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傅聲昂拍著胸脯,眼睛裡閃爍著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氣風發。
“知知,我現在雖然還沒掌權,但我很努力,爺爺最近很喜歡我。”
“你放心,以後有我在,絕不讓你再吃這種苦。”
“以後我讓你坐飛機,坐專車,讓你住別墅,我還要帶你去國外留學,帶你看最好的風景。”
那天的披薩真好吃啊,拉絲的芝士像是要把人的心都融化。
隔著氤氲的熱氣,我看著對面那個眉眼彎彎的少年,心裡滿滿當當的都是幸福。
4
次日我起床的時候,嚴珩已經在廚房做早餐了。
滿屋子都是烤吐司和煎蛋的香氣,見我出來,他把熱牛奶遞給我,
神色如常,隻是眼神往窗外掃了一下。
“他在樓下站了一夜。”嚴珩語氣平淡,“傅家新任掌門人,保安也不敢驅趕。”
我走到陽臺往下看。
冬日的清晨霧氣很重,傅聲昂那輛邁巴赫上結了一層白霜。
他靠在車邊,腳下的煙蒂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傅家少爺,此刻胡子拉碴,眼底一片烏青,看著確實可憐。
念念還要去幼兒園,他堵在這裡,會嚇到孩子。
“我下去處理一下。”我放下牛奶。
嚴珩擦了擦手,拿起大衣披在我身上,動作自然地幫我攏好領口:“一起去,送完念念,正好送你去公司。”
回國後,
我在798藝術區租下了一個loft。
嚴珩提出將嚴氏設計部劃歸我管理,我搖頭拒絕,隻向他借了一筆啟動資金,並堅持籤訂了借款協議。
“三年內連本帶利還清。”我把協議推到嚴珩面前。
他看著我,眼底有贊賞的笑意:“好,我等你。”
我們帶著念念下樓。
傅聲昂抬眼看見我和念念,掐滅手裡的煙,快步衝過來,但在距離念念幾米遠的地方,又生生剎住了車,大概是想起了昨晚念念的尖叫,怕再嚇到她。
“知知……”他的嗓音溫和,“我記得你愛吃城南那家的蟹黃包,我一早去排隊買了,還熱著,就放在車上,你和女兒一起吃點吧。”
他混不在意嚴珩也在一旁,
隻當做沒看見嚴珩。
“傅總,”我輕輕嘆了一口氣,“念念對海鮮過敏,我也早就不愛吃蟹黃包了。”
那是二十歲時的林知夏愛吃的。
因為那時窮,吃不起,所以覺得珍貴。
傅聲昂離開德國的前四年,為了還債,我連發霉的面包都啃過,那點矯情的口味早就被生活磨平了。
“沒事,那我下次換別的。”
“知知,我知道你恨我,但這幾年我真的很想你。”
他瞥了一眼嚴珩:“嚴珩給不了你想要的生活,嚴家雖然有點底子,但他在家族裡樹敵不少,你跟著他太危險了。”
“跟我走吧,知知,我已經讓人在西山買了套別墅,
名字寫你的,安保也是最好的,沒人能打擾我們一家三口。”
一家三口。
他這個詞用得多麼順口。
我剛想開口諷刺他幾句,一輛紅色的法拉利突然帶著刺耳的剎車聲,橫衝直撞地停在邁巴赫旁邊。
車門推開,顧箐箐踩著將近十釐米的高跟鞋,氣勢洶洶地衝了下來。
六年不見,這位曾經不可一世的顧家大小姐,眉眼間帶著掩不住的戾氣。
她大概是跟蹤傅聲昂來的。
“林知夏!果然是你這個狐狸精!”
顧箐箐尖叫著,揚起手裡的名牌包就要往我身上砸,“我就說聲昂這幾天怎麼魂不守舍的!原來是你回來了!你竟然還沒S在德國?”
她目光一轉,看到了嚴珩懷裡的念念,
臉色瞬間變得扭曲猙獰:“這就是那個野種?傅聲昂!你竟然為了這個野種要跟我離婚?我告訴你,你想都別想!這野種我今天就要讓她知道……”
她像個潑婦一樣衝上來,長長的指甲直奔念念的臉。
念念登時嚇得大哭。
嚴珩眼神一凜,剛要抬腿踹人。
另一道身影卻比他更快。
顧箐箐被打得踉跄幾步,摔倒在雪地裡,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傅聲昂擋在我面前,胸膛劇烈起伏,那隻打人的手還在微微顫抖。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顧箐箐,眼神凜冽:“顧箐箐,你敢動她們母女一下試試?”
