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原來是皇上和貞嫔。
他們真是恩愛,言語間竟以「你我」互稱,仿佛是民間夫妻一般。
兩個黑影重疊在一起,寂靜的夜裡,除了蟲鳴,隻有親吻的「嘖嘖」聲。
我抬眼偷看昭儀,她面色平靜,睫毛低垂,看不出是否吃醋難過。
一吻畢,貞嫔道:「想不到你我竟有廝守的一天,可見上天待我不薄。」
皇上傲然道:「朕是皇帝,想要哪個女人就要哪個女人,你我兩情相許,與上天何幹。」
「你不嫌我嫁過人,不是清白之身嗎?」
皇上沉默半晌,長嘆道:「命運弄人,你也無奈。所幸薛荻那廝已經S了,他既已S,我便當你從未嫁與旁人。」
「你還說!」貞嫔羞斥,「薛荻畢竟是我夫君,他的屍身還在祠堂停靈,你便深夜前來,把我……你不知羞!
」
皇上朗聲而笑:「不知是誰家娘子寄信與我,約我夜半相會,哈哈哈哈。」
男子的爽朗笑聲和女子的嬌嗔連成一片,漸漸向廣陵宮的方向隱去了。
我擔憂地握住了昭儀的手。
月光下,她的眼神迸射出冰冷的怒火,嘴唇卻揚起一個奇異的弧度,似笑非笑。
「原來如此。」
18
因貞嫔喜歡養鳥,宮中不許養貓狗等小獸。為打發時間,娘娘們便紛紛養起鳥雀來。
昭儀也弄了一隻鳥來養。
此鳥身長如女子小臂,翠羽斑斓,煞是好看。
隻是叫聲沙啞,十分難聽。
我在宮中長大,從未見過娘娘們豢養此類鳥雀,想是非大景本地所有。
昭儀很是喜愛,不許旁人喂食,親自照料它食水。
自那夜後,我常常擔心昭儀憤恨過甚而傷身,見她神色如常地過日子,才慢慢放下心來。
即使做了喪德敗行之事,那人畢竟是皇上,又能如何呢?
不過是打落牙齒和血吞罷了。
然而貞嫔那邊又鬧出事來。
夜半時分,廣陵宮外的桂花林中,有黑影倏地滑過,伴著悽厲的鬼音如泣如訴:
「素雲~素雲~你在哪裡~」
「素雲~~我來尋你了~」
聲音尖細怪異,且甚是飄渺,一忽兒在東,一忽兒在西,仿佛那東西在廣陵宮上空邊哭邊遊蕩一樣。
幾個值夜的小宮女嚇得暈了過去。
貞嫔當夜就見了紅。
皇上震怒,稱有妖人穢亂宮闱,疾令皇後徹查此事。
宮中亂哄哄地鬧了幾天,鬧鬼之事卻毫無頭緒。
事發之處為一片茂密的桂花林,林外則是寬闊的水渠,除了飛禽,隻有神仙妖怪才能在其中自由飛行而不落痕跡。
可鳥獸若口出人言,豈不正是妖怪嗎?!
