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挑挑眉:
「這麼感興趣,你是裝備黨?」
周柏一愣。
身體不自覺地前傾,用盡全力把自己絆倒。
他坐在雪窩裡,仰起頭,看著我。
目光有些復雜。
「是……工作需要。」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情緒,「有個……業務能力很不錯的同事,建議我多了解一下這類產品。」
誇贊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
我的小心髒,瞬間被突如其來的糖衣炮彈擊中,漏跳了半拍。
一天到晚把我掛在嘴邊,你幾個意思啊周扒皮。
但心情微妙地好了一些。
我清清嗓子,重新擺出魔鬼教練的譜:
「行吧,
理論知識掌握得差不多了。來,再摔,啊不是,再練十五分鍾,我們就去真正的雪道上,感受一下速度與激情!」
話音剛落,兜裡的手機突然震動。
我已經虐他兩個小時了?
果然,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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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老板這種食物鏈頂端的生物,進化和適應能力是極其恐怖的。
兩個小時的物理摩擦和精神摧殘後,後刃推坡居然被周柏給啃了下來。
甚至,比我預想中還好億點點。
明明除了技術要點,我隻給了兩條忠告:
「重心後移,想象你身後有個隱形馬桶。」
「眼睛就是你的方向盤,視線往哪看,人就往哪走。」
不過,第二條,他似乎總有些生理性抵抗。
每當我在他身後怒吼:
「給我動啊!
你是木頭樁子嗎?」
「腿呢?你這腿今天剛租來的嗎?」
「膝蓋!彎下去!你關節裡是打了水泥還是封了石膏?」
隻要我的嗓門一響,周柏就像中了降頭一樣,不受控制地轉向我。
「視線!視線!注意視線啊喂——」
「看我幹嘛!我要被你看穿了!看路!看路!哎——」
很好。
每次,他隻要看我一眼。
下一秒,就會以虔誠的姿態膜拜雪原。
不過,說也奇怪,摔倒似乎成了周柏領悟滑雪的另類方式。
每次從雪裡掙扎著爬起來,他的核心就像是重組升級了一樣。
不僅站得更穩,推坡的動作甚至開始有了一點……掌控感。
到最後,他不僅能穩穩推下一大段長坡,還自己領悟了一點點後刃落葉飄。
左右切雪的時候……
帥得讓人想吹口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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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科學嗎?
有錢人的 DNA 裡是不是都有什麼越挫越勇的外掛啊。
下課後,我指使周柏把兩塊板子上的積雪全部清理幹淨。
他一一照辦,任勞任怨。
看著那無可挑剔的成果,我成就感全無,喪氣得都忘了和他道別。
蔫了吧唧回到公寓,掏出手機。
微信「AAA 教練天團」群裡,信息 99+:
【驚天大瓜!山風竟然在 A2 偷遛帥哥!】
【嘖嘖嘖!活久見!山風第一次吧?姐不是不接男賓嗎?】
【我也看見了!
貼身教學啊!山風手都快放人家後腰上了!】
【有一說一,那帥哥硬件不錯,肩寬腿長的,而且,被山風虐成那樣,還是一副淡定樣,明顯耐造啊!】
我看著屏幕,臉有點熱。
手指在屏幕上一通狂敲:
【那個,你們之前說的,吊橋效應和雛鳥情結,具體怎麼回事,再給我講一遍,在線等,挺急的。】
群裡瞬間安靜如雞。
三秒後,一堆消息彈出:
【那個,山風……姐,這……不太好吧?】
【是不是有點,嗯,違反職業道德了?】
【這不像你風格啊?這帥哥到底誰啊?】
我咬著後槽牙回復:
【是我那個萬惡的資本家老板。】
【他眼神不好,
沒認出是我。】
【所以,我打算,好好地,玩、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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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裡瞬間刷屏無數餿主意:
【去小樹林啊!不管發生什麼,都隻有樹知道,對吧?】
【讓他跪著練核心!再說句「老板,腰用力點」,剩下的我都不敢想啊!】
【帶他去推前刃!還有那個站立動作!讓他坐在雪地上,你把他拽起來,那個力矩和角度,稍微使點壞,嘖嘖嘖。】
【你們都太含蓄了!直接教雙人換刃輔助唄,把他緊緊抱在懷裡,還不犯法!】
我搖了搖頭,這群人,沒一個靠譜。
扔開手機,洗了個澡,物理降溫了一下。
又把要交的方案理了理。
