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打顧川的電話,他拉黑了我。


我確實也有急事要跟他當面說——


 


因為姨媽推遲了一月,我剛才去驗了血。


 


報告出來了……我懷孕了。


 


同時拿到手的,還有我的抑鬱跟蹤檢查報告。


 


盡管一直在吃藥,可還是加重了。


 


我把兩份報告折好,揣到兜裡。


 


在醫院走廊裡,昏昏沉沉地坐著。


 


昨晚一夜沒睡,心髒有些不舒服。


 


一直等到快到三點,我才起身朝沈晴說的私人病房走去。


 


沈晴說過,三點去。


 


三點,好戲才登場。


 


去早了去晚了,怕是都不合適。


 


6


 


來之前,我就有預感。


 


我可能真的要失去顧川了。


 


顧川沒說錯,我是離不開他。


 


所以,過去我哭、我鬧,我極盡掙扎。


 


怕失去在這人間僅剩的溫情。


 


可如今,看著眼前沈晴精心為我安排的好戲。


 


我突然發現,真到這一天時。


 


我失去了所有情緒。


 


6


 


私人病房裡,他倆剛從衛生間出來。


 


沈晴唇角口紅暈得厲害,臉上潮紅還未消散。


 


我推門而入。


 


她嚀著嗓子,驚叫一聲,躲到顧川身後。


 


顧川看到我,像看到了怪物,將她緊緊護住。


 


「方黎,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我想象的那樣?


 


還能是什麼樣?


 


我神色平靜,一句話沒說,直接去了衛生間。


 


地上的一灘痕跡刺人眼簾。


 


鼻際間,揮之不去的繾綣味讓人惡心。


 


顧川緊跟著我進來。


 


情急之下,他第一反應竟是捂住我的眼。


 


「黎黎,你先別激動,聽我解釋。」


 


可很快,他發覺出了不對。


 


我沒有激動,反而平靜得可怕。


 


掙脫開他的懷抱。


 


我回到病房。


 


沈晴捏著被子嗚嗚哭著。


 


見我出來了,抬起紅腫的眼。


 


「黎姐,是我的錯,是我勾引的川哥,你別生氣。」


 


生氣?她倒提醒我了。


 


過去,顧川總說他倆清白,沒有男女之事。


 


那時候我都會難過到發瘋。


 


如今,證據確鑿,我確實應該生氣。


 


可除了累,我沒有其他感覺。


 


靜靜站著,

像被抽走了靈魂。


 


顧川在身後喚了我一聲。


 


「黎黎,你還好嗎?別嚇我。」


 


我沒回頭,低聲回了他三個字。


 


「我很好。」


 


然後,緩步走上前。


 


猝不及防,抬手扇了沈晴一耳光。


 


我用盡了力氣,掌心傳來微麻。


 


——再累,打人的力氣還是有的。


 


沈晴哭得更厲害了。


 


顧川過來拉我。


 


然後,啪啪兩聲脆響。


 


他也挨了我兩巴掌。


 


顧川把我拉了出去。


 


7


 


「打爽了?」


 


走廊裡,顧川抬起我的手,看了看紅腫的手掌。


 


「用了這麼大的力氣,自己也疼吧?」


 


我沒回答他,

抽回手。


 


顧川突然上前輕輕抱住了我。


 


沙啞著嗓子。


 


「黎黎,沈晴得了重病,時間不多了。」


 


絕症?時間不多了?


 


一切都變得分外荒謬起來。


 


我掙脫開他的擁抱,靜靜看著他。


 


「她得了絕症,你是特效藥嗎?把自己送她嘴邊?」


 


顧川臉色煞白。


 


「我們沒有發生實質關系,確實發生了點意外狀況。但黎黎你相信我。那是……我自己解決的。」


 


沈晴誣陷我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相信她。


 


事到如今,他卻叫我相信他。


 


「不過我知道,意外也不應該發生的。對不起,是我不好,但她說我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指望了。做人還是要有點同情心的,

不是嗎?黎黎,我們還有一生可以在一起,可她,隻剩這點時間了。」


 


「給我一個月,好嗎?然後,我會給你最盛大的婚禮。」


 


口袋裡的報告,被我攥得發皺。


 


沉默之後,我還是點了點頭。


 


顧川晦暗的眼亮了亮。


 


「黎黎,我就知道,你是經歷過生S的人,不會鐵石心腸的。」


 


「婚禮的事,一切照舊安排就行,想要什麼就買,我的卡,你還是隨便刷。」


 


我再次點頭,笑了笑,對他說了聲好。


 


顧川有一瞬的失神,抬手想摸我的臉。


 


「好久沒見你笑了。還是笑起來好看。」


 


是啊,好久沒笑了。


 


我躲開顧川想觸碰我的手,淡淡道。


 


「以後我會照顧好自己,爭取每天都笑。」


 


顧川的表情滯了滯,

似乎驚訝於我的平靜。


 


但又迅速補充道。


 


「這才對,我也會照顧好你。」


 


可下一秒,他身後傳來低低的呼喚聲。


 


沈晴出來了。


 


站在門口,怯怯地朝顧川嚶嚀了句。


 


「哥哥,我有點不舒服……」


 


哥哥?


