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旁的小吏忍不住問他:


「宋大人,您找了那麼久,到底在找哪一冊卷宗?」


 


宋流景敲了敲案面,問道:


 


「你家大人,今日怎麼沒來?」


 


「她辭官了。」


 


小吏詫異,抱著書冊問他:「她沒告訴大人您嗎?」


 


宋流景敲著案臺的手懸在空中,半天才開口:「哦。」


 


他離開時,與另一位小吏擦肩而過。


 


兩位小吏湊一塊摸魚聊天:


 


「宋大人怎地失魂落魄的?」


 


「噢~他得知我家大人辭官了。」


 


「唉,要是他知道她辭官是去成親的,不得更為神傷了。」


 


宋流景沒等來我的消息。


 


卻等來了我的S訊。


 


京城都在傳,國公府長公子未過門的新婦,出嫁前與妹妹上山祈福。


 


跳崖S了。


 


6.


 


出嫁前,祝寶珍還像上一世一樣,非要跟著我上山祈福。


 


我也答應了。


 


她一路上掩飾不住地得意,我上一世竟渾然未覺。


 


她假S之後,所有人都嘆息她天真無邪,痴情難得。


 


賺得好名聲。


 


而我成了收攬全部恨意的罪人。


 


「我也盼著姐姐成婚後一切順遂。」


 


廟前,她說著和上一世一樣的話。


 


隻等我閉上眼。


 


我跪下身,閉上眼。


 


隻聽見一陣風聲,她跳下崖,我瞬間睜開了眼。


 


山崖之下,祝寶珍順著繩子,跳到一小塊不易被察覺的洞穴平地。


 


竹林密布,不見天日。


 


她腳剛落地,忙收起粗麻繩。


 


她摸索著向前,不遠處應該有一個祖父派來接應她的S士。


 


她看到了人影。


 


隻是那人蹲坐在地上,等著她過去。


 


祝寶珍心裡頭冒火氣,正想朝那S士撒氣。


 


卻踩到了一層黏膩湿滑的東西。


 


她蹲下身去摸,才驚覺是血漬。


 


她忙點著火折子,看清了S士慘白的S狀。


 


剛想回頭喊人,又看見了她身後的我。


 


我手起刀落,沒等她開口,刺刀已入她胸口。


 


又補刀了數次。


 


她當即斷了氣息。


 


上一世,最難挨的時刻,我曾問過唐階:


 


「如果當初S的是我,他會不會——」


 


當時的我想拿S去賭,賭他的愧疚,賭一個他愛我的可能。


 


如今想來,實在太傻。


 


誰稀罕他那點愧疚。


 


誰稀罕他那點意難忘。


 


事多生變,我一刻也不想等了。


 


上一世我S後,我的婢女被祝寶珍發賣去了妓院。


 


她逃了出來,最後一次來給我掃墓。


 


她哭著說,她想為我復仇,卻無能為力。


 


她查出來給我看病的大夫是我祖父的人。


 


從我嫁入國公府便給我慢慢下毒,致使我小產而後幾年便身亡。


 


祖父要確保,祝寶珍歸來之時,一切都要物歸原主。


 


無論我多努力討好他,他都要我一S。


 


祝寶珍對他才是最重要的。


 


婢女說完,一頭撞S在我的墓碑上。


 


那S不瞑目的眼神,正如此刻我眼前的祝寶珍。


 


洞口傳來動靜。


 


是我的婢女。


 


這一世,她動作敏捷,幫著我將祝寶珍和S士的屍首踹下斷崖。


 


我接過她帶的包袱,換了身衣裳。


 


我和她要去南邊。


 


辭官隻是障眼法。


 


女帝要查漕運貪汙,涉及國公府與我祖父。


 


無人敢查。


 


我請命,辭官假S。


 


拿著假身份,去江南悄無聲息地收集罪證。


 


出發前,女帝曾密信於我。


 


她說:


 


「此番艱險,生S難料。」


 


「從前數位想拿到罪證的官吏無一人存活,望爾小心行事。」


 


我一路坐船南下。


 


回首望著京城一點點隱於霞光之中。


 


我暗下決心。


 


重活一世,我要活得有多耀眼多耀眼!


 


在史書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等我回到此地,必取唐階狗命!


 


7.