瞥了一眼掛鍾。
十一點半。
按照周柏那個自律的生物鍾,
這會兒估計剛要入睡,正是意識最薄弱的時候。
我點開釘釘:
【呼叫老板。】
【方案有點思路。】
【簡單對一下?】
一句拆成三句,不信吵不醒你。
我正哼著小曲兒,手機屏幕亮起。
周柏打來了語音。
「嗯,說吧。」
嗓音裡,有一絲慵懶。
「老板,你那邊有點吵。」
「哦。」
聽筒裡傳來空曠的回響,夾雜著更清晰的水聲。
他像是有些漫不經心:
「剛把浴缸打開,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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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呼吸一滯。
臉上剛褪下去的熱度,又上來了。
浴缸……
他……
「稍等。
」
又一陣窸窣,「好了,關了。說吧。」
世界安靜了,隻剩下周柏湊近話筒後的呼吸。
可熱氣卻仿佛順著信號,撩了過來。
耳尖發燙。
這人,泡澡就泡澡,解釋這麼詳細幹嘛。
我硬著頭皮,開始跟周柏講方案裡的幾個要點。
原本隻想吵醒他的,結果談上正事之後,我也有些上頭,和他一對就是一個小時。
「成為老板的噩夢」計劃,以我賠上所有腦細胞,外加認領了十幾個 action 告終。
「那就先這樣。」
掛斷電話前,周柏的聲音已經恢復了那種慣有的清明。
隻是少了幾分冷厲。
就在我也準備掛電話時,他突然補了一句:
「宋嵐,昨天發的預算,
有個數據錯了。」
隔著電話,我都能想象到他揉眉心的動作。
「我看了半個多小時,才找到問題出在哪。打回了,批注了,自己去看,下不為例。」
又停頓幾秒,「嗯,有點晚了,現在掛了電話,馬上去睡覺。大腦在極度疲勞下的產出效率是很低的,我不想要一個降智的 PM。」
電話掛斷。
聽筒裡的忙音,仿佛是我的心跳。
周柏居然……催我去睡覺?
他是滑雪滑到腦子短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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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四小時課。
看著周柏的乖巧模樣,我多少良心發現了一下。
練了好一會兒後刃落葉飄,才把他拐上了 B3 的陡坡。
「來,今天我帶你推坡,前刃。
」
我朝他伸出手,「來,手給我,嗯,主要是怕你卡刃。」
剛說完,臉就在護臉底下燙了起來。
拉拉扯扯,真不習慣。
他卻似無知無覺:
「謝謝。」
牽著周柏的手,指尖都有點僵。
群裡那句「四目相對」簡直像是魔咒。
「你看著我」,怎麼也說不出口。
教學術語忘得一幹二淨。
我隻能S盯著他雪鏡上的自己。
「那個,重心往前,注意視線,看向你要停止的地方。」
我機械地背書。
周柏很聽話,雙膝跪向雪面。
但雪鏡後的目光,並沒有看向遠方。
而是落在我的肩頭。
「教練。」
他突然開口,
嗓音夾在風聲中,有些發沉,「你的肩膀,是不是受過傷?」
我渾身一震:
「你怎麼知道,啊——」
下一秒,摔了。
我摔了,摔進他的懷抱。
周柏接住了我。
他的雪鏡滑落。
四目相對。
那雙黑眸,此刻離我隻有幾公分。
心跳震耳欲聾。
片刻後,他移開視線,松開了手:
「教練,這麼看來,我能立住前刃了。」
我的臉騰地燒到了脖子根。
職業生涯滑鐵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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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的空氣裡,總是彌漫著絕望的咖啡香。
今天不一樣。
膏藥味衝天。
一進周柏辦公室,
嗯,氣味來源找到了。
這得……全身都貼滿了吧。
我掃過那個西裝筆挺卻略顯僵硬的身影。
又幸福了。
可能是有快樂加持,今天的我,方案講得格外流暢。
「宋嵐,新手盲選裝備流程圖做得不錯,但我有個疑問,關於雪板長度……」
「周總,您是新手,有這個疑問很正常,來,我講一下選板的底層邏輯……」
我幾乎是脫口而出,雙手撐在會議桌上。
仿佛又回到了雪場。
而我,是那個掌握所有專業知識的教練。
周柏聽得很認真,眼底甚至帶著笑意:
「今天匯報的,聯名款那一塊,單獨立項吧,宋嵐負責。
」
又停頓了一下:
「辛苦了。」
會議室鴉雀無聲。
回到工位,好基友微信彈出:
【宋嵐,不愧是你!感覺第一次有人這麼拽地跟周扒皮說話!他居然也不生氣!我甚至……覺得他看你的眼神都有點拉絲!】
我皺了皺眉頭,下意識地咕哝:
「不是他自己說的嗎?他非常尊重專業。」
下一秒,周柏的頭像閃爍:
【沒錯,但你可以小聲一點。】
