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秦洲很快將蘇雯的病房號給了我。


 


為了表明自己不包庇的決心,他打點好一切後,直接飛去了國外指導舞團巡演。


 


而我在一個深夜潛入了蘇雯的病房。


 


我下了S勁,心靜,手也穩,快狠準的巴掌接二連三扇下去,病房裡像是一連串炮響。


 


耳邊一片混亂,女人的尖叫,哭聲,無數雙鐵鉗似的手牢牢將我按住。


 


我盯著病床上瑟瑟發抖的她,一字一頓道。


 


“我不會放過你的,蘇雯。”


 


第三次,第四次。


 


蘇雯已經無法安睡了,大白天她都會驚恐地縮在角落,滿是血絲的眼盯著周圍。


 


第五次,第六次。


 


她身上傷痕不斷,她開始尖叫,摔東西。


 


直到第十次我要下手時,身後陷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是秦洲回來了。


 


“好了,好了,沒事了……對不起,是我回來晚了。”


 


我終於嚎啕大哭。


 


直到他輕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消氣了嗎?”


 


“肯定消氣了呀,師母,你就原諒我吧,我也不是故意的呀。”


 


另一個完好無損的蘇雯俏生生從病房外探出頭來,笑容明媚又挑釁。


 


“還是老師你有辦法。”


 


“知道師母要發瘋,提前找了人替代我,讓師母出氣。”


 


“我和老師天天在歐洲巡演,師母在國內也出氣了。”


 


我呆滯了一瞬,

慢慢從他懷裡退出去,


 


一步一步,大腦一片空白,像是完全沒有認識過秦洲這個人一般。


 


“雯雯畢竟是我的學生,她那麼有天賦,不能背上醜聞。”


 


“這兩天消氣了嗎?回家吧,雯雯想吃你做的油焖大蝦。”


 


“……還沒消氣?”


 


秦洲眉頭緊皺,又微微松開,笑著上來牽我。


 


“要不也讓你開車把這個假蘇雯撞S出出氣,放心,後續有我。”


 


“或者給你加一百分?這樣我們淺淺就是滿分了噢,是我的完美妻子。”


 


活生生的人命在他嘴裡,輕飄飄仿佛窗外落下的一片雪。


 


他好陌生。


 


他好恐怖。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他英俊漂亮的臉簡直比地獄惡鬼還要令人恐懼,我害怕地渾身顫抖。


 


四面八方是秦洲的身影,


 


他朝我走來,巨大的陰影轟隆隆壓下來,我喘不過氣。


 


我不由自主後退,一步又一步,


 


直到背部貼到冰冷的玻璃,我才恍然大悟地回過頭去。


 


接著,在秦洲驟然色變的目光中。


 


我拉開窗戶,


 


從十九樓一躍而下!


 


“淺淺!!!!”


 


6


 


我沒S成。


 


據說是恰好掉在了十五樓的天棚上,又借厚雪堆緩衝了下落趨勢,僥幸未S。


 


但我總在夜裡驚號而醒,貼著牆壁,疑心自己又聽到了父親S前的喘息。


 


在車架和座椅的縫隙裡他被擠壓折疊,睜著眼,滿嘴的血沫。


 


我被這幻覺般的一幕嚇得幾乎發瘋,隻是奔過去拉開門,觸目隻有窗外飄揚的大雪。


 


什麼都沒有。


 


這時候就會有人把我拉回來,攥著我冰冷冷的手心回到病房。


 


有時候是我媽,她比記憶裡蒼老了很多,眼眶紅紅,頭上包著雪似的白紗布。


 


有時候是護士們,七手八腳簇擁著我。


 


她們會說你老公好愛你,不吃不喝在這裡守了半個月了。


 


每次你犯病他都牢牢拉住你,可你就像看不見他一樣。


 


我結婚了,還有老公?


 


我迷惑不解,透過護士們身影,從縫隙裡望見一張陌生憔悴的臉。


 


他們說他是世界頂級芭蕾舞首席,天才中的天才。


 


說我們青梅竹馬二十年,

扛著外界壓力,堅定站在我身邊,矢志不渝。


 


說他在我跳樓後也跟著跳下去要殉情,被他的徒弟及時拉住。


 


他們說他愛我。


 


愛,愛,愛。


 


我在醫院的花壇裡踮腳走,踩著斑駁的樹蔭,他的目光如影如隨。


 


愛,愛,愛。


 


他總在深夜我媽離開後溜進來,念童話,念詩集哄我睡覺,聲音比雪要輕一點。


 


愛,愛,愛。


 


他和一個脖頸如白天鵝般細嫩的女孩子拉扯,她臉上的淚如鑽石簌簌,而他望向我的目光滿是惶然。


 


我從未相信過愛。


 


他追過來拉著我,氣喘籲籲,今天是個雪霽日,一切都亮堂堂的,他眼底的痛苦和鬢角的汗水都在閃閃發光。


 


“我已經和她斷絕關系了,蘇雯不再是我徒弟,

我也不會和她接觸了。”


 


“評分表我都撕了,以後也不會有了。”


 


“芭蕾舞首席的職位我也辭了,以後想去哪我都陪著你好不好?”


