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抓來四散的醫師問。


醫師無奈搖頭:


 


「貴府的崔夫人要再蘇醒,得看天意了。」


 


婦人生產在鬼門關走一趟,崔紫鳶一朝分娩成了活S人。


 


整日躺在榻上,靠著湯藥吊命。


 


姜無照待在書房閉門不見人,這對夫婦留下未滿月的孩子給我,都不管不顧了。


 


安兒太鬧人。


 


我本就有頭風病,被他整夜哭喊得睡不好,他還隻要我抱,我一松手,他便是要哭暈過去的架勢。


 


月光下,我一邊走一邊抱著他搖,他又露出笑臉,像是存心跟我過不去。


 


我望著月亮無奈,竟是比我的虞兒、歲兒難養這般多。


 


又是一年春。


 


安兒快要滿周歲了。


 


我將他圈在榻上,任由他爬來爬去,留下穩妥的乳母在旁看護。


 


姜無照再想當甩手掌櫃,

也是不能了。


 


七日後,安兒的周歲宴撞上虞兒、歲兒的祭日。


 


我無心籌備滿周宴,隻想著親手多折些紙花、曬些果幹、釀些蜜餞,好帶給我貪玩嘴饞的孩子們。


 


未走近書房,姜無照踉踉跄跄奔出去,完全沒了往日的清冷矜貴。


 


「發生何事?」


 


小廝歡喜:


 


「崔夫人清醒了,喚著家主和小公子呢。」


 


「小公子已經著人抱過去了。」


 


我怔住。


 


6


 


崔紫鳶抱著安兒,姜無照小心翼翼給崔紫鳶喂著羹湯。


 


屋內插了新鮮的紅梅,甚是喜慶。


 


姜無照眸光熠熠:


 


「你喜歡的花,我每日親手折了換上。」


 


崔紫鳶目光驚恐:


 


「安兒臉上怎麼這麼多紅疹?


 


安兒臉頰憋得通紅,疹子肉眼可見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甚是嚇人。


 


我慌忙搶過孩子:


 


「安兒靠近不得任何花朵。」


 


崔紫鳶淚珠大顆大顆往下掉,滿眼自責。


 


姜無照錯愕地看著我。


 


屋內陷入沉默。


 


幸好府邸常住著一位醫師。


 


安兒不到幾個時辰就好了。


 


晚膳。


 


姜無照攙扶著崔紫鳶來到宴廳。


 


桌面都是她喜食的清淡河鮮。鳜魚是姜無照託小廝天微亮就去河裡釣的,清蒸出來鮮掉牙。


 


紫鳶剛觸碰安兒,他就哭鬧,挨也挨不得,癟著小嘴委屈地朝我投遞視線。


 


她眼眶湿了,沉默地夾菜。


 


姜無照嗓音清冷:


 


「安兒的滿周宴,阿紫和我一起籌備吧,

近日多和孩子接觸,培養感情。」


 


紫鳶低下頭:


 


「可安兒不願要我。」


 


姜無照彎唇:


 


「你終究是孩子的生母,你們的感情渾然天成,怎麼也斷不了的。」


 


這些年我性格淡了許多。


 


姜無照與紫鳶說說笑笑,又逗弄安兒半晌,驟然冷下眼眸,微微側頭看我:


 


「蘇榴。」


 


「你不動筷,是哪裡不高興?」


 


我沒說話。


 


我吃了河鮮,會長滿身疹子,嚴重時會呼吸不上來。


 


這事又說來話長,和姜無照形影不離那幾年,輾轉戰場三千裡,竟從未吃過一頓河鮮。


 


他不知情。


 


我此時再講又像是翻舊賬。


 


見安兒臉上的紅疹徹底消了,我站起身,凝視姜無照,嗓音平靜:


 


「不管現在如何,

你永遠是孩子們的父親,記得七日後的要緊事情。」


 


「嗯。」


 


姜無照眉心微蹙:


 


「記得。」


 


見他記得虞兒、歲兒的祭日,我放心回屋。


 


半夜。


 


乳母把安兒抱到我屋裡,愁眉苦臉:


 


「小公子哭得快要背過氣,家主擔心吵到崔夫人,讓送過來。」


 


看見我的臉,安兒咯咯笑起來,摟著我的手臂怎麼也推不開。


 


手小小的,握力比成人還大。


 


7


 


每年臨近虞兒、歲兒的祭日,我都睡不安穩。


 


睜眼到天明。


 


屋門被敲開,崔紫鳶臉頰全是淚痕,紅著眼眶來搶孩子。


 


她緊緊摟著安兒,顫抖著嗓音質問:


 


「姐姐。」


 


「你的孩子沒了,

就要搶我的孩子嗎?」


 