我手一抖,還沒來得及回個收到。
消息緊跟著跳了出來:
【另外,這個項目你是越級匯報,關系自己處理。】
【隻會寫方案的人,永遠隻能做執行。】
【在我看來,你不應該止步於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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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屏幕,在心裡嘆了口氣。
果然,資本家給的每一顆糖,背面都塗滿了砒霜。
直屬上司許哥,最在意的就是匯報關系。
我現在被老板欽點,等於是在他的地盤上公然篡位。
況且,我是校招進來的,滿打滿算才入職兩年。
平時隻知道搞業務,還不站隊。
在他這種職場老油條眼裡,我這個小丫頭片子就是眼中釘。
周柏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而且,他真的好算計。
哪怕是磨刀,都得讓刀自己去蹭磨刀石。
接下來的幾天,每天水深火熱。
許哥沒明著發作,卻安排了不少「看上去合理實則很瑣碎」的事務給我。
更無語的是,有幾個品牌方,
之前明明對聯名款很感興趣,這幾天卻突然冷淡了。
婉拒、婉拒,還是婉拒。
碰壁到我想拿頭撞牆。
一晃就到了周五。
夕陽西下,辦公室裡的人走得七七八八。
我和周柏同步項目進度。
聽完匯報,他看著我疲憊的臉:
「風險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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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柏頓了頓:
「我看了你的資源表,聯名款這一塊,進度好像有點滯後?」
心裡一緊。
但想起他之前說的那句「自己處理」,隻能硬著頭皮:
「是有卡點,主要是品牌方的預算和檔期問題,但……我想自己先嘗試解決一下。」
不想讓他覺得我很沒用。
周柏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我,似乎有些意外。
半晌,他點點頭,沒有追問:
「好,下周一我們再對一下。」
拖著雙腿回到工位,「AAA 教練天團」突然彈出消息:
【@山風,你老板問你這周開不開課。他還問你檔期怎麼樣,說不用勉強,怕你累著,嘖嘖,虎狼之詞啊。】
我恍惚地側過頭,瞟了眼周柏的辦公室。
隱約能聽到他低沉的聲音,應該在打電話。
我本來想拒絕,畢竟還要加班。
但轉念一想,現在一肚子的火沒處撒。
去,為什麼不去?
既然職場上的不公平我暫時反抗不了,那在物理規則絕對公平的雪場上……
不把你練得下不了床,就算我這個教練不專業。
想到這裡,我飛快回復:
【可以,周六下午。】
【讓他做好準備,這周要上強度。】
一分鍾不到,前臺甩了張截圖過來。
周柏秒回:
【好的,謝謝。】
20
我當晚便開車去了雪場。
周六清早,纜車剛啟動,我就衝上了高級道。
狠狠耍了幾把面條雪。
對著山谷大喊:
「我會自己處理的!」
周柏就是那根壓在我神經上的弦。
整個上午,我把自己焊S在了電腦前。
把所有能搞定的子項目全部清空。
於是,「聯名款」三個字,更刺眼了。
下午,在雪具大廳等周柏,餘光瞥見萌新人手一個的小烏龜護具。
掏出手機:
【喂喂,誰那兒有小烏龜護具?我要九隻,三隻大的,六隻小的。急急急。】
半小時後,周柏身上長滿了王八。
我一本正經:
「上周看你總摔,就跟其他教練拿了幾隻小烏龜。」
他把小烏龜們逐一調整到合適的位置:
「謝謝,很有……儀式感。」
下纜車時,我本來想帶周柏去那條哪怕是老奶奶散步都很安全的初級道。
可雙腳還是誠實地走向了 B3 陡坡。
那些不靠譜的建議,到底還是影響了我。
於是,周柏隻能在寒風凜冽中繼續練前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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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幾天沒練,周柏今天摔得格外慘烈。
好在有小烏龜護體。
我在後面喊得嗓子冒煙:
「膝蓋!彎曲!重心別往後坐!頂住前刃!不要硬掰!別彎腰!別亂晃!」
最後,看著他那副快被重力加速度拖垮的狼狽樣,我嘆了口氣:
「停。」
我滑到周柏面前:
「手給我。」
兩隻戴著厚手套的手扣在一起。
我們面對面,保持著同頻的速度,緩緩下滑。
像是在白茫茫的天地間,跳一支慢舞。
拉著周柏推了三四公裡,我才猛然發現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