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耶!溜妹妹去咯!」
我:……
10
賀知行把我推去了人最多的公園裡。
我一直低著頭,無助地攪動著自己的衣角。
腦子裡都是黑夜的公園,我被一群人推倒在地,像條狗一樣被踹來踹去,甚至耳邊還充斥著各種罵聲。
煙頭燙在我身上。
糞水澆在我頭上。
廁紙和衛生巾被人塞進我的嘴裡。
剪刀落在我的頭發上、衣服上。
我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鮮血混著淚水往下流。
賀知行小心翼翼地喊我,我猛地彈開。
眼裡都是驚恐。
賀知行的笑臉映在我眼前,他指了指面前。
「妹子,那是我的同學們,他們都很想見你呢。」
我這才看清自己的面前原來站了這麼多陌生人。
一下就感覺渾身的刺都立起來了。
可那些人眼裡都是驚豔還有羨慕。
「wk,賀知行你小子,居然藏著這麼漂亮的妹妹不告訴我們。」
「妹妹你好漂亮啊,好精致,看著就是聰明人的樣子,平常咋跟賀知行這種腦電波跟平常人不一樣的人交流的?」
「哈哈哈哈哈!你們別打趣妹妹了,待會她都不好意思了。妹妹,我叫蕭何,你跟我交朋友,別理他們啊。」
「妹妹,我給你帶禮物了,這是我最愛吃的辣條,分你一包!」
我看著面前七嘴八舌的學生們,有些無所適從。
賀知行拍拍我的腦袋:
「那都是我的同學們,
他們很好相處的。」
沒一會兒,我的腿上就放滿了各種零食。
原來,好的學生是這樣的嗎。
原來,沒有霸凌的世界是這樣的嗎?
我嘴唇上下蠕動,艱難地開口。
「謝……謝。」
那群人更高興了。
「哇!你妹妹居然這麼有禮貌,賀知行真是給你小子沾到福氣了!」
「妹妹好甜啊,要是我媽給我生的是軟軟的妹妹就好了,這樣我就不用天天回家面對屎尿屁都兜不住的小弟弟了。」
「哈哈哈哈哈!」
一群人笑作一團。
他們不會用鄙夷的眼光看我坐在滑板上的滑稽樣子。
也不會嫌棄我不說話不笑的奇怪樣子。
他們把我當成了正常人來相處。
不知道是誰提了一嘴。
「玩點什麼啊,這麼多人呢,玩什麼肯定都很有意思!」
「正好今天知行妹妹也在,帶著一塊兒玩啊!狼人S怎麼樣?或者捉迷藏?還是 123 木頭人?」
「哎,我們今天人數剛好,一起去踢足球吧!」
「好啊好啊!好久沒玩足球了,妹妹你今天來得太是時候了,咱們終於可以湊夠人數了,你是我們的幸運星!」
我是……幸運星嗎?
他們笑著用繩子拉我的滑板,眼裡流露出羨慕。
「我也好想坐這個滑板車啊,賀知行那小子做了一天一夜,碰都不舍得讓我碰一下。」
「看起來真的好好玩啊,但是我們怎麼可以搶妹妹的坐騎!你小子心眼忒壞!」
「你們少打我妹子主意啊。
」
他們很吵。
但意外的,我很幸福。
草坪很大,大到我可能一天都走不完。
「妹子!好好守門啊!」
我瞳孔微睜,正想說我不會守門。
他們就這樣把我放在了球網前。
賀知行語重心長地囑咐我,這是我從未看到過的嚴肅臉龐。
「妹子!這個球你可一定要守住了啊!」
「這裡,就交給你了!」
我愣愣點頭,心想他們應該也不會太過火。
但我似乎想多了。
他們壓根就沒把我當成病人來對待過。
11
那天回家。
爸媽看著我下巴處十分明顯的淤青滿臉疑惑。
「逛個公園,還能逛出淤青?」
賀知行垂著腦袋。
「對不起爸爸媽媽,我下次不會再帶著妹妹玩足球了。」
「也不會再讓她守球門了。」
我感受著下巴,沒有絲毫疼痛。
倒是感受到了少見的愉悅。
他們沒把我當成奇怪的人,瘋了似的玩遊戲。
他們沒有對我的審視,隻有對贏的渴望。
球過來的時候,我忘了躲。
隻記得要守好了。
爸媽擔心的臉龐映在我的瞳孔。
我坐在滑板上,開始嘗試自己一點點挪動。
嘴唇蠕動,我開口道:
「不怪……」他。
因為後來,也是我自己想要加入他們。
原來我也可以不被當成怪胎。
我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玩遊戲啊。
就在我以為爸媽要發火時,他們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太好了老婆!我們的女兒會踢足球了!」
「好起來了好起來了!咱們的日子也好起來了!」
「知行,你多帶妹妹去踢足球啊!一定要多帶!」
「是啊!淤青會好!玩足球可是難得,一定要多踢,下次帶兩個家庭醫生一起去,放心大膽地玩兒啊!」
我:……
12
不知道是不是玩過足球的原因。
那一晚,我罕見地沒有失眠。
沒有睜眼到凌晨三點,也沒有輾轉反側。
我睡得很香。
但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我看到了被人堵在牆角裡扇巴掌的女孩。
「你身上的窮酸味太重了!