 


“是我錯了……別離開我。”


 


“你要怎樣才能原諒我?”


 


他用哀傷的眼望著我,幾乎是在卑微地乞求了。


 


我住院這幾月他整日守在外面走廊,落魄好似流浪漢。誰來也認不出是享譽全球的芭蕾舞首席。


 


“離婚。”


 


我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他攥著我的手像被針扎似的一瞬間蜷縮。


 


我想恨他,又不知該如何面對他的眉他的眼,

我們共同度過的璀璨的二十年。我活在那心神搖曳的一剎那,那寂寞的,擁有愛的每個瞬間。


 


他沒同意,我也沒再提。


 


隻是在當夜,在他合上詩集,準備給我晚安吻時,我主動開口。


 


“你愛我嗎?”


 


像是難以置信,他愣了十多秒才欣喜若狂地半跪下握著我的手,哆嗦著說出那個愛字。


 


“撒謊成性,扣九十分。”


 


我平靜道。


 


他的臉霎時失了血色,呆呆望著我。


 


7


 


衣服穿了我不喜歡的顏色,扣分。


 


熬的雞湯多放了兩勺鹽,不合胃口,扣分。


 


帶來的玫瑰花顏色暗沉,扣分。


 


短短一天內,秦洲的評分就跌破了負數,一路下滑。


 


他越是費盡心思討好,我越是厭煩。


 


他身上籠罩著的是我過去的影子,我心中的一根刺。


 


我愈發喜怒無常,將滾燙的湯潑到他身上,踹翻他打來的洗腳水,冷眼旁觀他低聲下氣朝護士道歉。


 


他不是向來好面子嗎?我把他當狗一樣使喚,一有不順心,抬腳就踹,扭頭就走。


 


即使是這樣的折磨,心底的痛楚還是沒能消減分毫。


 


我的幻覺愈發嚴重,時常盯著一個角落自言自語。


 


我看到了年輕的爸爸,他雙手舉起,在教我丫丫學步,日和風的影子落在他身上,輪廓泛著模糊的光。


 


七歲的夜間遊樂場,他高大的背影牽著媽媽,肩上扛著我,五顏六色的的霓虹燈從我們身上劃過,淅淅瀝瀝融成斑駁的一團。


 


十二歲暴雨傾盆,我從補習班出來,

他撐著傘的身影。


 


十七歲高考結束,查成績時我模糊睡著,在凌晨三點他仍然守在電腦前的背影。


 


十八歲送我去外地讀大學,我淚崩時他立在學校外朝我微笑的影子。


 


他曾經那麼高大的身形,不知什麼時候也開始佝偻。


 


二十五歲,秦洲名聲大震,他在金色的演出大廳,當著無數觀眾朝我求婚,我答應了。


 


我們的婚禮很盛大,金碧輝煌,就連爸爸也換上了筆挺的西裝,他牽著我一步步走上那條通道,路的盡頭,面孔模糊的秦洲在等我。


 


我恍惚還在夢境,如木偶般跟著亦步亦趨。


 


我記得這個場景,爸爸將我順利地送到秦洲手上。而我隻顧著即將嫁給年少愛人的欣喜激動,甚至沒去注意爸爸顫抖的手。他望著我們的背影,眼底又什麼時候含了淚水。


 


我踏上了那條通往秦洲,

通往我下半生不知悲喜的道路。


 


身側牽著我的,屬於爸爸粗糙的大手忽然一頓。


 


這是記憶裡完全沒有的一幕。


 


我愣住了。


 


我遲疑地站住,在這幻覺裡,第一次看清他那蒼老的雙眼。


 


他在顫抖,他在不舍,他在說。


 


“淺淺,別嫁給他。”


 


別嫁給他。


 


別嫁給他。


 


你不會得到幸福,反而是深夜獨自一人的空洞,愛到失去自我的茫然,他身旁有了另一個年輕姑娘的嫉妒,情緒啃咬著你的心,將你整個人吞噬殆盡。


 


所有故作平靜的頓時分崩離析,我站在原地嚎啕大哭。


 


從一開始爸爸就不看好這段婚姻,他在秦洲求娶我時甚至設置了重重阻礙,我那時甚至埋怨他,對秦洲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都如此苛刻。