 


從開始,她叫顧老師。


 


到後來的阿川。


 


再到如今的哥哥。


 


他倆漸行漸近。


 


我和顧川卻漸行漸遠。


 


我試圖拉回他。


 


但所有的努力。


 


都在這一天,徹底被證明成笑話。


 


顧川疾步朝沈晴走去,聲音裡溢滿焦急。


 


「哪裡不舒服?」


 


旋即,他又反應過來般。


 


「你等等,我先陪方黎去拿藥……」


 


原來,他還知道我今天是來拿藥的。


 


可等他追過來時。


 


我已經轉身邁入了電梯。


 


電梯門徹底關上後。


 


那張無比熟悉的臉消失在眼簾。


 


終於,錐心刺骨的難過朝我襲來。


 


我扶著額頭,臉色蒼白。


 


腦間一片混沌,幾欲暈厥。


 


旁邊站著的阿姨投來關切:「姑娘,沒事吧?」


 


我擺擺手說不要緊。


 


緊緊握著拳,扶著電梯的把手站穩。


 


心裡有聲音響起。


 


方黎,從此,你徹徹底底是一個人了。


 


8


 


回家吃完藥後。


 


在浴缸裡放了熱水,

我泡了很久。


 


然後擦幹身體,去床上一覺睡到了天亮。


 


極致的難過後,是極致的疲憊。


 


我很久沒有睡過這麼好的覺了。


 


起床後,醫生的話還是在耳邊響起。


 


「方小姐,照顧好身體,才有利於更好地康復心靈。」


 


盡管身體還是沒有力氣。


 


我還是強打起精神,去樓下早餐店吃了早餐。


 


回來的路上,看到路邊賣鮮花的大爺。


 


他熱情地朝我打招呼,問我要不要買一束。


 


我站停。


 


一桶桶鮮花看過去。


 


目光最終停留在白玫瑰上。


 


顧川最喜歡白玫瑰。


 


他說喜歡白玫瑰的純情,一如他生命中的我。


 


於是,家裡常年訂的花都是白玫瑰。


 


「姑娘是喜歡白玫瑰嗎?

白玫瑰最純情了!來一束?」


 


大爺的話把我思緒拉回。


 


我搖了搖頭。


 


撫過白玫瑰,手最終落到旁邊開得恣意的向日葵上。


 


「要一桶向日葵。」


 


大爺高興壞了:「哎呦!頭一次見買花論桶買的!向日葵好呀!熱熱鬧鬧的!」


 


他邊收拾花,邊又問我:「姑娘,我天天來,怎麼沒見過你?」


 


這半年以來,我甚少出門。


 


難過的時候,常常會拉上窗簾,把自己悶在暗無天日的房間。


 


大爺直接把桶整個兒塞到了我手裡,又往我懷裡塞了束百合。


 


「你把桶帶走就好!下次買花的時候再拎過來還給大爺就行!」


 


沉甸甸的桶被遞到我手上。


 


大爺臉上洋溢著亮堂的笑。


 


「姑娘,

你臉色也太蒼白了,得多出來走動走動才好!大爺再送你束繡球吧!跟向日葵多搭配。日子,就是要花團錦簇!這天兒一天天暖和起來,多出來曬曬太陽,以後,常來大爺這裡買花啊!」


 


是啊,最近天氣漸漸回暖,陽光濃烈起來。


 


我眼眶熱了熱。


 


一股久違的平和感,滑過我心間。


 


我笑著答應了大爺。


 


回家後,我把所有白玫瑰都丟進了垃圾袋。


 


到處插上向日葵,又把家裡收拾了一遍後。


 


我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9


 


昨天離開醫院前,我去預約了流產手術。


 


醫生打來電話,和我又確認了一些細節。


 


我一一認真作答。


 


手術最後定在了三天後。


 


掛了電話,手機又再次響起。


 


是顧川的。


 


響了很久,我沒有接。


 


聊天框彈出了他的消息。


 


