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語,隻一味捧著茶杯,反復對比著前世今生。


原來那隻是「小小和親」?


 


見我不理會,裴瑾玉面色慌亂,才放軟語氣:「南星……我確實有事相求。」


 


「若雪今日在市集受了驚,回來後心口發悶,吐血不止。太醫說她心肺本就虛弱,此番驚嚇損了根基,需……需得一味『爐芯草』方能緩解。」


 


「阿星……我此次登門拜訪,主要是來看望你,其次……便是借這爐芯草一用。」


 


爐芯草……原來是為了它而來。


 


那是阮家傳下來的古藥,隻在祖宅藥圃裡存活了幾株,堪稱「活S人肉白骨」的神藥。我留著這藥,原是為了日後和親路上應對不測,

此刻從他裴瑾玉嘴裡聽到,面上不免掛了冷笑。


 


「這藥是阮家祖傳,存量極少,不借。」我一口拒絕,沒有半分餘地。


 


「何況,這藥我阮家從未告知任何人爐芯草的存在,還請裴公子告知,是哪個狗奴才走漏了風聲。」


 


裴瑾玉顯然沒料到我如此幹脆,臉上的溫和褪去幾分;又見我嚴詞詰問,眉頭緊皺:「南星,我原是不信,但沒想到你居然真的涼薄至此!」


 


「難怪若雪再三阻撓我。南星,若雪她快撐不住了!隻不過是一味藥,你怎如此毒蠍心腸!若是還在為今日市集上的事賭氣,改日我同若雪一起登門請罪!」


 


「現在!還請把藥借我!」


 


又是這樣的話。我抬眸看向裴瑾玉,寒意從心底蔓延至全身:「裴公子!今日重傷的是我,你關心的卻是她梅若雪心肺不暢;我拒絕給藥,你又說我心如蛇蠍。

你憑什麼覺得,我阮南星,就該無條件順應你的心意!」


 


「三更半夜你闖我閨閣,視規矩禮數如無物,何曾在乎對我的一絲尊重!」


 


「我沒有!」


 


裴瑾玉聲音拔高,帶著幾分惱怒:「南星!你明知我心中有你,你也非我不嫁!你接下和親的聖旨,不過是惱我將你推出去,讓我哄你!可若雪是無辜的!人命關天,你怎可把人命當兒戲!」


 


他裴瑾玉此刻竟然還抱著這樣的念頭!認定我會為他回頭,認定了我遠赴塞外和親隻是「鬧脾氣」。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模樣,想到前世傷心欲絕的自己,不禁搖頭,感嘆自己可笑。


 


「裴瑾玉。」我抬高聲調,目光直視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我再說最後一次。一切決定皆是我自願,與你無關。」


 


「爐芯草我不會給你的,你S心吧。」


 


「你!

」裴瑾玉面色通紅,從小到大我從未頂撞過他,這還是第一次這麼不客氣。


 


梅若雪的身體容不得拖延,裴瑾玉似是想到了什麼,猛地上前一步,攥緊了我的手腕,語氣急切,聲調急迫:


 


「阮南星!我要求兌現你將軍府的承諾!把爐芯草給我,為梅若雪治病!」


 


聞言,瞳仁在我的眼珠裡不斷震顫。我沒想到,兩世了,他裴瑾玉居然為了梅若雪,用了我將軍府的承諾!


 


那年杏花微雨,我隨著父親習武,誤傷了來府上拜訪的首相家的小公子。那時的裴瑾玉粉面含雪,止不住地哭。我說盡了好話,才用了一個承諾,換了小公子的一個笑臉。


 


扎著角的裴瑾玉臉上還掛著淚珠,手卻拉著我的衣袖不放,嘴裡念叨著:「阿星,你以後嫁給我,我就不疼了。」那時的天真爛漫,如今全變成了他逼迫我的籌碼!


 


壓下心頭的悸動,

我緩緩起身:「裴公子可要確認好,要用當年那個承諾,換她梅若雪的一味藥?」


 


我語氣決絕,裴瑾玉面色抽搐,然而仍是堅定地點頭確認,不帶半分遲疑。


 


「好。」我起身拖著傷腿走向內室,再出來時,手裡多了個小巧的瓷瓶。


 


「這是最後半株護心草,碾成了粉末。」小巧的瓷瓶擺在裴瑾玉的面前,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藥我給你了,還請裴公子謹記,從今日起,我阮南星與你裴瑾玉再無瓜葛。裴家與阮家,從此兩清!」


 


「什……什麼?!」


 


裴瑾玉原本急切抓瓷瓶的手猛地頓住,臉上的急切瞬間轉為錯愕:


 


「南星!你說什麼!」


 


「我說,恩斷義絕。」我重復道,語氣決絕。「這藥,換你我往日所有情分。從此往後,你護你的梅若雪,

我走我的和親路,再不相幹。」


 


裴瑾玉的臉色青白變換,似是不敢相信我會如此決絕;抓向藥瓶的手不住顫抖,卻仍是SS攥著,鎮定堅決。


 


藥瓶到手,裴瑾玉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一言不發,攥著藥瓶,帶著狼狽與不甘,匆匆離了將軍府。


