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秦洲很快將蘇雯的病房號給了我。
為了表明自己不包庇的決心,他打點好一切後,直接飛去了國外指導舞團巡演。
而我在一個深夜潛入了蘇雯的病房。
我下了S勁,心靜,手也穩,快狠準的巴掌接二連三扇下去,病房裡像是一連串炮響。
耳邊一片混亂,女人的尖叫,哭聲,無數雙鐵鉗似的手牢牢將我按住。
我盯著病床上瑟瑟發抖的她,一字一頓道。
“我不會放過你的,蘇雯。”
第三次,第四次。
蘇雯已經無法安睡了,大白天她都會驚恐地縮在角落,滿是血絲的眼盯著周圍。
第五次,第六次。
她身上傷痕不斷,她開始尖叫,摔東西。
直到第十次我要下手時,身後陷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是秦洲回來了。
“好了,好了,沒事了……對不起,是我回來晚了。”
我終於嚎啕大哭。
直到他輕柔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消氣了嗎?”
“肯定消氣了呀,師母,你就原諒我吧,我也不是故意的呀。”
另一個完好無損的蘇雯俏生生從病房外探出頭來,笑容明媚又挑釁。
“還是老師你有辦法。”
“知道師母要發瘋,提前找了人替代我,讓師母出氣。”
“我和老師天天在歐洲巡演,師母在國內也出氣了。”
我呆滯了一瞬,
慢慢從他懷裡退出去,
一步一步,大腦一片空白,像是完全沒有認識過秦洲這個人一般。
“雯雯畢竟是我的學生,她那麼有天賦,不能背上醜聞。”
“這兩天消氣了嗎?回家吧,雯雯想吃你做的油焖大蝦。”
“……還沒消氣?”
秦洲眉頭緊皺,又微微松開,笑著上來牽我。
“要不也讓你開車把這個假蘇雯撞S出出氣,放心,後續有我。”
“或者給你加一百分?這樣我們淺淺就是滿分了噢,是我的完美妻子。”
活生生的人命在他嘴裡,輕飄飄仿佛窗外落下的一片雪。
他好陌生。
他好恐怖。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他英俊漂亮的臉簡直比地獄惡鬼還要令人恐懼,我害怕地渾身顫抖。
四面八方是秦洲的身影,
他朝我走來,巨大的陰影轟隆隆壓下來,我喘不過氣。
我不由自主後退,一步又一步,
直到背部貼到冰冷的玻璃,我才恍然大悟地回過頭去。
接著,在秦洲驟然色變的目光中。
我拉開窗戶,
從十九樓一躍而下!
“淺淺!!!!”
6
我沒S成。
據說是恰好掉在了十五樓的天棚上,又借厚雪堆緩衝了下落趨勢,僥幸未S。
但我總在夜裡驚號而醒,貼著牆壁,疑心自己又聽到了父親S前的喘息。
在車架和座椅的縫隙裡他被擠壓折疊,睜著眼,滿嘴的血沫。
我被這幻覺般的一幕嚇得幾乎發瘋,隻是奔過去拉開門,觸目隻有窗外飄揚的大雪。
什麼都沒有。
這時候就會有人把我拉回來,攥著我冰冷冷的手心回到病房。
有時候是我媽,她比記憶裡蒼老了很多,眼眶紅紅,頭上包著雪似的白紗布。
有時候是護士們,七手八腳簇擁著我。
她們會說你老公好愛你,不吃不喝在這裡守了半個月了。
每次你犯病他都牢牢拉住你,可你就像看不見他一樣。
我結婚了,還有老公?
我迷惑不解,透過護士們身影,從縫隙裡望見一張陌生憔悴的臉。
他們說他是世界頂級芭蕾舞首席,天才中的天才。
說我們青梅竹馬二十年,
扛著外界壓力,堅定站在我身邊,矢志不渝。
說他在我跳樓後也跟著跳下去要殉情,被他的徒弟及時拉住。
他們說他愛我。
愛,愛,愛。
我在醫院的花壇裡踮腳走,踩著斑駁的樹蔭,他的目光如影如隨。
愛,愛,愛。
他總在深夜我媽離開後溜進來,念童話,念詩集哄我睡覺,聲音比雪要輕一點。
愛,愛,愛。
他和一個脖頸如白天鵝般細嫩的女孩子拉扯,她臉上的淚如鑽石簌簌,而他望向我的目光滿是惶然。
我從未相信過愛。
他追過來拉著我,氣喘籲籲,今天是個雪霽日,一切都亮堂堂的,他眼底的痛苦和鬢角的汗水都在閃閃發光。
“我已經和她斷絕關系了,蘇雯不再是我徒弟,
我也不會和她接觸了。”
“評分表我都撕了,以後也不會有了。”
“芭蕾舞首席的職位我也辭了,以後想去哪我都陪著你好不好?”
