娘後退一步,「總不能我去。」
她臉上幸災樂禍地看著我,「嘿嘿。」
眼看就要白花了錢,
地還種不好,我心一橫,一腳踩進水裡,伸手扶住架子。
旁邊的佃農們看著我笑,膽子大的小媳婦嘻嘻哈哈,「小姐,你腳下踩牢呀。」
「一起用力,一、二!三!」
我努力往前一頂,腳下一滑,啪嘰摔到了河泥裡。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娘笑得老開心了。
我黑著一張臉。
管事也不理我,驚喜地跟工匠大呼小叫,「哎!哎!對!就這個位置!」
其他佃農不好當著我笑,就跑到一邊背對著我渾身發抖。
「大小姐!」
陸長頤的聲音由遠至近,「你——」
他跳下馬,快步跑來。
「別——」我呸呸呸地吐掉幾口泥,
「陸大人,你別過來,這邊都是泥,到時候你靴子髒——」
他大步跨進河裡,臉上微微帶笑,「記得當初跟大小姐第一次見面,我鞋上就沾了泥。」
他將我扶起,低聲道,「這種事情你怎麼親自動手——」
不是,我不就當年說了你一句麼?值得記到現在?
我心頭火氣,一腳踩在他鞋上。
他今天幸好沒穿那雙翡翠富貴靴,隻是無論我怎麼用力,他都面容平靜。
陸長頤溫聲道,「小心踩得腳疼。」
他拿出一塊幹淨帕子遞給我。
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滿臉泥。
反正面子都丟光了,我索性一屁股坐在河邊大石上,一邊蹬去沾滿泥水的鞋襪,一邊抱怨道,「好髒,真討厭。」
還好這邊的河水清澈湍急,
我左右蹭蹭,一會就衝幹淨了腳上的泥。
陸長頤早已俯下身去,輕輕託住我的腳,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衣襟已經被水打湿。
「當心著涼。」他啞聲道。
我俯視著他,「陸大人,你瞧那水車。」
他抬頭,面上還有紅暈,等著我繼續說話。
我闲闲道,「都說風水輪流轉,我覺得不對。」
「那水車隻能往一個方向轉,哪有倒著轉的道理呢?」
別以為你現在起來了,就能嘲笑我。
他掩飾性地垂下濃睫,「嗯。」
我在他掌心裡蹬了一下腳,傲慢地吩咐,「幫我擦幹淨。」
他大約是氣到了,喉結上下聳動,胸膛快速起伏。
帶著薄繭的手隔著帕子擦拭我腳心的時候,我沒忍住咯咯一笑。
「好痒。
」我的左腳下意識一抽,順勢踏在他的肩膀上。
陸長頤終於抬起眼,我才發現他眼尾發紅,眼神湿潤。
我突然意識到什麼。
他聲音沙啞,「大小姐。」
糟糕,好像給他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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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冷哼一聲,抽回腳,「陸長頤,沒想到你還有這種癖好。」
他薄唇抿了抿。
半晌低低笑起來,「是,我就是有這樣齷齪心思。」
我與他對視片刻,然後毫不客氣地對他翻了個白眼。
「我管你有的沒的,去給我找雙幹淨鞋子來。」
他凝視我片刻,聲音又柔又軟,「好。」
等他轉身離去,我立刻赤裸著腳一溜煙跑走。
我本意是羞辱,結果成了獎勵!