“你打我?”顧箐箐尖叫,“為了這個賤人和這個野種,
你打我?”
“閉嘴!”傅聲昂暴怒,“那是我的女兒!比你高貴一萬倍!滾!現在就給我滾!離婚協議我會讓人送到顧家,別讓我再說第二遍!”
顧箐箐被他的氣勢嚇住了,哭著爬起來,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狼狽地鑽進車裡跑了。
傅聲昂轉過身,理了理凌亂的衣領,看向我和念念,眼神裡的戾氣慢慢散去。
“知知,沒事了。”他柔聲說,“以後誰也不能欺負你們。”
“傅聲昂。”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不至於太過失態嚇到念念,“你是不是覺得你剛才那一巴掌很帥?你是不是覺得我應該感動涕零撲進你懷裡說謝謝?”
傅聲昂愣住:“知知……”
“我隻覺得髒。
”
我退後一步,站回嚴珩身邊,握住嚴珩的手,從那種令人窒息的過往中抽離出來。
“你為了你的利益娶了她,現在又為了你的私心羞辱她。”
“傅聲昂,你從來沒變過,你最愛的永遠隻有你自己,你的保護,對於我來說,比顧箐箐的羞辱更讓我覺得惡心。”
說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轉身上了嚴珩的車。
車窗升起,擋住了傅聲昂那張臉。
嚴珩發動車子,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握住了我冰涼的手指。
他的掌心幹燥溫熱,源源不斷地傳遞著力量。
“別怕。”他目視前方,聲音沉穩,“我在。”
後座的念念還在抽噎,
我回過頭,輕輕摸著她的腦袋安撫。
5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地砸在車窗上。
依稀讓我想起,六年前的慕尼黑也是這樣的大雪。
在去德國之前,我和傅聲昂有過一段很甜蜜的日子。
那時候傅聲昂雖然剛被接回傅家兩年,但他聰明好學,很快就被傅老爺子看進了眼裡。
等我入學的時候,他已經是京大出了名的風雲人物,追他的女生能從圖書館排到校門口。
可他偏偏就愛粘著我。
他一早放了話,自己名草有主,任何人不得肖想。
等我入學,眾人看到一個土妞,不知跌破多少人的眼鏡。
大三的課不多,我那時候在準備考研,天天泡在圖書館。
傅聲昂就不厭其煩地陪著我。
他是那種坐不住的性子,
卻能為了我,在枯燥的閱覽室裡一坐就是一下午。
隻要我一抬頭,就能看見他趴在桌子上,側著臉看我,一雙丹鳳眼裡全是笑意。
“知知,累不累?我給你買了奶茶,三分糖,去冰。”
“知知,晚上帶你去吃火鍋吧?新開的那家。”
那時候學校裡流傳著一句話:想找傅少,先找林知夏。
我們一起騎著單車穿過京大的銀杏大道,他騎車載著我,風吹起他的白襯衫,鼓鼓囊囊的,全是少年的氣息。
我在後座抱著他的腰,聽他哼著不知名的調子,覺得全世界都在我們腳下。
直到傅老爺子的八十大壽。
傅家大擺宴席,傅聲昂特意給我買了一條白色的禮服裙,帶我一起出席了壽宴。
站在傅家老宅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前,
他牽著我的手,眼神堅定:“知知,別怕,今天正好帶你見見爺爺,我要告訴所有人,你就是我要一輩子在一起的人。”
宴會廳裡金碧輝煌,衣香鬢影。
我挽著傅聲昂的手臂剛一進去,就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我的臉上,有好奇,有審視,更多的是輕蔑。
傅老爺子坐在主位上,手裡拄著龍頭拐杖,不怒自威。
而在他身邊,坐著身穿一襲高定紅裙、像隻驕傲孔雀一樣的顧箐箐。
“爺爺。”傅聲昂帶著我走過去,聲音朗朗,“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這是林知夏,是我女朋友,也是我以後要……”
“胡鬧!”
