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請來的護工阿姨十分不給力,大概知道我無人可依。


這也讓我想要有個家的野望達到了頂峰。


 


都是第一次做人,憑什麼我就該這樣顛沛流離。


 


我要活下去,要結婚,要生幾個孩子,要有一個幸福的家。


 


8


 


手術前夜,病房外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謝嶼的臉拉得老長,皺著眉看著人來人往的病房。


 


他帶來了他家的阿姨。


 


張姨十分利落地把我拎到了單人病房。


 


看到那罐星星,張姨臉上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


 


我不知道謝嶼是怎麼打聽到我的,見到他,我的心好像落到了實處。


 


再怎麼裝得若無其事,我心裡還是會害怕的。


 


謝嶼安撫地拍拍我,跟著醫生去了辦公室。


 


他的神色很嚴肅,

我有點害怕。


 


那一夜謝嶼守在我床邊,看著裝滿星星的玻璃罐,沒頭沒腦地問我:「趙聘,你說要我扮你男朋友,要跟我約會,為什麼沒約我?」


 


我一臉疑惑,那天明明是他自己生氣地走掉了,總不能是他突然失憶了吧。


 


還是說醫生根本就是在騙我,我其實病情很嚴重,根本就下不了手術臺?


 


以至於他特意跑來醫院照顧我,懊悔沒有答應跟我約會?


 


我有點慌,這不會是臨終關懷吧?


 


我才二十三歲,沒有自己的家,還沒有好好談一場戀愛,我還沒活夠!


 


這一夜我和謝嶼都沒有睡著。


 


而當我被推往手術室時,謝嶼突然拉住了我的手:「不要怕,我會一直在外面等著你。」


 


9


 


這個人,突然這樣一往情深地說話,真讓我心驚肉跳。


 


我有點想哭。


 


躺在手術臺上,望著頭頂的無影燈,麻醉師從很遠的地方問我記不記得自己的名字。


 


我眼皮很重,腦子裡很用力地想著自己的名字,我好像是叫趙聘吧,不對,我不叫趙聘。


 


我還有一個名字,去福利院之前還有一個名字。


 


我很大聲地說:「我叫沈嬌嬌,我是沈嬌嬌。」


 


但我不知道我有沒有來得及說出來,因為我睡著了。


 


好像才睡了幾分鍾,就有人不斷在我耳邊叫我:「嬌嬌,沈嬌嬌,別睡,醒醒。」


 


我不耐煩地轉頭閃避,然後睜開了眼睛。


 


謝嶼的俊臉出現在我眼前,他緊張地跟我對視,身邊的小護士叮囑他:「就這樣跟她說話,兩個小時內不要讓她睡著。」


 


謝嶼想了想,起身抱過了那罐星星。


 


「沈嬌嬌,你應該沒有看過這些星星吧。」


 


我納悶地看著他:「我叫趙聘,沈嬌嬌是誰?」


 


謝嶼低頭看了我一會,說:「你很喜歡這罐星星嗎?住院做手術也要帶著。」


 


我輕輕點頭,這是我最珍貴的生日禮物,十幾年裡的那一點甜。


 


「那你那天為什麼沒來?我等了你一個晚上。既然你收了我的星星,為什麼沒來赴我的約?」


 


10


 


星星不是顧衡的?


 


我渾渾噩噩的腦子一下子清醒了。


 


滿滿的一罐星星,少說也有一千顆,也不知道顧衡是什麼時候偷偷折了這麼多。


 


收到星星時,我心中真的是五味雜陳。


 


他怎麼可以一邊縱容趙窈欺負我,一邊又送我這樣一份禮物。


 


沒想到這份禮物,

居然是謝嶼送給我的。


 


「一起的還有一封信,看來你是沒收到了。」


 


謝嶼臉上露出一個笑容,眼睛裡卻沒有笑意。


 


他從罐子裡翻找了一下,找到唯一一顆紅色的星星拆開。


 


【七月十九號,嬌嬌十八歲,表白,盼好運。】


 


「那天我等了一整夜,天亮時顧衡來找我,他說讓我S了這條心。」


 


謝嶼苦笑了一聲。


 


以顧衡惡劣的性子,肯定不會隻簡簡單單就說這一句。


 


我能想象出他輕佻地將信扔到地上,說一些戳人心窩子的混賬話。


 


「我就該自己來問你,可是你一直跟顧衡同出同進,我怕你會當面拒絕我。」


 


他凝視著虛空,神情苦澀:「那天晚上,你穿著一條紅裙子,美麗如同公主。你挽著顧衡的手,你們那麼般配……」


 