【怎麼不接電話,有乖乖吃早飯嗎?】


 


可同時,沈晴也發來了照片。


 


是一束濃豔的紅玫瑰。


 


她竟也打來語音。


 


我想都沒想,就接了起來。


 


如今,她徹底不裝了,聲音滿滿活力。


 


語氣挑釁,一點都不像將S之人。


 


「姐姐,阿川送我的紅玫瑰好看嗎?聽說你答應了讓阿川陪我一個月?謝謝你哦。可你信不信,就這一個月,我就能讓他這輩子再也離不開我。」


 


我聲音無比平靜。


 


「好啊,打個賭吧,你贏的話,我就和顧川徹底分手,這輩子都不會再聯系。」


 


我回應得太快。


 


以至於電話那邊,

沈晴愣了愣才問。


 


「……怎麼賭?」


 


我笑:「給我個收件地址。」


 


「他送你花,我送你婚紗。」


 


「就賭一月後,婚禮上的兩個新娘,他會選誰。」


 


所謂的絕症,是沈晴騙顧川的。


 


我能看出來。


 


身為醫生的顧川卻看不出來。


 


是真的看不出來嗎?


 


怕是終於找到了光明正大去照顧她的理由。


 


沉浸其中,不想戳穿罷了。


 


既如此,就算再累。


 


我也要陪他倆唱完這場大戲。


 


10


 


從醫院分別回來後。


 


我就一直沒有回復顧川的消息。


 


過了兩天,顧川回家了。


 


玄關處,他邊換鞋邊道。


 


「黎黎,之前我們訂的婚紗從巴黎運過來了,今天去試試吧?」


 


「改天吧,今天我有安排了。」我淡淡道。


 


顧川抬頭,發現我已經穿戴整齊,準備出門。


 


「什麼安排?這是準備去哪?」


 


我沒搭理他,拎了包,自顧自往外走。


 


卻被他一把拉進了懷裡。


 


「黎黎,沒聽到我說話嗎?有什麼安排不能該天嗎?」


 


他力道很大,我掙扎不過。


 


隻好抬頭,定定地看向他,


 


「顧川,前段時間我求過你多少次,叫你陪我一起準備婚禮的事,你都說沒空。現在怎麼這麼主動?」


 


顧川聲音柔下去,試圖解釋:「前段時間是我不好,這不是現在補償你……」


 


我迅速打斷他。


 


「是補償我,還是補償你所剩不多的良心?心裡有愧,想起我來了?」


 


顧川臉上的溫柔僵住了。


 


我想快速擺脫他,隻好忍下不耐煩,笑了笑。


 


輕輕撫了撫他的臉頰。


 


「阿川,縱然你背叛了我,我也會原諒你,因為我愛你。」


 


「可是你也要體諒我,我今天約了心理咨詢。」


 


話畢,顧川微微一愣。


 


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問:「黎黎,你……怎麼突然就原諒了?」


 


是啊,怎麼突然就原諒了。


 


可事實就是這樣。


 


當結果真的不能再壞後。


 


或許應了那句話——懸著的心終於S了。


 


但心S的同時。


 


今天,

再看到顧川,看到他懷裡那束白玫瑰。一股新的情緒湧上了我的心頭。


 


是恨意。


 


這股恨意,遠比之前怕失去顧川的畏懼強烈。


 


也比知道再也回不去時的難過洶湧。


 


這一年來,我的世界一直是灰色的。


 


當這股恨意衝上心間。


 


讓我覺得新鮮,讓我想緊緊攥住。


 


憑什麼呢?


 


傷我至此,卻還要纏著我,要我大度?


 


顧川,既如此,你值得我最猛烈的報復。


 


我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因為離不開你。不是你說的嗎?阿川,離開你,我會S的。」


 


聞言,顧川一把抱住了我。


 


他聲音顫抖。


 


「黎黎,我知道,我知道你愛我,離不開我。是我不好,我向你保證,

這輩子,唯這一次。」


 


他懷裡殘留的白玫瑰香味讓我反胃。


 


顧川猶豫了一會兒,還是開了口。


 


「黎黎,明天開始,我可能會比較忙,所以今天才著急帶你去試婚紗……」


 


我推開他,善解人意道。


 


「嗯,你忙你的就行,婚紗我自己去試。」


 


顧川摸了摸我的頭。


 


「黎黎,一個月後,你將是我最美麗、最善良的新娘。」


 


善良?


 


我笑了笑。


 


乖巧地點了點頭。


 


11


 


顧川走了。


 


到了醫院後,我收到了沈晴發來的鏈接。


 


這次,她不更新朋友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