傅老爺子看都沒看我一眼,
直接打斷了傅聲昂的話。
他重重地敲了一下拐杖,整個宴會廳瞬間安靜下來。
老爺子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顧箐箐身上,臉上堆起了和藹的笑:“今天,借著老頭子我的壽宴,我要宣布一樁喜事。”
“那就是我們傅家和顧家,即將喜結連理。”
“聲昂和箐箐這孩子,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周圍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和恭維聲。
顧箐箐站起身,帶著矜持又得意的笑,而我站在原地,像個誤入天宮的小醜,手腳冰涼。
“我不同意!”
一聲暴喝打斷了所有的喧囂。
傅聲昂扯著我的手,大步走到臺前,
一把扯過麥克風,音響發出刺耳的聲音。
“爺爺,現在是21世紀了,不興包辦婚姻那一套!”
少年的背脊挺得筆直,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了宴會廳每一個角落,“我傅聲昂這輩子隻喜歡林知夏一個人!除了她,我誰都不娶!顧家的大小姐誰愛娶誰娶,反正我不娶!”
全場哗然。
顧箐箐的笑容僵在臉上,隨後變得鐵青。
傅老爺子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傅聲昂:“混賬東西!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為了這麼個鄉下來的野丫頭,你要忤逆我?”
“她不是野丫頭!她是陪我長大的知知!”
傅聲昂紅著眼,SS地護著我,“爺爺,要是沒有林知夏,早在鄉下我就餓S了!
做人不能忘本!”
“好!好一個不忘本!”
傅老爺子怒極反笑,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傅聲昂,你想娶她可以,你的卡、你的車、你的前程,傅家給你的所有一切,統統收回!我倒要看看,沒了傅家,你還有什麼本事在這裡跟我叫囂!”
傅聲昂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轉過身,當著所有人的面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裡全是冷汗,但力道大得驚人。
“收回就收回。”
少年眼神倔強,璀璨如星,“知知,我們走。”
走出傅家的大門,許是我的神色太過蒼白,傅聲昂捏了捏我的手心,嬉皮笑臉道:“知知,這下好了,我真的隻有你了,
你可千萬不能扔下我。”
我看著他,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6
傅聲昂被凍結了所有經濟來源。
另一邊,顧家放出話來,隻要傅聲昂肯低頭娶顧箐箐,以後顧家的富貴榮華有他一半。
傅聲昂一概置之不理,一個月後,他突然跑到女生宿舍樓下,大聲喊我的名字,手裡還揮舞著一張紙。
“林知夏!下來!”
我跑下去,看清那是德國慕尼黑工業大學的全額獎學金錄取通知書。
“我不要傅家的錢了。”
二十一歲的傅聲昂,眼睛亮得驚人。
他一把抱起我轉圈,“爺爺說如果我不娶顧箐箐,就讓我滾出傅家,林知夏,我現在是窮光蛋了,
但我還有這一身力氣,還有我靠自己爭取來的全獎名額。”
他把下巴抵在我的頸窩,聲音裡帶著顫抖的興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你願意陪我去德國嗎?雖然全獎隻能覆蓋學費和基礎生活費,但我能打工,我能賺錢。”
“我算過了,隻要我在那邊好好讀完三年研究生,拿了學位,我就能進最好的車企,到時候一樣能讓你過上好日子。”
“就是這幾年,可能要委屈你跟我吃點苦。”
我不假思索地抱緊他的脖子:“去!你去哪我就去哪!我不怕吃苦!”
那時候我們多年輕啊,以為愛情是萬能的止痛藥,以為隻要兩個人在一起,喝白開水都是甜的。
去德國的第一個月,
我們租不起市區像樣的公寓,隻能住在郊區一個老舊閣樓裡。
樓梯踩上去嘎吱作響,窗戶漏風,暖氣片也是壞的,一到晚上,冷風就順著縫隙往閣樓裡鑽。
為了省錢,我們不敢在外面吃飯。
每天放學,傅聲昂都會跑去超市,掐著點買那種打折的臨期蔬菜和面包。
他從小就不會做飯,後來更是當了五年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到了德國,卻學會了怎麼把土豆做出三種花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