貞嫔招惹妖鬼的流言傳得沸沸揚揚,宮中人人自危。
皇上斥責皇後辦事不力,並以宮闱不寧為由,取消了半月後皇後的千秋宴。
皇後娘娘一氣之下,將廣陵宮外的桂花樹砍得幹幹淨淨。原本棲息在樹林中的各色鳥兒無枝可棲,邊圍著宮殿盤旋,邊發出悽惶的叫聲。
19
宮中正值多事之秋,昭儀將芷蘭宮看得鐵桶一塊,入夜便關門下鑰,嚴禁宮人隨意進出。
但我值夜時,數次見她夜半時分穿著鬥篷出門。
睡眼惺忪的我想要爬起來跟著,她摸摸我的臉,柔聲道:「乖玲瓏,睡吧。
」
我便又沉沉睡去。
這些事我從未與任何人提起。
在宮中,做一個聰明人不難,難的是做一個睜眼的瞎子、聽音的聾子、能言的啞巴。
自我踏進芷蘭宮起,我便是昭儀的人,身家性命全系在她身上。
她風光,我得意。
她失寵,我夾起尾巴做人。
她S,我也得S。
我比任何人都盼著昭儀好。
皇上不來芷蘭宮,我便將平日裡昭儀賞賜的好東西都攢起來送給嶽公公,求他在皇上面前提幾句四皇子。
孩子開始蹣跚學步了,甚是可愛。
嶽公公沒接,隻是笑著摸摸我的頭,說我是傻丫頭。
他說人啊,無論多高貴多低賤,都越不過一個情字。
心裡想要去哪裡,即使是皇上,
也做不得自己的主。
果真,幾天後皇上就做了件大事,讓天下人都知道他的心在誰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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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朝自立朝以來,為防後妃專寵戕害子嗣,向來是母憑子貴,嫔妃生產後才能晉封。
貞嫔剛剛有孕不足兩月,皇上卻頂著前朝後宮的巨大阻力,力排眾議,欲封其為貞妃。
嫔為正二品內命婦,昭儀為從一品,妃位則是正一品。
如今後宮以皇後為尊,妃位空懸,妃位以下便是慧昭儀薛蓉,再下則有貞嫔、華嫔,以及才人貴人若幹。
昭儀生四皇子後由嫔位升為昭儀,而貞嫔尚未生子便連升兩級,生生壓了昭儀一頭。
御史接連上表,均被皇上留中不發。
皇後被皇上晾在御書房兩個時辰,回宮後便一病不起。
華嫔大發雷霆,
將殿中器物砸得粉碎。
也難怪她生氣。在家裡時,她是金尊玉貴嬌寵長大的嫡女,貞嫔據說是煙花女子所生,生下她後被轉送他人,貞嫔自小沒人管,說得好聽是「帶發修行」,其實就是扔在莊子裡自生自長。
現下這個低賤的野種不僅獨得盛寵,今後華嫔見到她,還須行禮稱妾。
心高氣傲的華嫔如何能忍。
簡家也是左右為難。
簡伯約已S,新任鎮北侯是他的庶弟,上表稱貞嫔簡素未誕龍嗣,妃位受之有愧,懇請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根本不理會,一意孤行地行了冊封禮。
這件事中最受委屈的是昭儀,她雖面上不顯,卻神色鬱鬱,不思茶飯,每餐隻是勉強吃幾口便罷,令我很是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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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在臨清閣親自操辦宮宴,慶賀貞妃晉封。
除了抱病在床的皇後,後宮妃嫔和皇子公主們悉數到場。
皇上膝下共有四子一女,大皇子、三皇子早夭,還在世的分別是皇後嫡出的大公主、生母病逝由皇後撫養的二皇子,以及昭儀所生的四皇子。
當皇上高興地說出「貞妃之子乃是朕心目中第一子」時,席間一片安靜,已通人事的大公主和二皇子都神色黯然。
誰料變故就在此刻發生。
先是四皇子哇哇大哭,乳母怎麼也哄不好。
再是大公主和二皇子滿口嚷著肚子疼,不顧儀態地滿地打滾。
接著貞妃也稱腹痛,好好的竟吐出一口血來。
場面登時亂作一團。
皇上抱著貞妃,慌亂得不知如何是好。
昭儀將四皇子抽動的小身軀攬在懷中,嘶聲高喊:「召御醫!召御醫!