 


祝寶珍跳崖的消息傳到國公府時,唐階正在挑選與我成婚的喜服。


 


府上人都在說,近日大人心情甚好。


 


上一世,唐階連自己穿得什麼喜服都忘了。


 


可這一世,他不由自主地挑了起來。


 


他的謀士來稟,有人跳崖了。


 


「大人,你已應允寶珍姑娘,三年後便會娶她,為何她還要跳崖?」


 


唐階摸索著喜服的手一頓。


 


重活一世,有些事情他早已明白。


 


上一世祝寶珍是假S的。


 


可那是寶珍為了爭他的喜歡耍的手段,他舍不得怪她。


 


他說:「想來是我與祝歲盈的婚事,惹得她不高興了,

故技重施罷了。」


 


他起身,去祖父府上尋我。


 


剛到府門前,他瞧見白色燈籠,心中還在發笑。


 


做得倒挺像那回事。


 


他上一世也被蒙騙了。


 


走過廳堂,迎面撞見我祖父。


 


唐階開口便問:


 


「歲盈呢?」


 


他的語氣不緊不慢,帶著些倨傲。


 


「她是不是又和寶珍說了什麼?」


 


「回回我親近寶珍,她便心中委屈欺負寶珍。」


 


「若不及時給她些教訓,往後她便會仗著自己入府早,處處壓寶珍一頭。」


 


可祖父沒說話,他像S了一般慘白著老臉。


 


唐階不解,一轉頭,看見了我的牌位。


 


他僵在原地,呆呆地問:「那是什麼?」


 


祖父認定我和寶珍都S了,

可他不敢說。


 


他怕說了,他徹底沒了能拿捏唐階的工具。


 


於是他隻說:


 


「祝歲盈S了。」


 


「姐姐S了,妹妹要服喪的。」


 


「所以寶珍被我送去鄉下的莊子,三年後便會回來。」


 


唐階的嗓音有些艱澀,他問:「屍首呢?」


 


「偌大的山林,起了火又下了雨,尋不到的。」


 


唐階神色凜若冰霜。


 


他走到我的牌位前,陰沉沉一笑,抬手掀翻了牌位。


 


「她那麼惜命,才不舍得S。」


 


可周圍無一人敢吱聲。


 


「去找。」


 


他的謀士問:「找誰?」


 


唐階說:「找我的夫人,我要她回來。」


 


8.


 


唐階找了我三年,沒找到。


 


而這三年,

我卻找到了他的罪證。


 


上一世,唐階雖並未收受賄賂,但國公府的旁支並不幹淨。


 


這也成了他的政敵送他入獄的關鍵。


 


待他翻身上臺,便割席清理幹淨,從此仕途再起。


 


如今,我早了他三年為官。


 


多了時間,一步步收集證據。


 


我在江南救下上一世兢兢業業查案卻被栽贓枉S的小吏。


 


我才知道,原來唐階並不無辜,我受他蒙騙成了救他出獄的棋子。


 


我拿到了祖父替國公府侵吞漕糧、勒索地方的罪證。


 


三年後,重返京城。


 


正逢暴雪。


 


京郊,一處鮮少人經過的客棧。


 


我點了碗餛飩。


 


「俠女,敢問東山頭廟如何走?」


 


有位漂亮姐姐找我搭話。


 


我指了條錯誤的路。


 


她道了聲謝,在我身旁坐下,要了盞茶。


 


「這鳥天氣要凍S個人。」


 


她一邊扇著風,一邊擋住自己的嘴,與我耳語:


 


「上頭說了,京中局勢緊張,不能讓任何人知曉你還活著。」


 


「國公府與宮中內侍有勾結,內侍已經被暗中捉拿了,隻待七日之後,審出那名內侍的口供,你再將罪證交給大理寺。」


 


「如今各方勢力到處尋你,你得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


 


「躲個七日。」


 


我看了眼四周,低聲問:


 


「我該去哪?」


 


她說:


 


「你可有最信得過的,又能同你一樣舍身保護罪證的人?」


 


我腦中當即浮現一張臉。


 


「有。」


 


「何人?」


 


「宋流景。


 


漂亮姐姐一聽這名,扇子擋著半張臉,眼眸露出一副意味深長地「哦~我懂你倆」的表情看我。


 


我低頭吃餛飩。


 


她笑嘻嘻地追問:


 


「你可知,那廝得知你S後什麼反應?」


 


9.


 


三年前,得知我「S訊」的宋流景,愣了片刻,短暫地「哦」了一聲。


 


第二日該上朝上朝,該練劍練劍。


 


甚至得空了,還在想著休沐去哪家酒樓吃一席佳餚。


 


三年過去,時至今日他都跟沒事人一樣,像是早把我這個人忘幹淨了。


 


周圍人感嘆:


 


不愧是S對頭。


 


果然政敵S了才好呢。


 


朝堂上都沒人敢和他公然叫板了。


 


直到前幾日,宋流景下班後路過他初到京城,與我城北驛站初遇的那間酒肆。


 


他想起,當時我站在那個木窗前。


 


我身後是潑天的殘陽澄光。


 


當時,他兄弟問他:「瞧什麼呢?」


 


他說:「京城好風光。」


 


他兄弟斜睨他,「少來。」


 


「江東的落日看得還少嗎,這不和京城的一模一樣嗎?」


 


宋流景低頭一笑。


 


是吧。


 


宋流景想,其實是人漂亮,頂頂水靈。


 


他兄弟說:


 


「你想都別想啊。」


 


「雖說她用了化名,可你大哥還是查到她家底細。」


 


「她家與你家有舊仇。」


 


宋流景說,他知道。


 


話音剛落,他就見我主動端著酒過來,與他搭話。


 


說什麼他其實沒太聽進去。


 


他滿腦子都是:


 


有仇有仇有仇。


 


再不說話就失禮了,隨便說點什麼也行,所以他站起身,開口說了句:


 


「姑娘,你有婚約嗎?」


 


該S的,他想,怎麼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宋流景覺得自己不對勁。


 


三年了。


 


人都S透了。


 


怎麼又開始回憶起來了?