那年十八歲的謝嶼不知道自己的心意被人冒領,

獨自在黑暗裡默默流淚。


 


第二天就在家族的安排下出了國。


 


11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如果謝嶼那天有參加我的生日宴,就會知道那條驚豔了他少年時光的紅裙子,給了我這輩子遭受過最大的屈辱。


 


那條裙子深 V、緊身、超短,是顧衡送給我的。


 


我感覺羞恥,顧衡卻堅持讓我換上:


 


「你已經成年了,就該穿大人的衣服。朋友們都等著為你過生日,別掃興。」


 


難得顧衡這麼有興致為我辦成年禮,我隻好找出一條披肩,努力遮住上圍。


 


跟著顧衡去了商 K,才發現趙窈也在。


 


顧衡的朋友們看到我,口哨聲此起彼伏。


 


顧衡立馬丟下了我,去趙窈身邊坐下:「我把她帶來了,衣服我也讓她穿上了。


 


趙窈笑著撇了我一眼,輕輕把頭靠在了顧衡肩上。


 


看到顧衡高興的樣子,我知道我又上當了,我就不該期待這個成年禮,我不該高估我自己。


 


我知道這個晚上不好過,但我沒想到作陪的小姐們魚貫而入時,每個人都穿著跟我同款的紅色短裙。


 


包房裡發出爆笑聲,如同響亮的耳光抽在我臉上。


 


混亂中不知道誰扯走了我的披肩,有人說:「還是顧衡有福氣,天天跟這麼個尤物在一起。」


 


幾張名片和房卡插進我胸前的衣服裡。


 


顧衡丟過來一包紙巾,低聲說:「都是來給你過生日的,別掃興。」


 


我哭著跑走,顧衡沒有追出來。


 


那天我收拾了不多的行李,準備離開顧家。


 


顧夫人攔住了我:「你覺得這就是奇恥大辱了?

長成這樣,他們會輕輕放過你?真是天真。」


 


她拿出了一紙協議:「五年,陪顧衡讀完大學,我送你出國,你想去哪裡都可以。我保證,絕不讓顧衡找到你。」


 


她放下一隻筆:「你自己考慮考慮吧。」


 


我哭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在協議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12


 


我可以端盤子洗碗養活自己,可是我怎麼避開趙窈和她的追求者們對我的騷擾和打壓呢。


 


顧衡傷害了我,但他的存在本身就為我擋去了多少是非。


 


我忍氣吞聲跟在顧衡身後熬過了我的大學時代,熬出了癌症。


 


可現在謝嶼卻告訴我,其實當年我還有另一條路可以選擇。


 


謝嶼哭了:「對不起沈嬌嬌,都是我的錯。」


 


從他的口中,我才知道我的苦難全都來自他。


 


我五歲那年,父母為了救一個被離岸流卷走的孩子丟下了我。


 


那個孩子被救起來送上了救護車,我的爸爸媽媽卻葬身在大海深處。


 


那個孩子就是謝嶼,他從酒店裡偷溜到海灘上玩耍,害S了我爸爸媽媽,害得我成了孤兒。


 


謝家派人送來了天價的撫恤金,沈家伯伯叔叔瓜分後,把我丟在了福利院門口。


 


「對不起,我不知道……」


 


謝嶼溺水之後被爺爺奶奶帶去了國外讀書,直到十六歲回國探親,才得知我的遭遇,謝家的錢一分都沒落到我手裡。


 


他砸錢進了我所在的高中,希望能補償我。


 


隻是我天天跟顧衡同進同出,他隻能遠遠地看著我。


 


看著我為顧衡跑前跑後,低聲下氣。


 


謝嶼的愧疚達到了頂峰。


 


可惜我完全沒有小時候的記憶,眼裡隻有顧衡,他沒有什麼機會跟我搭上話。


 


他默默看了我三年,我的委屈隱忍他都看在眼裡。


 


三年過去,他已經分不清對我的情感到底是愧疚還是心疼。


 


他說服了謝家的人,打算等我高考之後向我表白,帶我出國念大學。


 


13


 


可惜我沒有收到他的信。


 


不知道他送了我禮物,還精心準備了場地,打算在我生日那天對我表白。


 


我該怪誰呢?


 


顧衡橫插一腳固然可惡,謝嶼又何嘗不是畏手畏腳優柔寡斷。


 


回想起高中三年,除了顧衡,我並沒有受到別人的善待。


 


謝嶼的報恩與補償就隻是默默在一邊折著星星,看著我被趙窈時不時的欺負捉弄嗎?