燻著我們裴姐了知不知道!」
「剛才還敢頂嘴!信不信裴姐一句話就能讓你沒書讀!」
女孩嘴角流血,頭發散亂,跪在地上朝他們磕頭。
「對不起我錯了,我下次再也不敢頂嘴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們放過我吧!」
學校裡怎麼可以出現霸凌。
所以我叫來了老師,同時將校園霸凌的事件上報到了校領導處。
那些學生全都被予以處分。
我以為我贏了。
在指認罪行時,所有老師都在。
我拉了拉那女孩:「你說吧沒事的,你告訴大家是誰一直在欺負你,他們會受到懲罰的。」
那女孩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有很多愧疚。
也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情緒。
相反,對面的罪魁禍首裴雅心卻是一臉笑意。
似乎一點都意識不到如果自己被指認將會受到法律的懲罰。
「不是裴雅心……」
「裴雅心是在和我鬧著玩兒呢,是傅笙誤會了。」
她的聲音落入我的耳朵。
猶如一道驚雷。
我怎麼也沒有想到。
我的一次勇敢出頭換來了終身痛苦。
他們把霸凌的對象換成了我。
廁所裡的一次次摁頭警告,數不清的拳打腳踢,手機裡委曲求全的哭聲和各種謾罵聲,他們撕扯我的衣服,拉扯我的頭皮,看我雪白的皮膚上染上煙頭燙過的鮮紅。
這一次,沒有人幫我。
那貧困生幫裴雅心脫罪後就直接選擇了離開。
她轉學了。
她甚至都不願意站在老師面前承認那些惡魔的罪行。
裴家人家大業大,老師不敢輕易下定論,將他們放了回來,也將這件事瞞下。
我歇斯底裡地控訴,成了誣告。
那些人更加變本加厲地折騰我。
爸媽發現了不對勁。
可是裴家人百般打壓爸爸的公司,他無暇顧及。
媽媽看著我日漸消瘦,整日以淚洗面。
她去學校要說法,卻被裴家人制造了一場車禍。
媽媽躺在醫院足足有半個月。
我不鬧了。
我放棄了。
在那些人拿著卷發棒朝我走來時,原先的傷口早就已經麻木了。
我從三樓廁所一躍而下。
落在了市局領導和直播記者的面前,血流了一地。
事情被鬧大。
全市人民都憤怒不已。
此事被徹查。
爸爸媽媽也帶著昏迷不醒的我舉家搬離。
那些人被送進了少管所關押,裴家也沒有了往日繁華,漸漸沒落,到如今已經銷聲匿跡,宣告破產。
可我也永遠落下了陰影。
我轉學去了新學校。
那裡的人嘲笑我的異樣。
男老師摸著我的手說別怕,他會保護我。
我信了。
他叫我放學留下來去他辦公室,他給我講題。
可那雙手卻做了不該做的事情。
「你裝什麼清高啊,原來因為校園霸凌轉學,這次你以為你報警鬧大之後還有學校願意要你嗎?你爸媽還想評選傑出企業家,你想壞了你家生意嗎?你還嫌自己不夠添麻煩嗎?」
「你就是個掃把星,毀了自己,還要毀別人。」
「識相的就自己過來,
否則明天的新聞頭版頭條就是你勾引老師!」
我用煙灰缸打了他的頭,逃了。
站在家的頂層時,爸媽以為我抑鬱症發作,想起了醫生說過的話。
「領養個孩子吧,有伴兒了也許她就不會這麼悲觀了。」
他們不知道。
我一心隻想S。
可想S的路上,卻總有一隻手抓著我,用嬉皮笑臉的表情對著我說:
「妹子,來玩足球啊,你當我們隊伍的金牌守門員。」
13
噩夢結束,我止不住地發抖。
每每夜裡驚醒,我都會呼吸困難,猶如溺水一般難受。
我應該習慣的,習慣到想用S亡來結束這一切。
我翻找著原本放在床頭櫃裡的美工刀,卻什麼也沒找到。
枕頭下、靠墊裡。
我藏小刀的地方全部都消失了。
我抓著自己的衣領,拼命呼吸。
掐著自己的傷口保持清醒。
我想去廚房,那裡有菜刀、水果刀,隨便什麼刀都可以結束我的痛苦。
可我的一雙腿卻跟麻木了一樣動彈不得。
我失聲尖叫,雙手爬著鑽進衣櫃。
可我關不上門。
保護不了自己。
隻能看著黑暗和窒息將我吞噬。
衣櫃沒用了。
狹小的房間沒辦法給我安全感。
我盯著陽臺,想要一了百了。
「妹子,你看我像不像蜘蛛俠!」
我恍惚之際,卻看到有一個人吊著床單從三樓陽臺下來,出現在了我的房間裡。
「妹子,你也在 cosplay 蝙蝠俠嗎?