“是我錯了……別離開我。”
“你要怎樣才能原諒我?”
他用哀傷的眼望著我,幾乎是在卑微地乞求了。
我住院這幾月他整日守在外面走廊,落魄好似流浪漢。誰來也認不出是享譽全球的芭蕾舞首席。
“離婚。”
我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他攥著我的手像被針扎似的一瞬間蜷縮。
我想恨他,又不知該如何面對他的眉他的眼,
我們共同度過的璀璨的二十年。我活在那心神搖曳的一剎那,那寂寞的,擁有愛的每個瞬間。
他沒同意,我也沒再提。
隻是在當夜,在他合上詩集,準備給我晚安吻時,我主動開口。
“你愛我嗎?”
像是難以置信,他愣了十多秒才欣喜若狂地半跪下握著我的手,哆嗦著說出那個愛字。
“撒謊成性,扣九十分。”
我平靜道。
他的臉霎時失了血色,呆呆望著我。
7
衣服穿了我不喜歡的顏色,扣分。
熬的雞湯多放了兩勺鹽,不合胃口,扣分。
帶來的玫瑰花顏色暗沉,扣分。
短短一天內,秦洲的評分就跌破了負數,一路下滑。
他越是費盡心思討好,我越是厭煩。
他身上籠罩著的是我過去的影子,我心中的一根刺。
我愈發喜怒無常,將滾燙的湯潑到他身上,踹翻他打來的洗腳水,冷眼旁觀他低聲下氣朝護士道歉。
他不是向來好面子嗎?我把他當狗一樣使喚,一有不順心,抬腳就踹,扭頭就走。
即使是這樣的折磨,心底的痛楚還是沒能消減分毫。
我的幻覺愈發嚴重,時常盯著一個角落自言自語。
我看到了年輕的爸爸,他雙手舉起,在教我丫丫學步,日和風的影子落在他身上,輪廓泛著模糊的光。
七歲的夜間遊樂場,他高大的背影牽著媽媽,肩上扛著我,五顏六色的的霓虹燈從我們身上劃過,淅淅瀝瀝融成斑駁的一團。
十二歲暴雨傾盆,我從補習班出來,
他撐著傘的身影。
十七歲高考結束,查成績時我模糊睡著,在凌晨三點他仍然守在電腦前的背影。
十八歲送我去外地讀大學,我淚崩時他立在學校外朝我微笑的影子。
他曾經那麼高大的身形,不知什麼時候也開始佝偻。
二十五歲,秦洲名聲大震,他在金色的演出大廳,當著無數觀眾朝我求婚,我答應了。
我們的婚禮很盛大,金碧輝煌,就連爸爸也換上了筆挺的西裝,他牽著我一步步走上那條通道,路的盡頭,面孔模糊的秦洲在等我。
我恍惚還在夢境,如木偶般跟著亦步亦趨。
我記得這個場景,爸爸將我順利地送到秦洲手上。而我隻顧著即將嫁給年少愛人的欣喜激動,甚至沒去注意爸爸顫抖的手。他望著我們的背影,眼底又什麼時候含了淚水。
我踏上了那條通往秦洲,
通往我下半生不知悲喜的道路。
身側牽著我的,屬於爸爸粗糙的大手忽然一頓。
這是記憶裡完全沒有的一幕。
我愣住了。
我遲疑地站住,在這幻覺裡,第一次看清他那蒼老的雙眼。
他在顫抖,他在不舍,他在說。
“淺淺,別嫁給他。”
別嫁給他。
別嫁給他。
你不會得到幸福,反而是深夜獨自一人的空洞,愛到失去自我的茫然,他身旁有了另一個年輕姑娘的嫉妒,情緒啃咬著你的心,將你整個人吞噬殆盡。
所有故作平靜的頓時分崩離析,我站在原地嚎啕大哭。
從一開始爸爸就不看好這段婚姻,他在秦洲求娶我時甚至設置了重重阻礙,我那時甚至埋怨他,對秦洲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都如此苛刻。
但後來他還是同意了。
他的妥協是因為他愛我。
這樣的愛,支撐著他跨過時間的場長河,在幻覺中降臨在我身邊,緊緊拉住我奔向地獄的手。
