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直到第六日清晨,碧珠匆匆進來,神色凝重。


 


「小姐,兵部來人了。」


 


「哦?」


 


「不是找侯府,」她壓低聲音,「是找您。李侍郎親自來了,在前廳等。」


 


我放下手中的筆。


 


終於來了。


 


前廳裡,李承德負手而立,背對著門。


 


我進去時,他轉身,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他開門見山,「沈小姐。那封信,是你寫的。」


 


我福身行禮,果斷承認:「李大人明察。」


 


他盯著我,「你如何得知張猛之事?又為何要告訴老夫?」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小女子不敢欺瞞大人。「三年前,陸世子求娶時,我曾暗中查訪其人品。


 


「恰有北境老兵返鄉,說起當年戰事,提及張副將之S頗有疑點。


 


李承德瞳孔微縮。


 


「張副將驍勇善戰,身強體壯。怎會因舊傷復發暴斃?


 


「且S後不足三月,其妻王氏便攜幼子離京,至今下落不明。」


 


李承德沉默。


 


廳中隻聞更漏滴答。


 


良久,他開口,聲音幹澀:「你可有證據?」


 


「證據,在大人手中。兵部軍報存檔,軍醫記錄,撫恤發放簿。隻要大人肯查,真相自現。」


 


他深深看我一眼。


 


「沈小姐,你恨陸珩?」


 


我笑了。


 


「大人覺得,一個在大婚當日被當眾羞辱、被逼退婚的女子,該不該恨?」


 


他默然。


 


我正色道,「但小女子此舉,並非全為私怨。張副將為國捐軀,卻功名被竊,妻兒流離。


 


「此等不公,

若無人伸張,豈非寒了天下將士的心?」


 


李承德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拱手,「老夫明白了。多謝沈小姐……點醒。」


 


說完,轉身離去。


 


碧珠從屏風後轉出,低聲道:「小姐,李侍郎他……」


 


我看向門外漸亮的天光,「他會查到底。因為張猛,是他心中一根刺。」


 


一根扎了三年,終於被挑開的刺。


 


19


 


三日後,兵部開堂會審。


 


我坐在對面茶樓二樓雅間,臨窗,正好能看見兵部衙門大門。


 


辰時三刻,陸珩被押解而來。


 


镣銬加身,官服褴褸,短短數日,已憔悴得脫了形。


 


他低著頭,

走過長街,兩側百姓指指點點。


 


「那就是鎮北侯世子?」


 


「聽說冒領戰功,要S頭的!」


 


「活該!仗著家世欺男霸女……」


 


議論聲隨風飄來。


 


我端起茶盞,慢慢飲。


 


碧珠匆匆上樓,附耳低語:「小姐,林若月來了。在衙門外跪著,說要替世子頂罪。」


 


意料之中。


 


「讓她跪。」


 


碧珠頓了頓,「還有侯爺和錢夫人也來了,被攔在衙外。錢夫人哭暈過去兩次。」


 


我放下茶盞。


 


「好戲,該開場了。」


 


堂審持續了兩個時辰。


 


午時,衙門大開。


 


李承德當眾宣判:


 


「鎮北侯世子陸珩,冒領軍功,欺君罔上,

證據確鑿。著革去世子之位,削去所有軍職,暫押大牢,待聖裁!」


 


一片哗然。


 


陸珩被押出來時,面如S灰。


 


錢氏尖叫一聲,昏S過去。


 


陸老侯爺踉跄後退,被家僕扶住。


 


林若月撲上去,卻被兵丁推開。


 


她哭喊,「珩哥哥!是我害了你……都是我……」


 


陸珩抬眼,看見她,神色復雜,最後化作一聲嘆息。


 


「若月,回去吧。」


 


她搖頭,「不!我要陪你!我要去陛下面前申冤!」


 


「申什麼冤?」一道聲音冷冷響起。


 


人群分開,我緩步走出。


 


林若月看見我,眼中迸出恨意:「沈初梨!你滿意了?!」


 


我走到她面前,

俯身,用隻有我們三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不滿意。」


 


她一愣。


 


我微笑,看向陸珩,「這才哪到哪。世子,啊不,陸公子,你以為,你最大的秘密是什麼?」


 


陸珩盯著我,眼神驚疑。


 


「是冒領戰功?」


 


我搖頭,「不。」


 


「是你親手害S張猛,「再強佔其妻,偽裝暴斃的醜事。」


 