「我才是安兒的母親,你已經嘗過失去孩子的滋味,如今還要加諸到我身上,讓我也跟你一樣痛苦,你才高興嗎?」


 


一連串的怒問,擠進耳朵,我如墜冰窟。


 


姜無照站在門口,眼眸冷漠。


 


我眨了眨眼,反笑道:


 


「你也這麼覺得?」


 


姜無照垂下眼,嗓音冰冷:


 


「己不欲。」


 


「勿施人。」


 


我睜大眼睛,忽地冷笑,連說幾個好,頭也不轉往府外走。


 


走得匆忙。


 


身上隻有五兩銀子。


 


我在郊邊的客棧住了幾日,姜府沒有一個人來尋。


 


第二日是虞兒、歲兒的祭日。


 


春雨淅淅瀝瀝。


 


客棧掌櫃借給我一柄油紙傘,

我兜著臨時買的果幹、甜糕到孩子們的墓前。


 


擦拭幹淨碑面,又絮絮叨叨講了些平時沒人聽的話。


 


我將腦袋倚靠在碑面,像哄鬧覺時的他們一樣:


 


「怪我沒得到你們父親的喜愛。」


 


「他要是心疼我,怎麼會不心疼我的孩子。都怪我沒有擦亮眼睛。」


 


「是娘親太笨了。」


 


這雨下了一整日,我腦袋昏昏沉沉。


 


天色又黑了。


 


雨停,夜空更清亮了。


 


姜無照沒來。


 


已經是第六年了,孩子若還在,就十歲了,十歲也能聽懂姜無照口中的國事、天下事大道理了。


 


回到客棧,我抬起眼皮問掌櫃:


 


「有猛獸咬了我的孩子,要多大的刀才能S掉他?」


 


掌櫃驚訝,思索良久,笑眯眯在貨櫃裡拿出一柄鋒利的匕首:


 


「大刀你拿不動,

女子用這種防身更加方便。」


 


我把剩餘的三兩銀子放在桌案,掌櫃猶豫片刻,換了一把更袖珍的小刃:


 


「切莫傷人傷己,有事情找府衙才好,這柄小刃你拿去用,給果蔬削皮很快。」


 


如今買刀刃要向官府報備,這種黑客棧偷偷賣刀刃,要價高,又怕生事,看來最大的讓步就是給我小刃了。


 


8


 


姜府換了模樣。


 


張燈結彩,達官貴人帶著家眷在庭院寒暄。


 


安兒眼見,老遠望見我就咿咿呀呀撲騰。


 


崔紫鳶眉心皺緊,側過身子鑽到貴婦人的圈子裡。


 


姜無照眉眼淡泊,嘴角微微噙著笑意,和同僚交談著。


 


我路過之處,所有人紛紛注視過來。


 


我知道自己形容狼狽,頭發髒亂零散,衣衫全是汙泥,皺縮在身上。


 


姜無照繃起唇,深深蹙眉,朝我走過來:


 


「我和阿紫都很擔心你。」


 


「今日分明是安兒的滿歲宴,你也是他名義上的母親,怎麼不顧全大局,說走就走?」


 


「阿紫本就身體虛弱,這幾日若不是我下朝後事事親力親為,她又要累病了。」


 


我彎起嘴角:


 


「是我的錯。」


 


「是我忘記今天是什麼重要的日子了。」


 


姜無照責備的眼神驟然清澈,快速眨了眨眼皮,他面頰緊繃,壓低嗓音:


 


「S者總要給生者讓路。」


 


我眼神溫柔得要S,望著姜無照微笑道:


 


「跟我來。」


 


他愣了愣,還是乖乖照做。


 


跟著我往後花園深處走,沒打燈籠,青石板路滑,我走得急。


 


姜無照緊緊跟在身後,

像是心虛一般,喋喋不休,鬧得我腦袋針扎般疼。


 


「我隨王上出徵八年,謀大業的人必定要舍棄親人,臨武活埋二十萬人,留縣連城帶人三十萬百姓覆滅...舍棄兩子,保留王上性命,換千萬百姓安居樂業...」


 


我猛地回頭,SS用小刃扎在姜無照心口,怒瞪著他:


 


「王上為什麼不舍棄他的孩子?」


 


「你我的孩子不知冷知熱,不知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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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無照僵住,虛虛握著我扎在他胸膛的刃。


 


我咬牙切齒:


 


「今天是姜平安的周歲宴,也是姜虞、姜歲的祭日。」


 


眼淚順著眼眶不住墜出來:


 


「誰都能忘,你不能忘!」


 


「你是我孩子的父親,你是SS他們的兇手!


