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又是他那個開美發店的表哥,何尋。
他不知道打哪兒拿出一套白色的連衣裙。
說是店裡給顧客拍照用的,借我穿穿,讓我不要有負擔。
可是,這個謊言太蹩腳。
裙子連吊牌都沒有摘。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但我真的穿上了。
店裡的小姐姐又幫我吹了頭發,化了淡妝。
最後誇我可愛。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也沒有那麼糟糕。
可是,下一刻,我的南瓜馬車就煙消雲散了。
裴川逸帶我去了江琪的家。
別墅臨湖矗立。
少女鮮妍明媚。
我站在人群裡,看著裴川逸和江琪並肩而立。
他修長的手指劃過她烏黑的長發。
幫她戴上一隻精美的鑽石發卡。
這氣氛太好了。
引得眾人起哄。
我試著笑了幾次,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更合群。
他們相擁接吻的那刻。
女孩的腰身凹折出一截好看的弧度。
我隨著眾人一起拍手。
眼淚卻無聲地流下來。
我想,這才是和他屬於一個世界的姑娘。
那是我窮盡努力,或許都觸及不到的生活。
這天晚上,我默默潛在群裡,看同學們聊得熱火朝天。
「那個鑽石有幾克拉啊我買華子都不舍得買這麼大的。」
「朝哪個方向拜能有裴川逸這樣的男朋友」
「我現在有一種感覺,他們以後會結婚。到時候請咱們做見證者,想想就驚喜。」
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
我把手機合上。
把穿過的裙子疊好。
腦子突然就清醒了。
有些人注定不屬於自己。
但遇見了也很幸運。
我和裴川逸都會回到各自的生命軌道裡。
能和他獨處幾分鍾,我應該知足的。
6
這個寒假,我真的是不要命一樣地學習。
裴川逸的那本筆記,我幾乎是倒背如流。
也許是一個地方開了竅,其他科目也會觸類旁通。
開學後的考試,我居然進了年級前一百。
我把名次表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
熟悉的嗓音在我身側響起。
「恭喜。」
裴川逸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好像整個人都沐浴在柔和的春光裡。
時間仿佛短暫地跌入靜止。
渾身的血液在微妙的屏息後,加速衝上頭頂。
我盡量冷靜地說:「謝謝。」
卻對上了江琪復雜的眼神。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面小鏡子。
其實做工挺精致的,圖案也典雅。
但江琪把它遞給我的時候,說的是:
「遲嫣,照照鏡子吧。」
「你怎麼會覺得,你配得上裴川逸這樣的人」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狠狠甩在我臉上。
我磕磕絆絆地問她:「江琪,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可她隻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語氣晦澀。
「我什麼也沒說啊。」
「是你做賊心虛吧。」
我很想告訴江琪,別鬧了。
你就算對裴川逸的人品沒自信。
也應該對我的平凡有自信。
但我最後什麼也沒說。
隻是把鏡子放在課桌一角。
裴川逸倒是看見了,好奇問了一句。
「做什麼」
我說:「幹壞事的時候,看背後有沒有老師。」
裴川逸扯了扯嘴角。
「難得啊。」
「遲嫣這麼老實的孩子,也會幹壞事了。」
他離我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他顫動的睫毛。
現在想想,那可能是裴川逸最恣意的一段時光了。
家世優越。
成績優異。
還有一個真心愛他的女朋友。
還有無數個傾慕者。
……我是其中之一。
但第二天,
裴川逸沒來上課。
第三天、第四天……
連江琪也不來了。
一時間,學校裡說什麼的都有。
但最終,我聽到了最確實的噩耗。
半個月前,裴川逸的爸爸突然遇到車禍,沒救回來。
他家的公司又被曝出產品缺陷。
公司被查封。
裴川逸陪媽媽借住在親戚家。
而江琪被父母緊急送出國,勒令他們不許再聯系。
7
我朋友不多。
前桌周玥算是一個。
聽她說這些時,我下意識問:「不是說江琪的媽媽和裴川逸的媽媽是大學同學嗎」
「那他們應該幫他啊!」
周玥像看怪物一樣看我。
「裴家都這樣了,
還不趕緊切割,等什麼」
就連班主任也吩咐我收拾裴川逸的東西。
這是一位新來的老師。
那個總是挖苦我的,在上個學期就被投訴,調走了。
我猶豫著問:「收好了,送去哪」
班主任隨口說:「你先留著。」
這是我第一次光明正大擁有裴川逸的東西。
雖然隻是替他保管。
我耐心地疊好每一本書,收好每一支筆。
新發的卷子,我也總是多要一份。
