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7.
是夜,我患了失眠。
一閉眼,就是姜明緒被我綁著、眼含水光瞪我的畫面。
美人嗔怒,那時我一點都不害怕。
畫面一轉,他又穿得清涼,淨是些要誅九族的記憶。
小內侍說的什麼嘔血昏迷,分明是诓我的。
輾轉反側一整夜,第二日,我頂著濃重的黑眼圈去當值。
男色誤人啊。
沒消停幾天,宮裡不知怎麼起了風聲,稱太子身有隱疾,難延子嗣。
太子二十有四,後宮隻有太子妃一人,成婚數載無所出。
事情發酵得飛快,朝臣們接連進諫,太子無後,不宜擔儲君之位。
我聽到時,正蹲在太醫院後院曬藥材。
是給姜明緒準備的,
我打算將一些藥材泡成茶,慢慢地祛除他的驚悸之症。
手裡的黨參吧嗒一下掉在地上。
天S的,九族又要完蛋了。
我連忙告假,準備回家收拾細軟,屆時留下辭呈連夜溜出京城。
之後再找個山野小鎮重操舊業,隨便治什麼,靠著我前半生的積蓄,都比在宮裡等S強。
正當我爬上太醫院後頭那堵矮牆,就聽見一個涼飕飕的聲音在底下響起:「紀醫官,好雅興啊。」
我腳下一滑,直接跌進一個帶著清冽香氣的懷抱。
姜明緒放下我,順手抽走了我懷裡收攏的包袱。
「人贓並獲,押回東宮。」
8.
我乖乖坐在圈椅上,姜明緒岿然不動,批閱著一堆著極高的奏折,眼皮都沒抬:「孤聽說,紀醫官要遠行?」
我屁股一抖,
膝蓋一軟,跪得幹脆:「臣思念家鄉,想回家孝順父母。」
「哦?」他丟下折子,走到我身前:「朝堂內外盛傳孤不舉,你以治此症聞名,你這一走,他們會怎麼想?」
我瑟瑟發抖。
「他們會覺得,連你都治不了,還要落荒而逃,孤果然是不行到極點。」
他俯下身,聲音低沉:「紀雲苓,你是想替孤坐實這謠言?」
我用力搖頭,可憐巴巴地說:「不是臣說出去的,不對,臣什麼都沒說過啊!」
「孤知道。」他竟是溫和地笑了笑,架住我的胳膊把我整個拎起來。
我抖得像篩糠一樣,雖然我對他有救命之恩,可他未必感念於心。
不知是哪個多嘴多舌的胡言亂語,害我遭此一劫。
「你很怕孤?」他皺眉。
我老實地點點頭。
伴君如伴虎,太子離天子一步之遙,也差不多。
他面色陰鬱:「為何?」
「臣醫術不精,說錯過話,謠言又因臣的誤診而起。」
我小心地瞧了眼他的臉色,咕哝著說:「怕殿下砍了臣的腦袋。」
「與你無關。」他眉頭舒展了些,神情有些落寞:「孤是太子,他們當然著急。」
我張了張嘴,把正要脫口而出的「誰」咽了回去。
「你安心為孤調理,旁人問你什麼,便說——」他沉吟了片刻。
「臣不說!」我自覺這次馬屁拍得很及時。
「不,要說。」姜明緒唇角微勾:「說孤恢復得很好,一年內必能一舉得男。」
9.