怎麼躲在衣櫃裡啊。」
賀知行做著蜘蛛俠吐絲的動作:「cici!我是 Spider-Man!妹子,我是來拯救哥譚市的,請問身為哥譚市居民的你,需要拯救嗎?」
他滿臉正義,好像真的陷入了漫威和 DC 的世界,要拯救陷入泥潭的我。
他解開身上的床單被套,一路發射著蛛絲朝我跑來。
「妹子!蜘蛛俠要拯救全世界了!」
「但是蜘蛛俠還缺一副面罩,你這兒有嗎?沒有的話,墨鏡也行。」
他撓撓後腦勺,朝我龇著八顆大白牙。
我的窒息感如潮水般褪去。
我縮在衣櫃的最角落裡,將最脆弱的一面暴露無遺。
他渾然不知,拉著我的手往外扯。
「走啊妹子,給我找副好看的墨鏡!」
被拽出來的那一刻。
我想,哥譚市真的要迎來光明了吧。
就在那雙手將我拉出泥潭時,手的主人卻說道:
「妹子,你理理哥唄。」
「不理哥,哥就隻能自言自語了嗷。」
我指了指桌上的水,暗示他幫忙遞一下。
嗓子如刀割般難受。
結果賀知行卻看到了茶幾上的童話書。
「妹子,你想聽我講故事嗎?!我最會講故事啦!哥講給你聽!」
我:……
我想拉住他,想告訴他不行。
因為那本書裡藏了刀片。
是我用來自S的……
可賀知行拿過來之後,什麼刀片都沒有掉下來。
我松了口氣。
差點忘了,
我房間裡的一切鋒利的東西,都被扔了。
14
那一晚,賀知行捧著童話書哄我睡覺。
「白雪公主遇到了七個小矮人……艾瑪,小矮人有多矮啊,好想見見,你說他們會不會跳起來打我的膝蓋啊。」
他自顧自地樂。
笑得胸膛都在震。
我被他拉在身邊,無奈陪著當聽眾。
「長發公主的頭發從樓上一直垂到了底層,被王子發現……我去,什麼頭發啊這麼長,一次得用一整瓶洗發水吧,真夠浪費的,我喜歡短發。」
他摸摸我的短發,自個兒樂呵。
「小紅帽去給外婆送她愛吃的點心……什麼點心,我也想吃,艾瑪,有點餓了捏,寶寶肚肚打雷了。
」
他偷摸從客廳抱著一籮筐零食進來,自己吃得高興也不忘給我送。
「妹子,這巧克力甜,你嘗嘗,哥小時候可從來沒吃過這好東西,叫什麼費洛洛,跟個人名兒似的。」
我嚼著巧克力,舌根泛甜。
耳邊縈繞著賀知行的彈幕版童話故事。
「王子和公主怎麼沒有番外啊,是因為離婚了嗎?還是因為孩子不聽話所以吵架了?沒意思。」
「為什麼一定要吻醒公主,是在做人工呼吸嗎?王子真的沒有口臭嗎?或者公主真的不會打嗝嗎?」
「妹子你說,王子會不會拉屎啊,公主會不會放臭屁啊。」
我:……
為什麼總是繞不開屎尿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