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送走他,我給自己倒了杯茶。


 


春晚還在繼續,一首歌還沒聽完,窗子又被敲響了。


 


誰?


還會有誰來?


 


我抬起頭,怔住了。


 


18


 


居然是朱帥。


 


這次期末考試,他考了年級第二,在我們年級裡,也是神一樣的存在。


 


不少人背地裡議論因為我們父母的瘋狂,逼迫著我們不得不早早成長。可我們之間,並沒有因此惺惺相惜。


 


我曾以為,我和他,天天見到就和沒見到一樣,是我們這輩子的結局。


 


真沒想到他會來找我。


 


他帶來了幾張期末卷子,數學、物理、化學,最後一道大題他都沒做出來。老師課上講解過,可很多同學課後反饋理解不了。


 


我沒想到朱帥也沒理解透。


 


他試著問我:「……你能給我講講嗎?


 


我拒絕了他。


 


他往值班室擠:「傅知雅,我不會對你怎樣,我真的是被這幾道題折磨得快S了,才厚著臉皮找你。」


 


我使勁把他往外推:「我不給一個會對女生使用暴力,又滿嘴汙言穢語的人講題。」


 


他趕緊掏出了錢,一百元。


 


「傅知雅,三道題一百元。」


 


「怎麼樣?」


 


我頓住,被這麼大的票子晃得移不開眼。


 


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我眼睛盯著 100 元的紙幣,腦子飛快運轉。


 


我和朱帥是有很不愉快的經歷,但是原則上,我們不算仇人。


 


即便是仇人,也沒什麼。


 


幾十年的生意場經歷,早就讓我明白:前一秒還是針鋒相對的對手,下一秒就能為利益握手言和。


 


隻要利益足夠大!


 


我和朱帥之間,談不上老S不相往來。


 


反倒是可以坐下來談談生意的關系。


 


那次事件之後,我就對他卸下了防備。


 


畢竟,我們之間的蓄戰雖是他挑起,但決戰是我贏了。


 


贏的人可以大度。


 


尤其是看在這麼一大筆錢的份上,必須心胸寬闊。


 


我把他讓了進來。


 


把電視音量調到最低,接過他的卷子,一步步引導他推導。


 


朱帥很聰明,很快便恍然大悟。


 


他摸著卷面,不可思議地感嘆:「原來你這麼聰明……比我強了不止一點。」


 


我一點沒謙虛:「嗯,所以你別把我當成超越的目標。我不光比你聰明,還比你努力。」


 


人與人之間,最有力的交往方式,

就是真誠。


 


看在錢的份上,我說得極其真誠。


 


他被我的直白震了一下,手在口袋裡摸索半天,最後從棉袄內兜又掏出一百塊錢,遞過來:「我覺得你不僅聰明,還特別成熟。這錢你拿著,我想再請教一個人生問題。」


 


「先說好,隻能這麼多了,這是我一年的壓歲錢。」


 


哦,頂我十年了。


 


不過,這是心理咨詢費?


 


我假裝淡定地接過來:「你說。」


 


他搬了個小板凳,在我對面坐下。


 


「這半年,左逸竹一直陪著我,我媽看在眼裡,已經認定了她是兒媳婦。」


 


「剛剛……她向我表白了,我說要考慮考慮。」


 


「你不願意?」


 


他長長嘆了口氣:「也不是不願意。她長得甜美,

對我也好,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


 


「而且我媽說,青梅竹馬如果不在一起,將來想起會很遺憾,她要我珍惜左逸竹。」


 


「可是……我總會想起我爸和我媽。」


 


「他們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結局卻那麼糟。」


 


我點點頭:「所以,你心裡有另一個聲音:在一起的青梅竹馬,若結局不好,會更遺憾。」


 


朱帥一驚:「你怎麼知道?」


 


我淡淡笑了笑。


 


我是用血與淚明白的。


 


我的醫生曾問我:「是不是很後悔選擇和餘瑾年在一起?如果換成別人背叛你,會不會比他的背叛更容易接受?」


 


我答得幹脆:「是。」


 


「從小到大的陪伴,總讓人覺得應該與眾不同。」


 


我的醫生便引導我得出了新的結論:不必給「青梅竹馬」套上特別的光環,

那不過是一段關系而已。


 


我的醫生與我反復強調: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解釋世界,別看這個人說了什麼,要看他走過的路,他每次選擇的的路,都是在告訴自己和世界,他是是怎麼解釋這個世界的。


 


餘瑾年的背叛告訴我,青梅竹馬在他那裡並不特殊。


 


而現在,我也認為青梅竹馬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我把這個結論直接送給了朱帥。


 


他顯得激動:「難怪你能和高二的餘瑾年說斷就斷……你真的想得好透。」


 


「不是我想得透,而是我看清了我和餘瑾年的關系,他帶給我的負面感受遠多於正面,我不會因為留戀他的好,而忽視他的不好。」


 