我顧不上揣摩太子的用意,麻木地點點頭。
然後忍不住去看和他的桌案格格不入的包袱,
我嘗試問:「殿下能不能把包袱還給臣?」
他瞟了一眼,說:「孤能看看嗎?」
我遲緩地答應了。
包袱裡裝滿了金銀細軟,是我藏在太醫院樹根下的。
還有一堆瓶瓶罐罐,隻消說是宮廷秘術,後宮娘娘都用過,必能被高價哄抬。
最扎眼的,還有兩本手寫的《婦人方論》。
他撿出來,翻了翻:「這是什麼?」
我聲如蚊訥:「臣的拙作。」
他沒說話,重頭翻起,竟是慢慢地看了起來。
這裡頭記錄了我自十四歲起,在後宅看診的諸多案例,將心得集合成冊。
都是關於調理婦人氣血、疏導鬱結,甚至還有幾張我自創的助孕食補方子。
「全是你寫的?」他問。
「是。」我低著頭,絞著手指。
他繼續問:「為何寫這些?」
女子在生產上兇險萬分,但從未得到多少重視。
從我記事起,或是耳聞,或是目睹,不少女子因懷孕生子而亡。
甚至有些是熬過了生育這一鬼門關,卻在產後思慮過甚,鬱鬱而終。
可姜明緒怎麼會懂這些。
他是萬人之上的太子,金尊玉貴地活了二十多年,我要是說出來,恐怕他都會嫌矯情。
見我不開口,他並未慍怒,溫言細語:「孤覺得你寫得很好,足以濟世。你若不說清楚,孤如何幫你?」
我一驚,猝然抬頭,他的神色很鄭重,沒有一絲一毫的戲謔。
女子學醫,已是難為世人所容,寫書更是大逆不道。
我從未奢望過,能將它流傳於世。
「真的?」我不敢相信。
他傲然:「孤從無戲言。」
「臣看過許多女子之病症,有鬱結於心,也有困於後宅方寸。」我沉下聲,肅容說:
「臣不敢妄想,但也希望,也許在將來,能幫到一些人。當然,有人能受臣的啟發,就更好了。」
這種話是我平生第一次說出口,藏在我心底數年。
我入太醫院之前,也想過懸壺濟世,救S扶傷。
但很多人因為我是女子,寧願找醫術平平的男醫師,也不肯讓我看病。
於是我幹脆入太醫院,為自己掙得身份。
「孤明白了。」姜明緒的眸色幽深,認真地看著我,將包袱裡的東西一一收攏遞還給我:「有這份心,很好。」
這一場意外的推心置腹的交談過後,隱約的,我對姜明緒的敬畏,消弭了幾分。
但為他請脈時,
我加倍謹慎,每日眼觀鼻鼻觀心,生怕又多嘴惹出是非來。
10.
過了一陣子,還真有幾波人旁敲側擊向我打聽太子的情況。
有同僚,有朝臣,也有各宮妃子那頭的侍女。
不管是誰來問,我都把姜明緒教我的話術原封不動地復述了一遍。
這下子可不得了。
不論是在太醫院獨處時,還是歸家後,亦或是青天白日走在大街上,約莫有八九回,有刺客從天而降來S我。
幸好,都被一個黑影一刀解決。
半月後。
深受寵愛的韋貴妃被天子賜S,她的兒子五皇子受封離京。
姜明緒收到消息的時候,根本沒從書堆裡抬起頭,隻擺擺手讓通報的人下去了。
我真的不想偷聽的,悄咪咪地往門外挪去。
「紀醫官,
孤不是洪水猛獸,你不必這般警惕。」他淡淡開口。
我強調:「殿下,其實臣剛剛聾了。」
「孤已經查明,是韋貴妃聯合前朝大臣散播的謠言,想讓小五取而代之。」
他偏要說:「這樁事已了,那些人不會再有機會對你出手。」
「不聽不聽。」我捂著耳朵往外退去。
太子霍然起身,三兩步攔住我,一雙漂亮的眼很困惑地看著我:「你不想知道是誰在背後害你?遭暗S那麼多次,你就不怕S?」
「有殿下派的暗衛護著,臣不怕。」我誠懇地說。
第一次遇刺的時候我差點嚇個半S,連會被埋在哪裡都想好了。
好在姜明緒這人靠譜,分給我的暗衛武功蓋世,輕輕松松就能護住我。
我甚至有點習慣被暗S了。
他是姜太公釣魚,
引出了幕後主使。
「真是個榆木腦袋。」姜明緒嘆了一聲,卷起書敲了敲我的額頭。
11.
自那之後,我依舊給他看病,有了些起色。
他待我態度越發熟稔。
一日,皇後宮中的老嬤嬤來太醫院,指名道姓請我前去。
我不解,皇後有專職太醫侍奉,怎麼會需要我?
但我沒有拒絕的權利,忙不迭跟著去了。
皇後沒有讓我診脈,隻是晾著我在殿外跪著。
炎炎烈日,隻半個時辰,我已經頭暈目眩。
「有些人啊,心術不正,靠偏門手段攀高枝,不入流。」老嬤嬤中氣十足,一字不漏地說給我聽。
我跪得腿腳發麻,耳朵裡嗡嗡的,費好大勁才聽明白這句話的意味。
「嬤嬤,下官精於為女子調理身體,
可助子嗣昌盛。願為皇後娘娘效犬馬之勞!」我叩拜在地,不疾不徐地說完。
皇後不是太子的生母,她膝下無子多年,太子年少失怙,由她撫養長大。
隻能S馬當活馬醫了。
當姜明緒沒什麼規矩地闖進皇後寢宮時,我正和她談笑風生。
「兒臣來給母妃請安。」太子怔了一瞬,利落地跪下行禮。
皇後笑罵道:「緒兒怎地這般匆忙?」
姜明緒言笑晏晏:「兒臣思母心切,特來探望。」
「花言巧語。」皇後淺淺地露出一絲笑:「本宮看來,是緒兒另有所思了。」
他不置可否。
等他們倆寒暄完,我也寫好了方子交給嬤嬤,姜明緒帶著我一並離開,把我塞進了他的轎輦裡。
明明沒什麼大事,可他的面上籠著一層黯淡的陰翳。
我扁扁嘴,揉了揉仍有些不適的腿,訕訕地說:「殿下,臣沒事。」
他回過神來,從抽屜裡摸出一個扁平的小瓷瓶,拋到我手裡,「消腫止痛,比你們太醫院的好用。」
我聞了聞,光幾味藥材就值千金。
對我這麼好,莫非別有所圖?