但是爸爸。
但是爸爸。
我搞砸了一切。
對不起。
8
幻覺裡的天空開始飄雪。
我心裡有些發急,我知道快要到命運的一天了。
但我不舍得就這樣結束。
我還想好好看看他,看看爸爸的臉,過去的歲月裡我每天都對著他的身影,卻怎麼都想不起他的容顏。
他的眉毛很黑,眼睛有神,他的鬢邊早早被生活染上白發,他凌晨五點上班,五點下班,寒來暑往,如此堅持了二十多年,直到我結婚,他主動去了秦家做司機。
他不在乎於什麼活,
他隻是想和我媽一起,守著他們唯一的女兒。
一月三號的上午,他接到了我的電話,急匆匆帶著媽媽出門,接我去劇院和秦洲離婚。
我看著日歷上刺眼血紅的日期,忽然發了狂般,追著他的幻影往外跑。
跨過秦家的花園,跨過別墅的大門。
漆黑的車輛緩緩開出秦家的別墅。
天上下著灰蒙蒙的雪,我哭著跟在車後,狂叫著讓爸爸停車。
不要去,不要去!
可是我沒有辦法,越來越嘈雜的腳步聲朝我圍攏,耳邊亂成一團,但我眼裡隻有那輛漆黑的車,爸爸坐在上面,他有些忐忑地看著我的身影被劇院吞沒,我撲過去拼命拍打著窗戶,哭喊著乞求他能看我一眼。
他聽到了。
他朝我緩緩轉過頭來,鬢邊摻著細碎的白絲,他愣了一瞬,朝我慈愛地笑笑。
“你和我姑娘長得真像。”
他摩挲著方向盤,語帶笑意。
“爸爸,和我走吧。”
我幾乎是在哀求了。
他卻搖了搖頭,帶著一絲不舍,對我說。
“回去吧,姑娘。”
“爸爸愛你。”
現實與幻覺在此刻統一,我睜開眼,頭頂是呼嘯著飄雪的天空,我站在醫院的天臺上,腳下是漆黑的雪夜。
無數醫護人員擠在天臺上,緊張地勸告我。
媽媽瘦小的身影站在最前端,天空飄落的雪也染白了她的發,她一動不動望著我,眼底的淚水像火星燙的心裡一顫。
就在我失神的一剎那,身側突然撞過來一道黑影,
要將我從天臺邊沿拽回。
我迅速翻下天臺,卻不料秦洲猛地撲過來攥住我的手。
他臉上有雪和淚,一張憔悴的俊臉狼狽不堪,更多的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喃喃道。
“我抓住你了,我抓住你了。”
是嗎。
我靜靜看了他許久,直到醫護人員七手八腳將我們拉回來。
跌坐在地上,我不顧緊緊將我抱在懷裡的媽媽,緊盯著對面的秦洲,說。
“不離婚的話,你隻能喪偶了。”
他的面色一寸寸蒼白下去,很快又彌漫起疼痛的紅暈。
順著視線往下看,他的膝蓋處鮮血淋漓。
我知道他是急促撲過來拉住我時,被天臺上裸露的釘子扎穿了膝蓋,我知道他傷得很重,
膝蓋這種一個芭蕾舞者來說,好比鋼琴家的手。我知道他也許再也跳不了芭蕾舞了,我知道他是心甘情願。
我還知道,那枚釘子是我放的。
這是我的報復。
9
秦洲最終同意了離婚。
幾月後的那天是個雪霽初晴的日子。
聽說他的學生們遍尋世界的名醫為他治腿,現在也隻是勉強能行走的地步。
這輩子,他都別想再踏上劇院的舞臺了。
……還遠遠不夠。
我冷漠地瞧著他被學生攙扶下車,整個人瘦得形銷骨立,頹廢虛弱。
但看我的目光,還是淡淡的喜悅與溫柔。
一瞬間,似乎將我拉回過往的歲月。
但是我清楚地知道。
我們之間的一切都玩完了,
被他親手縱容著毀掉了。
無視他那些學生對我憎恨厭惡的目光,我幹脆利落辦好了離婚證。
還有闲心問他怎麼不見蘇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