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楓說:【我想,我惹得起。】
他又發,這條信息簡短,卻透露出年少的狂妄:
【讓他試試。】
4
周川璟下了飛機後給我發消息查崗時。
我正在和周楓交換信息,忙中偷闲,隨手拍了張書桌的照片給他交差:【哈哈哈,老公,我在家看書呢。】
周川璟沒再多問,他的確貴人事多。
我遊戲搭子的頭像是枚楓葉,他說叫他小楓就行。
小楓說他剛回國,要先見見家族的長輩,大概下個月能來海市。
我心想,這哥們確實不俗,走親戚都能說出「家族」二字。
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沒同他說我的真名,怕遇到騙子,到時候非但不幫我,
還威脅我就壞了。
於是,我讓他叫我小文。
周楓嘴甜,抱著手機打字道:【好~小文姐姐。】
有人輕叩了兩下桌子。
「阿楓,吃飯不要看手機。」周家大伯向來嚴苛。
周楓隻好戀戀不舍地放下手機。
「談戀愛了?」周川璟淡淡問道,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難得多嘴。
周楓撓頭,他最懼怕的,就是這位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小叔。
連忙正了神色:「還在考察期。」
他小心翼翼瞥了眼不再發問的周川璟,便偷偷將手機藏到桌下,繼續無聲打字。
周川璟不是沒注意到他的舉動,隻是不在意——
真黏糊。
他夾了口菜,驀地想到這個略帶貶義和輕慢的詞。
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自己的手機。
寂靜無聲。
不像他的文念。
她之前會老公長、老公短地叫周川璟,問他到哪裡了,還要幾天才能回來,時間最好精準到航班落地的時刻表。
......
是因為那天罰她罰得太狠,被她記恨了嗎?
周川璟蹙眉。
可明明就是她做錯了,不聽話,忤逆他。
他是她的金主,她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讓他愉快。
這一切理所當然。
故而,他找不到理由再去主動和她說話。
周川璟隻是突然覺得——那恨不得整個人都蹲到桌下,和小女友聊天的侄子,看起來無比礙眼。
周楓抓耳撓腮,忽然抬頭問周川璟:「那個,小叔,咱國內約女孩頭一次見面一般都做什麼?」
周川璟淡淡地掩下自己的不耐,
隨口道:「挑她喜歡的。」
周楓逐字逐句地打字發送。
他仰頭笑了:「嘿嘿,她誇我真紳士呢。小叔,託你的福,多虧有你。」
周川璟無所謂地點點頭。
5
再次收到周川璟的消息時,我已經物色好了新房子,正陸陸續續地往裡面搬東西。
他發來一張照片。
裝潢精致典雅的餐廳裡,眾人正埋首談笑。
年輕男女倒也有幾個,有個打扮光鮮亮麗的女孩正溫婉地衝鏡頭笑,用手指著拍照者,似乎在說什麼親昵的話。
【家裡聚餐,我媽興衝衝包了幾個餃子。】
【文念,我這今天下雪了。】
周川璟難得絮叨家常,也不知是被什麼刺激了。
我見鬼似的盯著那張照片,忍不住圈出一個人來,
問他,【這是誰啊?】
這次拍戲的劇組在荒山野嶺,信號糟糕。
周川璟回復極快,【哦,她是家裡安排的相親對象。】
我回過味,連忙手忙腳亂地將那張發送失敗的照片撤回——
我圈出的人,其實是在眾人身後,穿著帽衫躺在沙發上玩手機的少年。
我總覺得,他那張處於角落、宛如背景板,如奶油般化開,輪廓模糊的臉有點詭異的熟悉。