貼好標籤,寫上日期。
我不知道裴川逸是否需要我這麼做。
但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可是,裴川逸的厄運仍然沒有結束。
聽說他的媽媽寫下一封血書。
然後縱身跳進大海。
她以最慘烈的方式來證明自己丈夫的清白。
所有人都說:「裴川逸好可憐。」
然後他們就轉移了話題。
放不下的人,仿佛隻有我一個。
我去了何尋的美發店。
他也不在。
但我天天去。
何尋還是見了我。
得知我打聽裴川逸,他長嘆一聲。
「我問問,看他想不想見你」
幾天後,我等來了回答。
不想。
我有點難過。
又隨即在心裡嘲笑自己。
我算什麼,裴川逸為什麼一定要見我。
但那厚厚的一摞學習資料,還是託何尋轉交了。
從此,我每個周都會找他一次。
我送的,不隻是試卷,有時候還有我自己寫的解題思路。
沒人要求我做這些。
我隻是覺得,做了這些,我心裡會好受一點。
直到何尋給我一個地址。
「自己去找他吧。」
「我感覺,不親眼看一看他,你根本不能放心。」
所以隔了四個月,我第一次看到裴川逸。
他瘦了很多。
半邊臉逆著遠處微渺的天光,幾分孤寂瘦削。
我在裴川逸面前停下。
他卻一動不動,隻是看著我。
他的眼神太平靜了。
我甚至能看見他瞳孔深處,看到一個慌亂無措的我。
「為什麼一直給我送資料」
我低下頭。
「因為……選同桌那天,你幫了我。」
這當然是借口。
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裴川逸的,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也許是高一那年,我在放學的路上,看到一隻困在電線上的貓咪。
卻苦於身高,夠不著。
裴川逸路過看見了。
他什麼都沒說,就抱起了我。
那天他穿了件白襯衣,袖子隨意挽起,露出肌肉緊實的小臂。
也許是後來,學校新年晚會,他報了節目。
在臺上懶散坐著,低頭撥弦。
唱腔帶一點輕輕的鼻音。
那個瞬間,我真的覺得……
他是我在人群中遇到的,最好的人了。
8
臨近高考的時候,裴川逸終於回學校了。
他消失這麼久,但回歸的時候,也小小引起了一場轟動。
同學們都說,裴川逸還是很帥,
但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是不一樣了。
仍然是記憶裡那張俊朗而輪廓分明的臉。
但現在,他看人的時候,總是有種莫名的疏離。
而且他不怎麼說話了。
最常說話的人,就是我。
雖然是督促我學習。
「你再背幾篇範文吧,我給你找好了。」
「這道題我有一個新的思路,比老師講的好。」
「你再練練字,能提高卷面分。」
用了裴川逸推薦的字帖。
我的字跡和他越來越像。
後來有一次,同學發卷子,把我的發給裴川逸。
發覺弄錯了,他摸著腦袋笑。
「你們倆這字太像了,跟老夫老妻。」
裴川逸隨口問:「有嗎」
他扯過我課桌上的草稿本,
隨手翻了幾頁。
我當時就慌了。
因為我經常在稿紙背面,一遍又一遍,寫他的名字。
寫他今天做了什麼。
寫他對我笑了幾次。
寫,我覺得我會和他有以後。
但裴川逸應該是沒看見的。
他合上本子,臉色如常。
拿卷子卷成紙筒,輕輕敲了開玩笑的同學一下。
「不許胡說。」
也許是錯覺。
我好像在裴川逸嘴角看到了若有似無的笑。
好像對於我和他被聯系在一起,並不反感。
不過,很少能從裴川逸臉上或者聲音裡知道他的真實想法。
他永遠都是那麼冷靜、理智、處變不驚。
雖然我總感覺,現在他對我有那麼一點溫柔了。
高考前一天,
裴川逸突然問我:
「你想考去哪裡」
好像是個隨便聊天的問題。
但他的語氣又很鄭重。
那一刻,我心裡有一百種情緒在叫囂。
「為什麼要問我」
裴川逸遞給我一張明信片。
上面是 A 大的校徽。
他輕聲說。
「因為我想……」
「你能繼續陪我。」
他就留下了這麼一句話。
然後就離開了。
眼睛的酸脹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我突然無比確信一件事情。
就像我不想離開裴川逸一樣。
他也不想離開我。
高考是我發揮最超常的一次。
可是,剛出考場,
我就被叔叔塞上了回鄉的小巴車。
因為奶奶去世了。
她要落葉歸根。
老人家糊塗了三年,卻在臨終前清醒了。
她指著叔叔的鼻子大聲罵:
「嫣嫣是個好孩子。」
「等我S了,不許你再欺負她了。」
奶奶甚至把自己唯一的金耳環也塞給了我。
說這是她欠我的。
「嫣嫣,對不起。奶奶沒能給你一個很好的童年。」
雖然早就預料到這一天。
但這一天到來的時候,我還是很難過。
9
我關掉手機,把自己關在鄉下老宅,過了一個星期。
等我調整好心情,再次打開手機。
收到了幾十條消息。
都是裴川逸的。
他在找我,
好像很著急,但也沒說是什麼事情。
我本來想跟他聊聊天的。
可是,再次打開班級群。
我又沉默了。
怎麼說呢。
群裡的幾百條消息,其實就說了兩件事。
一件是裴川逸拿下了本市的理科狀元。
另一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