 


我努力抬手,

打翻了那罐幸運星:「你給我出去。」


 


不知道前因後果時,我還覺得他是個很好的人。


 


但現在我一點都不想看到他。


 


玻璃罐掉在地上碎成兩半,幸運星撒了一地。


 


謝嶼臉色蒼白地退了出去。


 


我閉上眼睛,淚水止不住地流下來。


 


如果沒有他,我還是父母寵愛的小孩,有一個溫暖的家。


 


不用叼著面包挽著兩個書包等顧衡上學。


 


不用五點起床遛狗喂貓修剪花園。


 


受了欺負可以跟父母告狀,而不是忍氣吞聲無人為我撐腰。


 


生病了可以撒嬌可以挑食,有人抱著我哄著我。


 


病房門被推開,熟悉的香水味襲來。


 


顧媽媽溫聲道:「剛做完手術就不要哭了,對身體不好。」


 


平日裡她對我都是冷冷的,

少有好臉色。


 


「外面那個小伙子不錯,是個會疼人的。」


 


顧媽媽抽出紙巾為我拭淚。


 


我一言不發地看著她。


 


「顧衡已經發現你走了,在四處找你。」


 


她拿出一張卡放在我枕邊。


 


「我答應過送你出國,短時間他不會找到你。


 


「你別怪我,我也隻有這一個兒子。」


 


14


 


顧媽媽在催我盡快離開,顧趙兩家的聯姻不能出現我這個變數。


 


顧媽媽走後,趙窈抱著一束粉玫瑰也來了。


 


一個個手眼通天,隨便都能找到我。


 


「你不會真的要S了吧?」


 


趙窈這個人還是那麼討厭。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我,知道我最喜歡豔俗的粉玫瑰。


 


「不是我害的,

你別想讓我愧疚。」


 


她低頭擺弄花束,突然冒出這麼一句。


 


「我沒想跟你搶顧衡,我根本就不喜歡他,欺負你的人也不是我。」


 


的確不是她,是她的追求者給她出氣,但追根究底還是因為她。


 


「要怪就怪你自己,你這個狐狸精!」


 


我是趙窈生命中的一根刺,小時候她怕我搶她的父母,拼命哭鬧才趕走我。


 


現在我又夾在她和顧衡之間,如骨鲠在喉,吞不下吐不出。


 


「我剛剛在外面看見謝嶼了,你真是,什麼都要跟我搶。」


 


趙窈突然笑了:「搶吧搶吧,這次我讓你。」


 


臨走的時候她說:「好好活著吧,狗東西。」


 


我也笑了:「不讓也可以的,支票、卡,五百一千萬拿來砸我呀。」


 


「我呸,你也配。

」趙窈昂首挺胸地走了。


 


她跟我一樣,小時候被弄丟,剛成年就被安排聯姻。


 


刁蠻任性是她的保護色,就算身居錦繡叢中,依然滿心悽惶,渴望有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家。


 


15


 


我在醫院住了三天,謝嶼一直在病房外守著我,晚上就掃一張折疊床睡在走道裡。


 


張姨一天五六次來送湯,我還有點過意不去。


 


第三天,我要求出院,謝嶼終於出現在我眼前:「你要是不想看見我,那我走,別跟身體過不去。」


 


「醫生已經同意了。」


 


微創手術罷了,不需要長期佔用資源。


 


五六天沒有在顧衡面前出現,他也差不多該鬧騰了。


 


而我不想看到他。


 


「謝嶼,你說你想補償我對嗎?」


 


謝嶼趨前幾步,

連連點頭,他眼睛裡都是紅絲,想必這幾天都很煎熬。


 


「我要你補償我一場婚禮。」


 


謝嶼眼睛瞪大,我拉住他的手:「不用領證,但是要盛大,讓所有人看到。」


 


我拿出顧媽媽留下的卡:「費用我有。」


 


謝嶼眼中的亮光黯淡下去,喃喃地說:「其實領證也可以的。」


 


16


 


謝嶼幫我提著行李,沒有了那罐幸運星,我的行李箱更輕了。


 


張姨和司機在路邊等我,看見我們連忙拉開車門。


 


我沒有急著上車,環顧一下四周,走進了路邊的美發店。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對託尼老師說:「麻煩你幫我剃光吧。」


 


託尼老師抽了一口涼氣:「這麼漂亮的頭發,你舍得?」


 


「我得癌症了。」


 


一句話讓託尼老師閉了嘴,

紅了眼睛。


 


留了十多年的長發一縷縷掉在地上,仿佛解除了桎梏,心靈得到了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