「說到這個,不是讓你學我,而是告訴你,我決定放棄餘瑾年的心理依據。」


 


朱帥抿了下唇:「若從這個角度來說,

我和左逸竹雖然一起長大,但和她在一起的感覺,也並不是獨一無二的。我和別的男生玩得更開心,也曾和其他女生相處得更自在……隻是因為她總在我身邊,就以為一定是她了。」


 


朱帥和左逸竹相處得如何,我不做評價。


 


但他應該與很多人想的差不多:從小一起長大的感情,總歸是不一樣的。


 


可事實上,那不過是兩家父母恰巧住得近而已。這樣的關系,未必就能刻入骨髓、不可分割——反證就是,哪怕是同一屋檐下的親兄弟姐妹,關系也未必多好,更不保證長久。


 


我坐在一旁不吭聲,等他悟。


 


許久之後,朱帥舒了一口氣,坦然道:「來你這之前,我遇到班長了,和他吐了會槽,他說對待感情不能忽視了對方的付出,但更不能忽視了自己的真實感受。


 


「真實感受?」


 


「可能並不那麼好。」


 


這個倒是第一次聽到,楊建的說法很有範。


 


「謝謝你,傅知雅。」


 


我揚了揚他給我的錢:「不用謝,我是有償提供咨詢。」


 


朱帥了然:「這樣好,省得心理負擔。」


 


他如釋重負地離開了。


 


我把他給的二百塊錢仔細收進我的存錢罐。


 


足夠我花三個月。


 


朱帥真是我的財神。


 


我的心情明朗不少,把電視音量調高,繼續看春晚。


 


這回再沒人突然出現,直到十點半,該煮餃子了。


 


窗外才又傳來敲擊聲。


 


我抬頭望去,一張蒼白的臉貼在玻璃上,嚇得我渾身一顫。


 


19


 


是餘瑾年。


 


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他。


 


可此刻,他出現在我的窗外。


 


村裡到縣裡,晚上不通車,冰天雪地也無法騎車。


 


他應是一路走來的。


 


快走也得走兩個小時。


 


看著他下巴上結起的一層薄霜,我確信他就是走來的。


 


這讓我沒辦法不給他開門。


 


我讓他進來:「靠暖氣烤烤吧。」


 


「嗯。」


 


他很聽話地走到暖氣旁。我遞過板凳,他接過去坐下。


 


他是空著手來的。


 


「沒想到我會來吧?」


 


「嗯。」


 


「我反思了,一直在反思。」


 


「然後?」


 


「我媽不讓我來,我偷跑出來的。」


 


敢於反抗他媽了?


 


他說得平淡,

我卻能想象那場面——一定很激烈。


 


他媽是個很厲害的人,性格強勢。


 


前世與她以婆媳關系相處多年,我對她再了解不過。


 


兒子就是她的兵,必須服從。


 


好在她並非無腦強勢。


 


她有一套自己的理論,多數時候能合上人間的邏輯。


 


讓我和她的相處,表面看上去不算糟糕。


 


可背後她與餘瑾年如何相處,我不得而知。


 


餘瑾年看起來很憔悴,不像十幾歲的少年,很像歷經滄桑的成年人。經歷過認知顛覆的人,身體都會產生類似的變化。


 


「知雅,兩個小時前,我在村裡放鞭炮,一直看著你家的方向……黑漆漆的,沒有一點光。」


 


「我就想,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


 


「叔叔還在的時候,過年你家亮堂堂的,我家也亮堂堂的,咱們兩家進進出出,多熱鬧,多開心。」


 


「可現在,什麼都沒了。」


 


「我心裡特別難受,特別想哭,特別想見你。」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可我還是來了。」


 


「我真的想看看你。」


 


「嗯。」


 


我並不意外。


 


他對我期待了很多年,期待一個圓滿的結局。


 


他以為快要夠到了,一切卻散了。


 


我的醫生告訴過我,人對「未完成」的執念是最強烈的執念之一。


 


她見過太多因與初戀舊情復燃而導致家庭破裂的案例。


 


那些男女總說:「沒在一起時總覺得遺憾,想起來就抓心撓肝;真在一起了,卻發現不過如此,後悔背叛了現在的家庭。


 


我的醫生說這隻是「未完成情結」在作祟,完全可以通過一些心理方法化解,隻可惜知道的人太少。


 


我不願餘瑾年在往後的日子裡一直惦記我,便以看過心理專欄科普的名義,把未完成情結講給了他。


 


他悟到了我的用意,沉默起來。


 


我留給他消化的空間,轉身去煮餃子。


 


老阿姨給我留了三十個,說除夕夜吃十五個,初一早上再吃十五個。


 


可現在餘瑾年來了,隻能全煮了。


 


因著過年的氛圍,這頓飯吃得還算平和。


 


飯後,外面飄起了雪花。


 


餘瑾年幫我收拾好碗筷,忽然問:「要不要去雪地裡放鞭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