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急步上前,攔住我,「等等。你要怎樣才肯原諒?隻要你說,我都答應。」


 


我停步,回頭看他。


 


陽光從窗格漏入,在他俊美的臉上投下明暗。


 


這張臉,我曾愛慕過,也曾痛恨過。


 


如今再看,隻剩一片漠然。


 


「好啊。」我輕聲說。


 


陸珩眼睛一亮。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我要林若月,當著全京城人的面,為她昨日所為,向我賠罪。


 


「還要她親口承認,她是故意毀我婚禮,是因嫉妒生恨。」


 


陸珩臉色驟變,為難道:「初梨,你是沈家嫡女,侯府正妻,將來要掌管中饋,理應有容人之量!


 


「若月她……她隻是江湖女子,名聲若毀了,以後如何立足?」


 


我靜靜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他有些不自在,放緩語氣。


 


「初梨,別鬧了。我們各退一步,你給若月敬杯茶,算是和解。我答應你,婚後絕不再讓她踏進侯府半步,如何?」


 


我被他厚顏無恥的話氣笑了。


 


林若月大婚之日當眾揚鞭卷落我的鳳冠。


 


卻要我給她敬茶道歉賠罪?


 


「碧珠。送客。告訴門房,往後鎮北侯府的人,一律不見。」


 


轉身,不再看陸珩一眼。


 


陸珩厲喝,「沈初梨!你別太過分!你以為退了婚,還能找到比我更好的人家?


 


「京城誰不知道你當眾被休——」


 


父親猛地站起,臉色鐵青,「世子慎言。是你陸家無禮在先,我女兒是退婚,不是被休!


 


「再敢胡言,老夫明日便上朝參你陸家欺辱臣女!


 


陸珩咬牙,狠狠瞪我一眼,拂袖而去。


 


父親走過來,大手按在我肩上。


 


「初梨,做得好。我沈家的女兒,寧可終身不嫁,也不受這等委屈。」


 


我抬頭,努力扯出笑:「謝謝爹。」


 


碧珠小聲道:「小姐,林若月那邊有動靜了。聽說她昨日回去就『病』了,陸世子守了一夜。」


 


「今日城中已在傳,說小姐您善妒霸道,把林姑娘氣得病倒。」


 


意料之中。


 


「那就再加把火。」我淡淡道。


 


「去查林若月的底細。一個江湖女子,如何與侯府世子相識?這些年,陸珩為她花了多少銀子?辦了什麼事?」


 


碧珠眼睛一亮:「奴婢明白!」


 


母親擔憂:「初梨,你這是要與陸家徹底撕破臉?」


 


我看向窗外,

「從他把林若月帶進喜堂那一刻起,臉早就撕破了。」


 


三日後,京城輿論已徹底發酵。


 


茶館裡,說書先生拍醒木。


 


「今日咱們講一段《侯門雙豔記》,那世子爺啊,一邊攀高枝娶貴女,一邊藏嬌娥養外室……」


 


市井婦人嗑著瓜子唏噓,「沈小姐也太可憐了,好好一個大婚,被個江湖女子攪黃。」


 


陸珩深情的名聲,成了笑話。


 


傍晚,碧珠帶回消息。


 


「小姐,查到了。林若月不是普通江湖女子。她師父是青雲劍派掌門,與北境有些牽扯。


 


「三年前陸世子在北境平亂時遇險,是她救了他。」


 


我指尖輕叩桌面。


 


救命之恩。


 


難怪陸珩對她如此縱容。


 


碧珠神色古怪,

「還有,陸世子私下為林若月置辦了一處別院,在城西梨花巷。用的是侯府公中的銀子。」


 


我笑了。


 


「賬本能拿到嗎?」


 


「張嬤嬤說可以試試。」


 


「去吧。」我起身,走到書案前,鋪紙磨墨。


 


「另外,把林若月師父與北境有牽扯的消息,透給兵部李侍郎。」


 


碧珠一怔:「李侍郎?他不是與陸侯爺交好……」


 


我提筆蘸墨,「正是因為他與陸家交好。這樣的人,才最怕被牽連。」


 


筆尖落在紙上,寫下一個「陸」字,又狠狠劃掉。


 


陸珩,林若月。


 


你們欠我的。


 


該慢慢還了。


 


3


 


錢氏登門那日,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細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紙上,

沙沙作響。


 


我正對賬。


 


不是沈家的賬,是前世記憶中,侯府的那些爛賬。


 


碧珠掀簾進來,壓低聲音:「小姐,侯夫人來了,在前廳。」


 


筆尖一頓。


 


來得真快。


 


我合上賬本:「母親呢?」


 


碧珠有些不安,「夫人正在前廳待客。侯夫人帶了好些人,抬著禮箱,說是來……賠罪。」


 


賠罪?