我努力揣摩了一下他的心思,恍然大悟,講不定他是害怕皇後有子,將來威脅他的地位。
太子果然是深謀遠慮。
「皇後娘娘貴體欠佳,要想調理好,還要很久的,足夠殿下羽翼豐滿。」我勸導他。
「你以為孤是為了這個趕來?」姜明緒說話時帶著怒氣,慍怒地覷我一眼,正色說:
「紀雲苓,你是孤要留的人,讓你受委屈,便是孤的不是,不能算沒事。這類事,之後不會再發生。」
好怪。
這番話,聽得我心驚肉跳。
12.
暮色深沉。
先前姜明緒非說我受了驚嚇,準我留在東宮偏殿休息。
我從沒在東宮待到過這麼晚,正打算告退時,他叫住我:「既然累了,便在偏殿歇下吧。明日再回太醫院不遲。」
我想推辭,他卻已命宮人備好寢具,不容拒絕。
偏殿與太子寢殿相隔一道回廊,夜裡寂靜,隻聞更漏聲。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我被濃煙嗆醒。
睜眼時,帳外是刺目的通紅,熱浪滾滾而來。
偏殿內外已成一片火海!
我慌忙起身,卻發現殿門被人從外頭鎖S,就連窗戶都被釘S。
我咳嗽個不停,用衣袖捂住口鼻,拼命拍打殿門:「有人嗎?走水了!救命!」
無人應答。
火勢蔓延極快,帷幔、木梁接連燃起,殿內溫度驟升。
我被困在殿中央,基本的呼吸都越發困難,視線也開始模糊,眼睛慢慢地閉上。
就在意識即將渙散時,門外傳來撞門聲,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混亂。
「紀雲苓!」是姜明緒沙啞的聲音,穿破重重阻礙,把我的從瀕S之際拉回。
「我在。」我小聲嘟囔。
門被劈開的瞬間,隻見姜明緒站在門外,一身寢衣被火星燎出破洞,臉上灰撲撲的,極為狼狽。
他握著劍的手猛烈地顫抖,整個人僵在門口,瞳孔緊縮,SS盯著殿內衝天火光,竟一步也邁不出。
「殿下。」我虛弱地喊他。
他打了個激靈,像是被我的聲音驚醒,可雙腳如同釘住,額上青筋暴起,汗水混著煙灰滾落。
「火。
」他聲音太輕,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眉頭緊皺,眼中盡是恐懼與掙扎。
姜明緒畏火。
陡然間,一根燃燒的橫梁轟然倒塌,砸在我身前,火星濺上我衣袖燃起。
接二連三的,好幾根房梁搖搖欲墜。
我絕望地在地上打了個滾,全身乏力,實在站不起來。
姜明緒一震,眼中閃過一抹清明。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眼底猩紅。
他踉跄著衝進火場,一把將我拽起,跌跌撞撞往外衝。
燃燒的木屑不斷落下,他用手臂和身軀替我遮擋,自己背上卻挨了好幾下。
直到衝出偏殿,滾倒在院中青石地上,他才松開我,整個人伏在地上,不可抑制地顫抖著。
宮人們終於趕來撲滅偏殿的火,人聲嘈雜。
他卻隻是跪在那裡,
雙手撐地,頭深深垂下,久久未動。
13.
當夜。
我說自己沒什麼事,姜明緒不信,傳喚掌院星夜前來。
與我的診斷一致,我隻有些許灼傷和嗆傷,並無大礙。
姜明緒背上有幾處燒傷,他還被燒斷的橫梁砸到,卻拒絕醫治,隻獨自坐在寢殿外的石階上,望著焦黑的偏殿殘骸出神。
掌院急得團團轉,將希望寄託在我身上。
我拿著藥膏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殿下,臣替您上藥。」
他一動不動。
夜色沉重,風中帶著焦糊氣息,遠處燈火搖曳,在他的側臉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殿下怕火。」我輕聲說。
他的指尖微微一蜷。
我問:「殿下是因此而夢魘,患了失眠症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
就在我以為不會得到回應時,他低聲說:「孤的生母梅妃S於火中,這事有不少人知道,卻無人曉得,那火是怎麼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