 


門被關上的瞬間,我仿佛抽空了所有力氣,癱軟在軟椅中,指尖撫過桌角的紋路,那是兒時裴瑾玉拿著我的小刀,刻下的我。


 


窗外月光清冷,照得室內一地薄涼。舉起茶杯,以茶代酒,敬自己,敬過往。


 


這杯茶後,我與裴瑾玉的過往,終是畫上了句號。


 


至於裴瑾玉有沒有結束,那就不是我需要再考慮的了。


 


4


 


和親的日子越來越近,將軍府莫名添了幾分凝重。這日午後,將軍府外忽然傳來儀仗聲,大皇子趙崢帶著禮儀官到我府上,

商討和親事宜。


 


明面上,隻有和親的事宜而已。趙崢身著淡黃常服,未帶過多隨從,神色溫和。見我出現,他主動頷首:「阮郡主,今日前來叨擾,是為了商議和親細節,確保此行安穩。」


 


我側身引他入書房,屬官們則在偏廳等候。正欲細談,院外卻傳來管家通報,語氣無奈:


 


「小姐,裴公子與梅郡主來訪,說是……為前幾日深夜登門失禮賠罪來了。」


 


趙崢抬眼看我,眉目間閃過一絲了然:「既是訪客,便請進來吧。正好集思廣益,看看和親之事可有遺漏。」


 


點頭應下,我吩咐管家備好茶水,邀請趙崢移步花廳。片刻後,裴瑾玉扶著梅若雪走了進來。看見坐在主位的趙崢,裴瑾玉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才低頭行禮:「見過大皇子。」


 


梅若雪怯生生地福了福身,

眼珠子卻在趙崢身上轉了一圈,閃爍著異樣的光。


 


「前幾日是我急躁了些,這芙蓉酥算是給南星的賠禮。」裴瑾玉把點心交給碧桃,語氣熟稔,仿佛那夜的「恩斷義絕」從未發生過。


 


碧桃打量著我的神色不肯接下,梅若雪「適時」地輕咳片刻,身子一歪,靠在裴瑾玉肩頭,氣若遊絲:「瑾玉哥哥,我胸口發悶……」裴瑾玉立刻看向碧桃:「快沏壺溫茶來,若雪大病初愈,經不起風寒。」


 


我垂眼示意,碧桃雖不願意,還是轉身去了。剛才弱不禁風的梅若雪此刻沒了動靜,眼神掃過,有細碎的光打在花廳欄杆,一道深色胡服的身影在門前一閃而過!


 


是蠻族人!那日果然沒有看錯,梅若雪確實和蠻族有往來!我心頭一緊:梅若雪定是認出了趙崢的身份,企圖做些什麼!


 


然而此刻花廳並沒有護衛守候,

我又不能打草驚蛇。梅若雪身邊無人可用,隻可能在飲食上做手腳!正在這時,碧桃端著茶盤進來,眼神恍惚;三杯熱茶分別放在我、趙崢與裴瑾玉面前。


 


梅若雪忽然拿起自己那杯茶,腳步輕挪著往趙崢身邊湊:「殿下日理萬機,也嘗嘗這茶吧,解解乏。」


 


眼看著茶杯就要遞到趙崢嘴邊,我猛地起身,一把將茶杯奪走,仰頭喝了大半!


 


「多謝郡主的茶水,」我放下茶杯,強壓著喉嚨泛起的異樣,語氣平靜:「隻是我與殿下還要討論和親事宜,不勞郡主招待。」


 


在場的三個人都驚住了,裴瑾玉SS盯著茶杯,眼神未動分毫,梅若雪臉色煞白,最奇異的反而是趙崢。他先是神情錯愕,接著若有所思,在看清我的臉色後,不愉爬了滿臉。


 


不知道梅若雪下了什麼,隻是片刻,我便渾身燥熱,頭暈目眩間,

竟連指尖都是燙的——是蠻族的情毒!


 


「啊!」


 


更令我錯愕的是,梅若雪突然捂緊胸口倒在地上,神色潮紅,竟也是一副中了情毒的模樣!


 


「若雪!」突生變故,裴瑾玉臉色煞白。慌亂間看了眼倒在椅上的我,又低頭盯著地上的梅若雪,沒有半分猶豫:「南星!這是情毒!立刻叫大夫來!」說罷便拋下所有人,一把抱起梅若雪衝進最近的客房。


 


大概是解毒去了吧?