 


打住打住!


 


他望著那家酒肆、那扇木窗,隻覺得五髒一緊,想吐。


 


他不明白。


 


他想把我徹底從他記憶裡挖去。


 


於是,他第二日告了假,去了寺廟。


 


他對方丈說,他老夢見一個S掉的漂亮姑娘。


 


說完他自己挑眉,覺得這話說得怪怪的,又補充道:「漂亮姑娘來S我的。」


 


「哦。」


 


方丈問他:「那姑娘是你什麼人?


 


「S對頭。」


 


「哦。」


 


方丈又問:「你要趕走她嗎?」


 


「嗯,」宋流景眼眸閃著微光,語氣極輕,「S了還來煩我。」


 


「來S我就S吧。」


 


他混不吝一笑:


 


「我問她S得疼不疼,問她地下那麼黑怕不怕?」


 


「她也不說話。」


 


「一句話都不和我說。」


 


「S之前也不說,S之後也不說。」


 


「施主。」方丈打斷他。


 


「嗯?」


 


方丈問:「你很心痛嗎?」


 


「什麼?」


 


方丈說:


 


「你可分得清?」


 


「是快意,還是痛意?」


 


「是恨她,還是愛她?」


 


方丈嘆了口氣,

說:「施主,人S不能復生,節哀。」


 


宋流景頓了片刻,笑了。


 


他修長的指骨微屈,示意方丈把耳朵湊過去。


 


方丈湊過去了。


 


他在人家耳邊,惡狠狠地說:


 


「胡說什麼呢臭和尚,把你胡子燒了。」


 


結果,他還是沒燒。


 


他把身上的銀兩全捐了。


 


孑然一身下了山。


 


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節哀。


 


我又不是她丈夫。


 


節什麼哀?


 


那夜,宋流景的大哥找了他一夜。


 


最終,在京城最高的望火樓上找到他。


 


華燈初上,今夜是上元節。


 


宋流景看似吊兒郎當,實則遇事S伐果斷。


 


全家就屬他年紀輕輕,最為聰慧。


 


當初在江東,求親的門檻都快踩爛了,人人都說他長著一張不為情所困的臉。


 


可現下,宋流景倚著柱子,長身玉立,清明的眸子朝他哥投去。


 


「哥。」


 


一開口,他哥就知道他喝醉了。


 


他多久沒喊過哥了。


 


宋流景說:


 


「祝歲盈S那天,我去過她祖父家,被攔在外頭。」


 


「她家奴問我,是哪位,和她是什麼關系?」


 


「我思來想去,我隻是她的同僚,還是她最討厭的政敵。」


 


「我知曉,她瞞著家裡用了化名做的官,我不能說。」


 


「所以那家奴再問我,我隻能說,沒有關系。」


 


「哥,我誰也不是。」


 


月光照出他輪廓深邃的一張臉。


 


也照清他的眼淚。


 


他說:「哥,我好想她。」


 


可第二日醒來,宋流景又像無事發生過。


 


再沒提起我。


 


他照常上朝,隻是日漸消瘦。


 


同僚們都在說,宋大人俊俏得愈發驚心,身上莫名多了點鳏夫的魅惑。


 


說這話時,真正的鳏夫唐階正在旁邊聽著。


 


他的目光挪到宋流景身上,眼底微動。


 


退朝後,唐階翻閱舊卷宗時,一眼認出了我的字跡。


 


他問同僚:「此人在何處?」


 


同僚說,三年前便辭官回鄉了,聽聞是回去成親的。


 


找了我三年的唐階,在此刻覺察出了一絲不對勁。


 


那天,唐階下班時遇到京城暴雪。


 


他讓謀士去江南找我的下落。


 


可惜他晚了一步。


 


當時我在京郊客棧,

手握他的罪證,吃完了最後一顆餛飩。


 


10.


 


我進了京城,一路到了宋流景的府邸。


 


我趴在房頂。


 


打算趁夜色,在他屋裡躲上七日,再去大理寺送罪證。


 


可我剛略微一動,原本屋檐下,坐在檀木椅上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什麼的宋流景瞬間耳朵一動。


 


十分警覺。


 


我忘了,這廝從文又從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