」
一片混亂哭喊中,有女人哈哈大笑。
華嫔站在高高的荷池畔,看著眾人,眼中盡是瘋狂的笑意。
「御醫來了也沒用,此毒是我簡家秘藏,隻有雪靈芝能解。我已經將御藥房所備靈芝悉數毀棄,隻留一株。崔嵐!你心愛的女人和你的子女隻能活一個!我倒要看看你怎麼選!」
皇上目眦盡裂地瞪著華嫔,恨不得咬下她一塊肉來:「賤人!是朕冷落了你,你為什麼要遷怒到素素和孩子們身上。素素是你的親姐姐!」
華嫔憤怒高叫:「閉嘴!一個來路不明的賤女人也配做我簡家的女兒!當我不知道麼?你讓我爹爹認下這個女人做女兒,將她送入宮中,不過是因為你們早就勾搭成奸!隻恨你們為掩人耳目,竟把我也送進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夜夜獨守孤燈,白白葬送我的一生!」
「如今,
我父親S了,母親跟著走了,掌事的叔父對我不理不睬。這個賤人有了你的寵愛,有了孩子,現在還封了妃,踩在我的頭上!我不能忍,我不能忍!」
閣邊一陣騷動,原來是一臉病容的皇後聞訊,跌跌撞撞地飛奔而來,她掐著御醫的脖子,惡狠狠地道:「把靈芝給我!」
御醫端著僅剩的靈芝,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絕望地看了看皇後和昭儀,看了看他的孩子們,又看了看大口大口吐血的貞妃,終是不忍地側過了頭。
「靈芝……給貞妃服用……」
22
四皇子小小的身軀最後掙動了一下,在昭儀的懷抱中漸漸停止了掙扎。
華嫔將毒下在給孩子們和孕婦吃的甜湯中,四皇子太小了,即便立時服用靈芝,也救不回來了。
更何況,唯一的救命靈藥,皇上已經做主給了貞妃。
昭儀不再哭泣,她靜靜地將臉頰貼在孩子烏青的小臉上,喃喃自語,哼著誰也聽不懂的歌謠。
「昏君!昏君!」皇後神智已然不清醒,拔下頭上的釵環,奮力朝皇上擲去。
她的身邊是大公主和二皇子面目扭曲的屍首。
華嫔尖聲大笑,在侍衛抓住她前,跳下了荷池。
那一夜,乾元宮燈火通明,皇上不眠不休,徹夜守護在貞妃身邊,直至她脫離危險。
皇後的悽厲哭嚎響徹宮闱,她到處找尋她的女兒和兒子,尖聲咒罵皇上和貞妃不得好S。
芷蘭宮中,昭儀用錦被緊緊裹住自己,不言不語。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我扯去錦被,卻發現她的一頭烏發,竟變得斑駁雜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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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將已然溺斃的華嫔廢為庶人,
梟首示眾。
除貞妃外,簡家夷三族,婦孺均不可免。
昭儀一夜白發,自願入靜安寺苦修一年,為S去的皇嗣超度祈福。
皇上感其深明大義,晉封其為慧妃。
皇上顫抖的手撫過慧妃斑白的頭發,眼淚順著臉頰沒入明黃的衣領:「蓉兒,朕沒臉見你。你恨不恨朕?」
慧妃搖頭。
我知她心意,不是不恨,隻是事到如今,恨也無用。
皇上痛苦地揪緊衣襟:「皇兒、皇兒還未曾序齒,朕連名字都沒來得及賜給他……」
又切齒道:「簡瑩毒婦,嫉恨成性,不僅使妖術纏擾素素,還狠心下毒害S朕的孩兒們!朕應該將其五馬分屍、剝皮實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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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安寺離皇城約三百裡,坐落在幽靜的白鹿山間。
慧妃此番苦修,隻帶了我一個人和她養的翠鳥。
我們主僕二人一鳥住在寺中最僻靜一角,不見外人。
每十日,寺中人送來新鮮米糧和瓜果蔬菜,我做些粗茶淡飯,慧妃守著佛祖念經抄經,每日裡雞鳴即起,日落便歇,遠離宮中恩怨是非,心情也逐漸平靜下來。
山中無日月,轉眼便是一年。
當我以為皇上早已將慧妃忘在腦後,宮中卻遣人來接,原來是皇後崩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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