 


但後來他還是同意了。


 


他的妥協是因為他愛我。


 


這樣的愛,支撐著他跨過時間的場長河,在幻覺中降臨在我身邊,緊緊拉住我奔向地獄的手。


 


但是爸爸。


 


但是爸爸。


 


我搞砸了一切。


 


對不起。


 


8


 


幻覺裡的天空開始飄雪。


 


我心裡有些發急,我知道快要到命運的一天了。


 


但我不舍得就這樣結束。


 


我還想好好看看他,看看爸爸的臉,過去的歲月裡我每天都對著他的身影,卻怎麼都想不起他的容顏。


 


他的眉毛很黑,眼睛有神,他的鬢邊早早被生活染上白發,他凌晨五點上班,五點下班,寒來暑往,如此堅持了二十多年,直到我結婚,他主動去了秦家做司機。


 


他不在乎於什麼活,

他隻是想和我媽一起,守著他們唯一的女兒。


 


一月三號的上午,他接到了我的電話,急匆匆帶著媽媽出門,接我去劇院和秦洲離婚。


 


我看著日歷上刺眼血紅的日期,忽然發了狂般,追著他的幻影往外跑。


 


跨過秦家的花園,跨過別墅的大門。


 


漆黑的車輛緩緩開出秦家的別墅。


 


天上下著灰蒙蒙的雪,我哭著跟在車後,狂叫著讓爸爸停車。


 


不要去,不要去!


 


可是我沒有辦法,越來越嘈雜的腳步聲朝我圍攏,耳邊亂成一團,但我眼裡隻有那輛漆黑的車,爸爸坐在上面,他有些忐忑地看著我的身影被劇院吞沒,我撲過去拼命拍打著窗戶,哭喊著乞求他能看我一眼。


 


他聽到了。


 


他朝我緩緩轉過頭來,鬢邊摻著細碎的白絲,他愣了一瞬,朝我慈愛地笑笑。


 


“你和我姑娘長得真像。”


 


他摩挲著方向盤,語帶笑意。


 


“爸爸,和我走吧。”


 


我幾乎是在哀求了。


 


他卻搖了搖頭,帶著一絲不舍,對我說。


 


“回去吧,姑娘。”


 


“爸爸愛你。”


 


現實與幻覺在此刻統一,我睜開眼,頭頂是呼嘯著飄雪的天空,我站在醫院的天臺上,腳下是漆黑的雪夜。


 


無數醫護人員擠在天臺上,緊張地勸告我。


 


媽媽瘦小的身影站在最前端,天空飄落的雪也染白了她的發,她一動不動望著我,眼底的淚水像火星燙的心裡一顫。


 


就在我失神的一剎那,身側突然撞過來一道黑影,

要將我從天臺邊沿拽回。


 


我迅速翻下天臺,卻不料秦洲猛地撲過來攥住我的手。


 


他臉上有雪和淚,一張憔悴的俊臉狼狽不堪,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喃喃道。


 


“我抓住你了,我抓住你了。”


 


是嗎。


 


我靜靜看了他許久,直到醫護人員七手八腳將我們拉回來。


 


跌坐在地上,我不顧緊緊將我抱在懷裡的媽媽,緊盯著對面的秦洲,說。


 


“不離婚的話,你隻能喪偶了。”


 


他的面色一寸寸蒼白下去,很快又彌漫起疼痛的紅暈。


 


順著視線往下看,他的膝蓋處鮮血淋漓。


 


我知道他是急促撲過來拉住我時,被天臺上裸露的釘子扎穿了膝蓋,我知道他傷得很重,

膝蓋這種一個芭蕾舞者來說,好比鋼琴家的手。我知道他也許再也跳不了芭蕾舞了,我知道他是心甘情願。


 


我還知道,那枚釘子是我放的。


 


這是我的報復。


 


9


 


秦洲最終同意了離婚。


 


幾月後的那天是個雪霽初晴的日子。


 


聽說他的學生們遍尋世界的名醫為他治腿,現在也隻是勉強能行走的地步。


 


這輩子,他都別想再踏上劇院的舞臺了。


 


……還遠遠不夠。


 


我冷漠地瞧著他被學生攙扶下車,整個人瘦得形銷骨立,頹廢虛弱。


 


但看我的目光,還是淡淡的喜悅與溫柔。


 


一瞬間,似乎將我拉回過往的歲月。


 


但是我清楚地知道。


 


我們之間的一切都玩完了,

被他親手縱容著毀掉了。


 


無視他那些學生對我憎恨厭惡的目光,我幹脆利落辦好了離婚證。


 


還有闲心問他怎麼不見蘇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