 


我笑了。


 


前世錢氏從未給我賠過罪,隻有我向她賠罪。


 


晨昏定省晚了一刻要賠罪,布菜不合口味要賠罪,甚至林若月闖了禍,也要我代為賠罪。


 


我起身,「更衣。把前幾日讓你備好的東西帶上。」


 


碧珠眼睛一亮:「是!」


 


前廳裡,

炭火燒得旺。


 


錢氏坐在上首,一身絳紫錦緞袄裙,頭戴赤金抹額,手裡捧著暖爐。


 


見我進來,她掀起眼皮,打量我。


 


目光落在我素淨的衣裙上,閃過一絲嫌惡。


 


她開口,聲音刻意放軟,「初梨來了。幾日不見,怎麼清減了?可是心中還有氣?」


 


我福身行禮:「夫人安好。」


 


不叫婆母,叫夫人。


 


錢氏臉色微沉,又強壓下去:「好孩子,快坐。今日我來,是代珩兒給你賠個不是。」


 


她抬手,身後嬤嬤打開禮箱。


 


綾羅綢緞,珠寶首飾,滿滿一箱。


 


「這些是侯府的心意。」


 


錢氏嘆氣,「珩兒年輕氣盛,那日說了糊塗話。你們到底是御賜的婚約,哪能說退就退?


 


「傳出去,於你名聲也有損。


 


我默不作聲,靜靜聽著。


 


錢氏見狀,往前傾身,語氣越發懇切。


 


「聽伯母一句勸,三日後是個好日子,咱們把婚禮補上。


 


「嫁進侯府,你就是世子妃,將來的侯夫人。那些個不入流的,伯母替你料理幹淨。」


 


她說得情真意切。


 


若不是前世見過她如何與林若月親如母女,默許林若月給我下藥,我或許真會信。


 


我抬眼看她,微微一笑,「夫人的好意,我心領了。隻是這婚,確已退定了。」


 


錢氏笑容僵住。


 


她聲音冷下來,「初梨,你可知退婚的女子是什麼下場?往後京城哪戶好人家還敢娶你?


 


「你父親在朝為官,也要被人指指點點!」


 


「再說了,侯府錦衣玉食,還能虧待你不成?


 


「珩兒是有些糊塗,

但男子哪個不三妻四妾?你做大婦的,要有容人之量!」


 


我懶得再聽她滿嘴胡言,慢慢站起身,「碧珠。」


 


「奴婢在。」


 


「把東西給侯夫人看看。」


 


碧珠上前,將一疊賬本輕輕放在錢氏手邊的茶幾上。


 


錢氏皺眉:「這是何物?」


 


「侯府過去三年的賬目。當然,是副本。」我平靜道。


 


錢氏臉色驟變。


 


她一把抓起最上面一本,飛快翻看。


 


越看,手抖得越厲害。


 


「你、你從何處得來?!」她聲音發顫。


 


「夫人不必管我從何處得來。我隻問夫人一句:侯府公賬,虧空白銀八萬兩。


 


「其中五萬兩,被世子以『軍務開支』名目支取,實則是給林若月購置別院,打點江湖關系,可對?」


 


錢氏猛拍茶幾,

「胡言亂語!這是偽造!是誣陷!」


 


「是不是偽造,刑部查一查便知。」我絲毫不虛。


 


「對了,其中還有兩萬兩,是夫人您以宮中打點為由支取,實則用來放印子錢。


 


「上月東街王掌櫃被逼得家破人亡,夫人可還記得?」


 


錢氏臉色煞白。


 


我一步步走近,「還有五千兩,是貴府二小姐私拿公中銀子去賭坊,輸了個精光。


 


「侯爺怕丟人,暗中補了窟窿,可對?」


 


她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我停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嗤笑一聲。


 


「侯府早已外強中幹。夫人今日這箱賠罪禮,怕也是挪用了哪處的應急銀子吧?」


 


錢氏指著我,指尖發抖。


 


「你既知道,就該明白!侯府若倒了,於你有什麼好處?你嫁進來,

便是主母,這些賬……」


 


「這些爛賬,與我何幹?」我打斷她。


 


她愣住。


 


我一字一句,「我沈初梨的嫁妝,是我母親替我攢了十五年的心血。


 


「不是拿來填侯府的無底洞,更不是養世子的心上人!」


 


錢氏猛地站起,胸膛劇烈起伏。


 


「好你個沈初梨!我原以為你是個懂事的,沒想到如此刻薄狹隘!珩兒真是瞎了眼!」


 


我點頭,「夫人說得對。他確實是瞎了眼。」


 


「你——」


 


「送客。」


 


碧珠上前:「侯夫人,請。」


 


錢氏狠狠瞪我一眼,摔袖而去。


 


那箱賠罪禮原封不動留在廳中。


 


碧珠小聲問,「小姐,

這些……」


 


我淡淡道,「登記造冊,收進庫房。就當是侯府還的第一筆債。」


 


4


 


錢氏走後不過兩個時辰,陸珩來了。


 


他沒遞帖子,直接闖進了聽雪軒。


 


院門被推開時,我正修剪一盆寒梅。


 


聽到腳步聲,頭也沒抬。


 


「沈初梨!」他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氣。


 