周川璟語氣淡淡,滿不在乎。
下一秒,他發來語音,聲音平靜,內裡帶著一分笑意:
「這麼在意?我以為你會忍一忍才會問。」
如今,我也隻好將錯就錯道:「哈哈哈哈哈。」
我猜測,周川璟是故意發我這張照片點我的,他應該是快要結婚了,所以打算給之前的鶯鶯燕燕打個預防針,
讓她們做好同他斷了的心理準備。
挺好的。
我自然要積極配合,做足準備。
我幹脆打電話叫搬家師傅將剩餘家當全部搬空。
那位同意假扮我男友的小楓和我聊了許久,感覺人還不錯,隻是過於熱情,昨天給我發了張湿發半遮臉的腹肌圖,今天又找我要照片。
也該更進一步了。
我壓下心中某種詭異的猶豫,兀自安慰道,應該是我多慮了,可能富人家裝修都喜歡這種中式老古董風格吧。
我下定決心,臨時拍了張自拍,發給了小楓。
【海市見~】
【!!!!姐姐,姐姐,謝謝你!你放心,我把家裡事速速處理完,立刻就去海市!】
6
哈哈哈哈哈。
五個哈,什麼意思。
周川璟望著手機,
總覺得有種沒滋沒味的感覺。
但文念總是這樣,似乎沒什麼脾氣,圓溜溜軟乎乎的,是一塊任由人搓扁揉圓的面團,隻是真興起了,想捏緊、夾起,卻總會從自己指間滑落。
似得到,又似乎永遠都掌握不住。
或許正因如此,才令他永遠對她心痒難耐。
「周楓,你們……年輕人。」周川璟想不到有一天這三個字會從自己嘴巴說出來,「你們年輕人說哈哈哈是什麼意思?」
周楓正忙著換手機壁紙,隨口道:「沒話說,敷衍吧。」
周川璟飛快地蹙了一下眉。
又覺得可笑。
周楓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懂什麼人心?自己也真是瘋了,竟然問他的意見。
文念滿腹心思都放在自己身上,離不開他的,怎麼可能敷衍他?
自己何必想這麼多,反正是給她錢,養著她,一個三流小女配的心思,不需要他來在意。
「川璟,你昨天見的玉小姐,你覺得怎麼樣?要不再和她吃個晚飯,多聊聊?」長輩問道。
周川璟說:「人挺好的,可我公司事忙,就不耽誤佳人了。」
長輩:「年年都這麼說,眼看你都三十了還飄著呢,心思還在海市那,什麼時候能回來接班?」
周川璟明白這幾日執意要讓他住在老宅的緣由。
果然,幾個周家長輩輪番開口,又開始催婚。
「川璟,你給個準話,總不能一直這麼胡鬧亂玩吧。」
他不勝其煩,面上不動,隻說:「不是,明年再說吧。我現在還沒玩膩她呢。」
周家長輩面面相覷,有人猶豫開口:「你不會真打算和那個小演員結婚吧?
」
那語氣,像是眼睜睜看到周川璟自毀前程,充滿鄙夷和看好戲。
周川璟感覺自己心口被針刺了一下,有種微惱的羞赧。
臉燙了一下,皮肉微微發緊。
他失了應酬的笑意,搖了搖頭,擺出一副嗤笑的冷然。
一些話就這麼不管不顧地說了出來:
「想什麼呢?我怎麼可能和那個三流戲子結婚?肯定要找門當戶對的。」
氣氛一時僵住。
長輩被他這麼不軟不硬地回了句嘴,面子有些不好過。
早就不耐煩留在老宅的周楓總算是看明白這幾日聚餐是為了什麼。
他急切又熱心地打算快刀斬亂麻,身先士卒替周川璟開脫:「大伯,爸,你們就別催小叔了,這不還有我呢嘛~」
他高高興興地揚起手機,新設的屏幕壁紙,
赫然是一個女孩的自拍。
「我跟你們講,我網戀了一個可逗的女生。」
他大伯和父親隔得遠,沒看太清,也懶得聽他耍寶,權當是小孩子玩過家家。
周川璟本來也沒心思看。
這幾天在老宅,他已經被問東問西的周楓煩透了,自從上次給他參謀過一回後,周楓和那小女友聊個什麼都要讓自己參謀。
他作為旁觀者聽起來,周楓是個愛嘮叨的愣頭青,他那個小女友也是個愛黏糊人的撒嬌怪。