玉簪看著我一蹦一跳地過來,
面露詫異,「小姐?這是做什麼?張管事找您呢。」
我趕緊換了衣服,好歹沒有灰頭土臉地見外人。
目前我家莊子上主要的出息就兩類,一個是目前種得青黃不接的莊稼,還一個是山上的山菌野味,長期供著京裡的幾家酒樓。
張管事愁眉苦臉,「自從小姐家裡搬到莊子上,那幾家掌櫃的都不肯再收咱家東西,推三阻四的。」
我知道京裡一向勢利,隻是沒想到現在連個酒樓掌櫃都能欺負到我頭上了。
張管事小心翼翼開口,「既然大小姐現在管著莊子,是不是去跟這些掌櫃們打個招呼,還請他們繼續照顧生意的好?」
他說得小心,顯然是怕我覺得難堪。
畢竟從前我可是出了名的驕橫囂張好面子。
其實他想多了。
能傲慢的時候我傲慢過,
如今得放下身段了,我也能爽爽快快地放下。
走到哪就享受哪的滋味嘛。
我說,「明兒我就跟你一起去。」
從前出門前呼後擁,如今兩個人清清爽爽地,倒覺得街道也格外廣闊。
萬珍樓我是常客了,隻是平日都是來吃飯,從未來過賣東西。
「萬掌櫃,」我笑眯眯地招呼,「別來無恙?」
那老狐狸笑得跟彌勒佛一樣,「哎呀,沈小姐怎麼親自來了?」
我客氣道,「聽說我們上一批山貨不得您的意,我就自己來問問,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他搖頭晃腦,「哪裡的話!沈家莊子的貨好得很,隻是小老兒近日生意欠佳,實在收不了許多,還請沈小姐另尋買家罷。」
我笑吟吟地,「方才在外頭聽了一會,樓上十間上房全被人訂滿,底下短短三刻就連翻兩臺,
這叫生意不好?萬掌櫃謙虛了。」
他老臉一紅,卻跟個S了的蚌一樣,愣是不肯松口。
我仰天長嘆,世態炎涼,人心涼薄啊。
但我也不願強買強賣,隻打算去試試下一家。
「這不是沈小姐麼?怎麼做起買賣來了?」
一個促狹的聲音響起。
我翻了個白眼。
「孟懷稚,你一邊玩去——」
我突然住了口。
我定定地看他一會,突然露出一個大大的燦爛的笑。
「這不是孟公子嗎!真是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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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角抽搐幾下,「哪裡巧,我跟你三條街了,從你眼前走過了五次,你敢說你沒瞧見我麼?」
我抓住他的竹骨扇子,「孟公子,好久不見,相逢就是有緣,
我有個事要問你,你跟我來。」
孟懷稚被我拽得往前走,一邊哇哇大叫,「你不是嫌我煩麼!現在用得到我了你就變了個臉,翻臉如翻書的女人!」
我才不理他,抓著他的領子湊上去,「問你個事兒。」
他雙頰緋紅,「什、什麼?」
「——老板,這可是供萬珍樓的貨!」
我熱情地跟往來遊商招徠著,孟懷稚在一邊揉著喉嚨,「告訴你外地商販聚集地,我有什麼好處?」
我不理他,隻熱情地招呼,「真的,要不是萬珍樓那個掌櫃小氣,折價太狠,我也不會拿出來賣。」
「給您免個零頭,隻要記得是沈家莊子出的貨,下次再來照顧生意啊!」
孟懷稚倚在一邊看著我笑。
我偶爾瞪他一眼,他也一副甘之如飴的表情。
「做什麼?」
好容易賣出貨,我才有空找他麻煩。
「你嫌棄我孟家做買賣出身,可你自己賣起東西來,卻像天生幹這一行的。」
他說完,表情一肅,偷偷覷眼看我反應。
貴族小姐被說是做買賣的料,可不是該高興的事。
但我爽快地莞爾一笑,「真的麼?多謝你誇獎。」
孟懷稚不由得跟著我放松微笑起來。
我仰臉感慨,「其實做買賣還挺有意思的,之前是我錯了,有什麼比實打實握住銀子的感覺好呢。」
孟懷稚看著我,眼神變得有些古怪。
「沈濃笙,」他輕聲道,「其實我那日去,不是要去嘲諷你。」
他靠過來,身上是新燻的梨花香,「我是想說,我們本來就有婚約,現在我也讀了書——」
「沈縣主在這兒呢!
」
太監特有的聲音響起,「雍王爺,您這邊請!」
我和孟懷稚同時回頭。
一個高挑的青年人背著手站在不遠處。
「沈縣主,」他咬牙切齒地看著我,「你看看,現在矮的人是誰?」
我看著他的臉思索片刻,然後恍然大悟。
奶,這就是你給我找的第三個未婚夫。
10
我那個時候真的對我奶很無語。
因為她把金包銀戒指給了年僅十二歲的姬雍。
我真的氣得要哭,指著姬雍大喊,「他比我矮那麼多!」
我娘趕緊捂我的嘴,「那是十九皇子。」
我說,「什麼皇子,就是個豆芽!」
姬雍的臉從緋紅到深紅,再到紅得幾乎要爆炸。
「我不會一直這麼矮的!
」
「誰管你啊!」
聽說後來姬雍很沉迷習武強身。
不知道是想長高還是想來找我報仇雪恨。
如今可以一探究竟了。
我清了清嗓子,然後用誇張的驚人口吻,「天啊,這個這麼高的人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