我剪下一截枯枝。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我母親好心來勸和,你竟敢如此羞辱她!還有那些賬本,你從哪裡偷來的?!」


 


我放下剪刀,抬眼看他,慢慢擦手。


 


「半年前,你支取五千兩給林若月買西域寶馬,她騎了三日嫌性子烈,轉手賣了三千兩。


 


「一個月前,你支取八千兩為她師父祝壽,壽宴上她當眾舞劍,

賓客贊郎才女貌。」


 


陸珩臉色漸漸發青。


 


「還有去年臘月,你支取一萬兩,說是打點兵部。」


 


我走近一步,聲音壓得低,隻他二人能聽清。


 


「實則是在城西梨花巷,置辦了一處三進別院。房契上寫的是林若月的名字。」


 


他瞳孔驟縮。


 


「你如何……」


 


我輕笑,「我如何知道?陸珩,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


 


他盯著我,眼神驚疑不定。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軟下來。


 


「初梨,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我承認,我對若月確有虧欠。


 


「但她救過我的命,我總不能置之不理。」


 


「若你吃醋,我保證從今往後,不再見她。」


 


他伸手想握我的手,

我退後一步避開。


 


他手懸在半空,神色微黯。


 


「你還要我怎樣?隻要你肯嫁,侯府中饋全交予你,我絕不過問。


 


「若月那邊……我會給她一筆銀子,送她離開京城。」


 


說得真輕松。


 


「世子今日來,就是為了說這些?」我問。


 


陸珩抿唇,忽然道:「還有一事。你既已知賬目,當知侯府如今艱難。


 


「你我的婚事雖暫緩,但嫁妝……按禮該先抬入侯府,由公中統一打理。」


 


我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他理所當然道,「沈家富庶,你的嫁妝單子我看過,現銀就有五萬兩,還有十二間鋪面、兩處田莊。


 


「如今侯府周轉不靈,

你既遲早要嫁進來,不如先將嫁妝交予我,我替你經營,也好解侯府燃眉之急。」


 


他說得如此自然。


 


我看著他,輕輕的笑了。


 


「陸珩。你可知無恥二字怎麼寫?」


 


他臉色驟變。


 


「我教你。」我轉身走向書案,提筆蘸墨,在宣紙上寫下兩個大字。


 


無恥。


 


墨跡淋漓。


 


我將紙拿起,轉向他。


 


「看清楚了?」


 


陸珩額角青筋跳動:「沈初梨!你別不識好歹!我肯要你的嫁妝,是給你臺階下!


 


「你以為退婚之後,還有誰會娶你?你那些嫁妝,最後還不是要帶進別人家?


 


「不如現在給了侯府,也算全了情分!」


 


我冷笑質問,「情分?你我之間,何來情分?」


 


「你——」


 


我揚聲,

「碧珠,傳我的話。


 


「即日起,沈家所有產業,綢緞莊、糧鋪、銀樓、藥行,凡與鎮北侯府有生意往來的,一律終止契約。


 


「凡與林若月及其相關人等有交易的,永不合作。」


 


碧珠大聲應:「是!」


 


陸珩不敢置信:「你敢?!」


 


我瞥了他一眼,冷聲道,「陸珩。這還隻是開始。」


 


他SS盯著我,最後隻擠出一句,「你變了。」


 


我微微一笑,「是啊。拜你所賜。」


 


他踉跄退後一步,轉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頭。


 


我從袖中取出一紙契約,遞過去。


 


「退婚書。籤了它。三日內,將侯府這些年收受沈家的所有定禮,包括那對玉璧、東珠十斛、前朝字畫三幅、紫檀木家具全套,

原樣送還。」


 


「若我不籤呢?」他咬牙問。


 


我冷冷地看著他,「那我就將侯府的賬目,一份送刑部,一份送御史臺。


 


「你說,陛下若知道鎮北侯府不但虧空軍餉,還縱容世子為外室挪用公銀,會如何處置?」


 


陸珩臉色慘白如紙。


 


顫抖著手,接過筆,在退婚書上籤下名字。


 


最後一筆落下時,院外忽然傳來笑聲。


 


「珩哥哥!你看我找到了什麼!」


 


林若月一身紅衣,像一團火闖進雪中。


 


她手裡舉著一隻玉镯,碧綠通透,在雪光下瑩瑩生輝。


 


她跑到陸珩身邊,獻寶似的,「我在多寶閣看到的,說是上好的翡翠!你瞧,是不是很好看?」


 


陸珩下意識看向我。


 


我也看著那隻镯子。


 


真巧。


 


那是我嫁妝清單上的東西。


 


母親當年特意尋來,說要給我做嫁妝。


 


前世,它確實成了我的嫁妝,後來被林若月「借」去戴,就再沒還回來。


 


我開口,「林姑娘,這镯子,你花多少銀子買的?」


 


林若月這才注意到我,笑容淡了些:「三百兩。怎麼,沈小姐也喜歡?」


 


三百兩。


 


這镯子值三千兩。


 


多寶閣的掌櫃,定是認出這是我嫁妝裡的東西,故意低價收來,再高價轉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