 


裴瑾玉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我體內越來越熱,火焰在身體裡開了一朵朵花,燒得人意識逐漸虛無……這時,一隻微涼的手把我抱起,趙崢的聲音在耳邊回響:


 


「阮南星!撐住!」


 


嘴邊被喂下了什麼,入口即化,一股清涼順著喉嚨滑下,緩緩壓下了體內的灼痛。


 


「還好我隨身帶著母妃留下的清靈丹,雖不是靈藥,但恰好對症。」


 


趙崢聲音響起,意識逐漸回籠。再緩過神時,身邊已是圍滿了人。碧桃被蠻族的迷藥迷倒失了意識,府中的大夫正在為她解毒;裴瑾玉帶來的侍從守在客房門口不知所措,裡面時不時傳來一兩聲驚呼。


 


趙崢看向客房的方向,眼神冰冷:「裴首相一生清正廉明,裴家門風素來端方,怎就養出這般不分輕重、隻知沉迷兒女情長的兒子,平白壞了祖宗聲譽!」


 


「今日這事蹊蹺……和親在即,蠻族卻神不知鬼不覺混入京城,怕是另有圖謀。」


 


我定了定神,望著客房方向,心底最後一絲牽絆徹底斷絕;趙崢神色凝重,眼中精光閃爍,交織成一張無形大網,籠罩京城。


 


這場和親背後,從開始就注定了,

它不會太平。


 


5


 


情毒事件過去不過三日,京城裡就炸開了鍋。


 


裴瑾玉為給梅若雪解毒,連夜請了七八位太醫入將軍府,折騰了整整一夜。太醫們凝重荒唐的神色、府中丫鬟「兩人同處一室直至天明」的無意驚呼,根本瞞不住人。不過半日,「裴家公子與梅郡主無媒苟合」的流言就傳遍了大街小巷,就連茶樓的說書人都換了名姓新編了段子,在茶樓風光無兩。


 


作為故事中的發生地點,將軍府有和親的消息在前,此番也隻是被人們同情,實在是有些晦氣了,隔日門前便出現了好心人送的柚子葉,去去晦氣。


 


我坐在窗前翻著蠻族堪輿圖,碧桃端著茶水進來,喜氣洋洋:「小姐,裴家丟臉丟大了!現在外面都傳,裴公子和梅郡主『毒裡生情』,好一對『同病鴛鴦』!」


 


碧桃當日為了解藥性也吃了不少苦頭,

此刻提到那二人隻有解氣。


 


「那梅若雪的舊事也被人翻出來了!當年她爹娘救了落水的太後和裴丞相雙雙殒命,太後感念恩情才封了她做郡主。這些年太後關切,裴家又多多照拂,才讓她聞名京城。要不然她一個漁女,怎麼可能欺負我們將軍府的小姐!」


 


「如今出了這檔子事,裴首相氣得都幾日不上朝了!」


 


我指尖一頓,倒也不意外。裴瑾玉對梅若雪百般縱容,甚至「絕子贖罪」,原來是沾了「恩人之女」的光。如此恩情,怕是隻解了情毒不夠還這恩。


 


果然,第二天裴首相便一大早進宮請了旨,之後對外宣布,五日之內裴家瑾玉將迎娶梅若雪,風風光光地把人從宮城請進裴家!文武百官齊聲道賀,可明眼人都知道,這不過是趕緊用婚事堵住悠悠眾口。


 


自情毒事件之後,裴瑾玉再沒踏足過將軍府,

隻在那個混亂的清晨,遠遠對視過一眼。想來是流言刺耳,更可能的是他終究是沒臉再面對我。


 


時間快得很,一眨眼就是裴瑾玉大婚前一夜。


 


夜色沉沉,我打發碧桃去取點茶水,院外突傳一聲巨響,接著便是一陣踉跄的腳步聲。管家慌張不已,讓小廝攔著,無奈通傳:「小姐,裴公子……翻牆進來了,酩酊大醉,您看這……」


 


我皺緊眉頭,終究還是一番收拾,起身去了前廳。


 


裴瑾玉此刻癱坐在椅子上,一身錦袍滿是酒氣,發絲凌亂,雙眼迷茫,紅血絲布滿眼底,莫名添了三分戾氣。


 


見我進門,他猛地站起身,踉跄著撲過來摔倒在我面前,手裡卻緊緊攥著什麼,一把用紅繩系著的桃木小劍,邊角光滑,足以見得它的主人有多麼愛護。


 


那是幼時杏花樹下我們一起刻的信物,

他說要留著,等長大後帶著小劍來娶我。


 


「南星……」裴瑾玉聲音模糊,帶著哭腔,一把拽住我的裙角,力度大得仿佛可以聽見布料碎裂的聲音。


 


「你不要去和親好不好?我錯了,阿玉錯了。」他把桃木小劍塞進我手裡,眼神痴迷急切:「我想娶的是你!兩輩子都隻有你!」


 


「你娶我了,那梅若雪怎麼辦?」我的手撫上他的臉,我這兩世也隻愛過這麼一個人,可我從來把愛與恩分得明白,裴瑾玉你呢?


 


「阿雪……阿雪……」裴瑾玉眼神有了一瞬的清明,接著又再次混沌下去,嘴裡念念有詞:


 


「明日阿雪進門,可我心裡隻有你!你等我些時日,我立刻稟明聖上,娶你做平妻,好不好?我們還像以前一樣!

恩愛不移!」


 


平妻?我看他醉醺醺的模樣,隻覺得荒謬又可笑。


 


他一句「錯了」,一個「平妻」,就足以彌補我前世的孤苦一生,就能抵消今生的種種涼薄?


 


更何況宵禁時刻,他首相家的公子還能夜闖將軍府,多半少不了那位裴首相「推波助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