 


姜無照張開嘴,顫著眼皮,卻始終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沉默了。


 


又閉口不談了。


 


在我眼前直直倒下去,鮮紅血液從衣襟浸出來,我怔怔凝望著,拔出他心口的刃,往自己胸膛扎進去。


 


以往在村裡,我隻S過雞、鵝。


 


從沒S過人,隻知道往胸膛刺。


 


我和姜無照能不能活,聽天由命。


 


9


 


再睜眼,崔紫鳶擰著巾帕給我擦額頭的虛汗。


 


「你終於醒了。」


 


她目光復雜。


 


眼皮沉重。


 


我看她一眼,又閉上眼睛。


 


崔紫鳶嗓音擔憂:


 


「這件事府裡按下來了,沒有傳出去,無照他、他傷得危急,差點兒就挺不過來了。」


 


「你別害怕.

..」


 


我猛地睜眼:


 


「他S了嗎?」


 


崔紫鳶愕然望著我,「他不,怪你。你怎麼這樣?姐姐。」


 


我閉上眼,眼尾濡湿:


 


「我要和離。」


 


崔紫鳶沉默半晌,立在榻邊,虛嘆一口氣:


 


「那日是我失言,我昏迷一年,剛醒來看見安兒隻親近你,心裡很恐懼。」


 


「姐姐,我還是感激你,替我精心照顧安兒一場。」


 


我沒應聲。


 


崔紫鳶說了很久,話到後頭哽咽,握住我的手:


 


「親生姐妹都是冤家,遇到你我才知道這世上還是有內心幹淨純澈之人,姬妾難當,君心難留,我本做好明爭暗鬥一輩子的打算,到了姜府才似真正休息一場。」


 


「無照與其他人不同,念在夫妻情分,你若肯低頭,

他會繼續給你遮風擋雨。」


 


「姐姐,你我皆是無依無靠之人,世道艱難,出了府邸,日子難過。」


 


她哭得說不上話,結結巴巴:


 


「望你停留、再停留。」


 


「在此處避雨。」


 


刺的時候沒輕沒重,如今心口疼得要命,我掙扎著起身。


 


一路踉踉跄跄朝姜無照處走。


 


遇到小廝,命他取來筆墨紙,還要朱砂。


 


推開崔紫鳶的寢屋,姜無照面色蒼白,背靠在榻上。


 


眉眼微斂,嗓音沙啞:


 


「我知你想說什麼。」


 


「蘇榴,我不會同意。」


 


他低著眼眸,不和我對視。


 


我掏出藏了許久的碎瓷片,今早借口吃茶摔碎的,用力抵在脖頸:


 


「我不和你談。」


 


「王上降罪也好、凌遲我也罷,

今日若不和離,我自己了斷。」


 


姜無照側頭,愣怔望著,瞳仁震顫。


 


我手指更用力了一分,脖頸溢出溫熱的血。


 


姜無照嘔出一汪血,伏在榻邊,SS盯著我,目光復雜:


 


「我應。」


 


我長舒一口氣,輕輕笑了。


 


拿到和離書這日,天光晴朗。


 


春蟬咕嘰咕嘰。


 


我的行囊不重,隻是一個跨肩的包袱,崔紫鳶給的房契我沒要,京州我不打算長待。


 


這麼多年打聽,我知道虞兒、歲兒丟失的地方是在百越邊境。


 


當年兩雄爭霸,百越作為靠南的族落,時常偷襲。隻不過力量微弱,沒有被王上放在眼裡。


 


姜無照領兵從百越借路經過,對方也不敢吱聲。


 


離開姜府,親人皆無。


 


我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就辦了路引,打算往百越那邊走。


 


10


 


出城這晚,十六乘駿馬的車,攔住我的去路。


 


我皺起眉,以為是姜無照。


 


可這馬車規格,不是臣子能用的。


 


長公主翻身下車,朝我走近,施施然恭敬鞠躬行禮,我愣怔住。


 


十歲的女孩眼裡全無稚氣,看起來晦暗高深:


 


「救命之恩,憧寧無以為報。」


 


「這枚玉佩是長公主的信物,見玉佩如見我,遇到困難,到各州府驛站亮出玉佩,當地官員都會與你行方便。」


 


馬車遠去,我望著出神。


 


驟然,我冷笑。


 


受恩者惶惶終日,這些年開智了,必定思索多回,想方設法報恩。


 


而姜無照卻總是把S去的孩子們往後排、再往後排。


 


孩子們有這樣的父親。


 


是我的錯。


 


也是恥辱。


 


若能日回月轉,倒流時光。


 


我必然傾盡全力逃離姜無照,寧願嫁與心性純良的山野村夫,也絕不跟聰穎冠絕的帝師同衾同枕、孕育子嗣。


 


僱了輛馬車,出城不過幾裡地,我心口陣痛,鮮血從傷口處溢出來。


 


視野昏黃。


 


我咚地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