隻是,這傻子主動跳出來吸引炮火,他周川璟自然笑納。
周川璟看了眼手機,處理了一下工作事宜。
他一邊讓秘書訂最早回海市的機票,一邊隨口道:「挺好的,真是一對璧人。反正你們讓我見的人我也見了,確實時機不合適。現在既然有小楓滿足咱爸和幾位兄長拉郎配的心思,
我也就能安心回去工——」
周川璟不經意抬眼,看到周楓手機屏幕上的小女友的模樣,頓住了。
「哈哈。」周楓笑得羞澀,以為周川璟也八卦,便善解人意地將手機遞得更近,恨不得伸到周川璟鼻子底下。
周楓一邊炫耀,一邊解釋:「其實還不算女友呢。她說有個老男人一直S皮賴臉糾纏她,這才想找人假扮男友好徹底絕了那人的心思。」
老男人。
周川璟的手指僵在桌邊,似乎所有表情全在一瞬間糊在他的臉上。
木然到面無表情。
周楓沒察覺,正處於官宣的高興中:「嘿嘿,我想和她假戲真做。所以,你們別煩小叔了,傳宗接代有我呢!」
周川璟牙關緊咬,隔著屏幕,同素著臉、巧笑倩兮的文念大眼瞪小眼。
他終於氣得笑出了聲。
回想起這幾日周楓的打情罵俏,還有他為其參謀出的句句情話。
方才自己剛說出的「一對璧人」四個字,簡直扎透了周川璟的喉嚨,讓他口腔湧出一股血腥的醋味。
天崩地裂。
怒火滔天。
7
我打了個噴嚏。
最近天氣太冷,也許是感冒了。
我吸了吸鼻子。我戲份少,一兩天就拍得差不多了,便回了海市。
不難怪小楓看到我的照片,還壓根沒認出我是個女演員,我很糊。
周川璟不喜歡被人指點私生活。我做他的金絲雀後,還能出來客串幾個角色,已然算是他「網開一面」的恩情。
隻是有一次,他習慣性在網上搜索我的詞條,看到了一部陌生的電影預告片。
他順藤摸瓜,這才發覺是我自己偷偷私下接的活。
那回,周川璟按下不表,恍若不覺。
等到導演破天荒叫我去參加慶功宴時,我興衝衝地以為自己的演技終於得到賞識,卻赫然看到了站在眾人之間、淡笑的周川璟。
我被人推著去給他敬酒。
導演熱切地說:「好好照顧周總,人家可說了,打算投資咱們的下部戲呢。」
周川璟扶住我的腰時。
沒人出聲制止,反倒起哄喝彩。
他借著我顫抖的手,飲下那杯酒,側頭低聲對我耳語:「翅膀長硬了想飛了?你飛得出去嗎?」
深黑的眼珠,冰涼又蠻橫。
「別惹我。」他聲音極輕,「文念,你飛多遠,我的囚籠就有多大。你永遠都逃不了。」
自那以後,我必須凡事和他報備。
我開始期望他別去出差,別離開我,
我開始迫切地追問他何時回來。
因為隻有他在我身邊時,我才不需要向他隨時隨地報告我的行蹤,不需要滿足他的懷疑。
隻有那時,我才擁有一種自由的錯覺。
但內心深知,這無疑是飲鸩止渴。
如今。
周川璟要結婚了,他終於平淡地膩了我。
我終於要解脫了。
8
周川璟竟然提前了兩天回來。
他航班抵達時,已經是深夜時分。
我以為他會回自己的住處休息,沒想到他來了。
周川璟神色疲憊,舟車勞頓,似乎是將幾日的工作壓縮到了一日迅速完成。
他神情依舊平靜,似乎沒有注意到這座為我置辦的房子幾乎搬空,隻餘他的東西。
我不知如何開口,撓了撓頭,
打算開啟一個令他高興的話題:
「周總,相親相得還好吧?」
周川璟略點了一下頭,竟然就不說話了。
他不是應該順著我的話,宣布要和我斷了嗎?
我有些忐忑。
周川璟脫掉西裝外套,松開領帶,瞥了我一眼:「這麼晚了,怎麼不去洗漱,還穿著外衣?」
我定在原地,我的睡衣和牙刷全都不在這了。
我鼓起勇氣,咧嘴說:「其實我……」
周川璟卻沒等我說完,大步走向洗手間。
S寂中,他望著空落落的洗漱臺,發出一聲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