我一字一句,如刀般剖開他掩藏的最深的秘密。


 


陸珩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幹幹淨淨。


 


林若月僵在原地,像被凍住。


 


我直起身,看著他們慘白的臉,輕聲補上最後一句:


 


「王氏母子,我已經找到了。」


 


「你們說,這筆賬,該怎麼算?」


 


風吹過,卷起街邊落葉。


 


陸珩腿一軟,

若非兵丁架著,早已癱倒在地。


 


他看著我,眼中終於露出了恐懼。


 


走到街角,碧珠迎上來,遞過手爐。


 


她小聲問,「小姐,王氏母子……真找到了?」


 


我接過手爐,暖意透過掌心,「還沒,不過現在他們以為我找到了。」


 


碧珠恍然:「您是在……」


 


我抬步上馬車。


 


車簾放下前,我最後看了一眼兵部衙門。


 


陸珩被押進大牢的背影,踉跄,佝偻。


 


像一條喪家之犬。


 


我微微一笑。


 


這才對。


 


前世我像狗一樣活著。


 


今生。


 


該換你們了。


 


20


 


我坐在錦繡書局二樓,

手裡攥著一份剛抄錄的邸報。


 


上面寫著,【鎮北侯世子陸珩,冒功案發,待罪獄中。】


 


碧珠輕手輕腳進來,「小姐,王氏母子進京了。」


 


我抬眼:「什麼時候?」


 


「昨夜子時。按您的吩咐,張嬤嬤的兒子在城門接應,直接送到西郊的莊子上。王氏身上帶著血書。」


 


血書?


 


我思忖著,問,「她怎麼說?」


 


「她說,願意上堂。隻要能為亡夫伸冤,她S也甘心。」


 


我放下邸報,站起身。


 


窗外,烏雲壓得很低。


 


碧珠擔憂,「小姐,真要讓她去嗎?登聞鼓一敲就是九S一生。」


 


我內心思緒紛雜。


 


本朝律例,擊登聞鼓者,無論冤情真假,先受三十S威棒。


 


能挺過去,

才有說話的機會。


 


可是……


 


我轉身,看向牆上掛著的大梁疆域圖。


 


「她等這一天,等了三年。讓她去。」


 


「可萬一……」


 


我打斷她,「沒有萬一,王氏不會S。因為,今天要S的,是鎮北侯府。」


 


辰時正,登聞鼓響。


 


碧珠匆匆跑上樓,氣息未穩:「敲了,王氏敲了!」


 


「整條街都堵了!王氏當眾讀了血書,說是世子害S她夫君,強佔她為妾,她拼S逃出,隱姓埋名三年!」


 


我閉上眼。


 


前世,我曾聽說過王氏這個人。


 


在陸珩一次醉酒後,他抱著林若月,喃喃說:「那個女人帶著孩子跑了,也好,省得我動手。」


 


那時我蜷在隔壁,

咳嗽得撕心裂肺。


 


他們大概以為我睡著了,或者根本不在乎我是否聽見。


 


三年流亡,隱姓埋名。


 


王氏活下來了。


 


帶著血仇,活下來了。


 


「然後呢?」我睜開眼。


 


「羽林衛把人帶進宮了。陛下震怒,當庭召了兵部、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


 


「李侍郎把咱們給的證據,全呈上去了。」碧珠道。


 


好。


 


我轉身,取下牆上的輿圖,卷好。


 


「小姐,咱們現在……」碧珠問。


 


「去莊子上。等一個人。」


 


21


 


西郊的莊子很安靜。


 


王氏的兒子,那個叫張禾的孩子,正在院子裡扎馬步。


 


八歲的孩子,瘦得皮包骨,

眼神卻亮得像淬火的刀。


 


看見我,他停下動作,戒備地盯著我。


 


「你是我娘的恩人?」他問,聲音稚嫩,語氣卻老成。


 


我蹲下身,與他平視。


 


「不算恩人。我和你一樣,是想討債的人。」


 


他眨眨眼:「討誰的債?」


 


「討那些,欺負我們的人。」我輕聲道。


 


他抿緊嘴唇,用力點頭。


 


張嬤嬤端來熱茶,我讓她帶張禾去吃飯。


 


孩子一步三回頭,最終還是跟著去了。


 


我坐在堂屋裡,等。


 


等那個人來。


 


22


 


午時三刻,一聲尖利的嘶鳴,馬在莊外急停。


 


腳步踉跄,幾乎是跌進門來的。


 


是陸老侯爺。


 


他一身朝服未換,

發冠歪斜,臉上還有一道抓痕,血絲滲出來。


 


看見我,他愣住了。


 


「沈……沈初梨?」


 


「侯爺。」我起身,微微頷首。


 


「你……你怎麼在此?王氏母子是不是你藏起來的?!」


 


「是。」我坦然承認。


 


他瞪大眼,目眦欲裂:「你!你為何要如此害我陸家?!」


 


我笑了,「害?侯爺說錯了。我隻是,讓該還債的人——還債。」


 


他踉跄一步,扶住門框,嘴唇哆嗦道,「你可知今日朝堂上,王氏當庭舉證,血書,物證,人證……


 


「陛下當場摔了玉璽!陸珩……陸珩他……」


 


「他認罪了?

」我問。


 


陸老侯爺閉上眼,老淚縱橫。


 


「王氏拿出了當年他寫給她的信上寫,隻要她順從,就保她母子平安。


 


「還有張猛S前留下的半塊玉佩,上面刻著一個『珩』字……」


 


玉佩。


 


那是張猛臨S前,從兇手身上扯下的。


 


陸珩以為丟了,卻不知,被張猛SS攥在手裡,帶進了棺材。


 


是王氏開棺取出來的。


 


「陛下下旨,陸珩……數罪並罰,判斬立決。侯府抄家。男丁流放三千裡,女眷充官婢。」


 


他說完,癱坐在地。


 


我靜靜看著他。


 


前世,這位侯爺,從未正眼看過我。


 


在他眼裡,我隻是個擺在後宅,替他兒子穩固權勢的物件。


 


他默許錢氏欺我,林若月辱我,陸珩害我。


 


外面傳來腳步聲。


 


碧珠進來,低聲道:「小姐,侯府……被圍了。抄家的人已經進去了。」


 


陸老侯爺渾身一顫。


 


「錢夫人暈倒,林若月被拖出來時,一直喊世子的名字。」


 


碧珠頓了頓,「還有二小姐想從後門跑,被官兵抓了回來。」


 


我點點頭,看向地上那個蒼老的身影,


 


「侯爺,該回去了。畢竟,這是你陸家,最後一場戲。」


 


他呆坐良久,終於搖晃著站起來,一步一步,挪出門去。


 


背影佝偻,像一夜間老了二十歲。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消失在路的盡頭。


 


碧珠輕聲問,「小姐,王氏那邊……」


 


我轉身,

「告訴她,她夫君的仇,報了。」


 


23


 


當夜,我去探監。


 


刑部大牢最深處,陸珩蜷在角落,镣銬加身,囚服上還有血跡。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


 


看見是我,他眼中先是驚愕,然後湧上狂喜。


 


他撲到柵欄前,「初梨!你是來救我的對不對?我知道你心裡還有我!」


 


我沒說話,靜靜看著他。


 


他語無倫次,「初梨,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護著若月,不該傷你的心。


 


「你救救我,隻要我能出去,我什麼都聽你的!我娶你!我隻娶你!」


 


我笑了,輕聲問。


 


「陸珩,你知道前世的今天,我在做什麼嗎?」


 


他一愣。


 


「前世?什麼前世……」


 


我自顧自的說道,

「我在為你和她的兒子,繡周歲肚兜。而你,在和她商量,怎麼讓我『病故』。」


 


他臉色煞白,嘴唇哆嗦:「你……你在說什麼胡話……」


 


我靠近柵欄,壓低聲音,「胡話?那我來告訴你,前世你是怎麼S的。」


 


他瞪大眼睛。


 


「你官至三品,林若月诰命加身。你們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兒子襲了爵,女兒嫁入皇家。你們恩愛到老,兒孫滿堂。」


 


我頓了頓。


 


「而我,S在你們兒子周歲那日。一卷草席,亂葬崗了結。」


 


他從震驚中緩過神,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狠厲。


 


「就算你說的是真的,那也是前世的事!這輩子我沒做過!你不能用沒發生過的事來定我的罪!」


 


我諷刺一笑,

「沒發生過?那王氏呢?張猛呢?你強佔人妻、害人性命,也是前世的事?」


 


他語塞。


 


我退後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貼在柵欄上。


 


紙上是他熟悉的字跡。


 


是他當年寫給王氏的信。


 


「若月隻是太怕失去我。」


 


我念出信上最後一句話,然後抬眼看陸珩,「這句話,耳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