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你會幫我嗎?如果我選了一條最難的路?」


她問,帶著孤注一擲的希冀,又夾雜著深深的恐懼。


 


我沉默了片刻。


 


「我不幫弱者。」


 


我最終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過去,「我隻幫那些自己先拿起刀的人。」


 


說完,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那個年輕的女孩,也是一個母親,關在寂靜裡。


 


她能想明白嗎?能長出屬於自己的獠牙嗎?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她自己不先站起來,我遞過去的手,毫無意義。


 


10


 


門被敲響時,我正對著一盞孤燈出神。


 


許靜薇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個深藍色絲絨材質的、巴掌大小的方形首飾盒。


 


那盒子看起來有些舊了,邊角處的絨面微微磨損,失了光澤。


 


她走進來,反手關上門,沒說話,隻把那個盒子放在我攤開的舊書頁上。


 


然後,她笨拙地用指尖挑開搭扣,掀開盒蓋。


 


裡面沒有珠寶。


 


而是放著一枚銀黑色的金屬 U 盤,款式很舊,接口還是老式的。


 


U 盤旁邊,蜷著一張折疊起來的、邊緣已經毛糙的便籤紙。


 


「這個 U 盤,是謝聿衡讓我幫他保管的。可是加了密,裡面存著什麼,我不知道。」


 


許靜薇開口,經過深思熟慮,聲音平靜得駭人。


 


「有次他喝得醉醺醺地來,抱著我說了很多話。」


 


「說我是他……唯一能喘口氣的地方,說周慕貞盯他盯得緊,公司裡的事都要過問和做主。


 


「又說起這個 U 盤,裡面是些見不得光的東西,還有些……他早年自己搗鼓、沒通過公司賬目的投資憑證。放在家裡,怕被翻到;放在辦公室,也不安心。」


 


她拿起那張便籤紙,展開。


 


上面是一串復雜的、混合了英文大小寫和數字的字符,筆跡潦草。


 


「那時我剛懷孕,被他騙到這裡圈養著,知道他結了婚,和太太還有三個孩子,正鬧得厲害。」


 


「他喝醉了,為了哄我,就把密碼寫給我了。後來一通電話將他叫回了謝家。」


 


「此後不知是不是他酒醉斷片,也沒再問過我。但我沒有電腦,我不知道這裡面的東西有沒有價值……」


 


講到最後,她有些局促。


 


我拿起那枚 U 盤,冰涼沉重。


 


難怪謝太說,謝聿衡對許靜薇動了幾分真心。


 


見不得光的東西,私賬投資……謝聿衡大概沒想到,他酒後一時「真情」託付的這點「安心」,最後變成刺向自己的一把刀。


 


「東西我一直藏著,沒動過。」


 


許靜薇看著 U 盤,眼神復雜,有一絲極淡的、可悲的嘲諷。


 


「那時候是真傻,還以為他這是把我當自己人,是信任。現在想想,或許是覺得我夠蠢,夠好拿捏,放在我這裡,比放在任何B險櫃裡都讓他『安心』。」


 


她把盒子蓋上,推到我面前:「阿玉,你說得對,哭和恨都沒用。」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我,我想要孩子,也想要條活路。五十萬遠遠不夠,帶個孩子,想安穩過下去,我們需要很多錢。還要……他們不能再找來的保證。


 


她抬起眼,目光裡有種豁出去的、卻又帶著不確定的探詢:「阿玉,你說我要是用這個,能換到多少?能不能……換到我和孩子下半輩子的清淨?」


 


「你想要多少?」我問。


 


「一……一千萬?」


 


她吐出這個數字,聲音有些虛浮,眼神卻緊緊盯著我,像在求證這個數字的可行性。


 


「最好是現金。」她補充道,「還要他籤協議,保證不再打擾我們……要合法的那種。」


 


「胃口不小。」我看著她,「憑什麼認為他會給?」


 


「憑這個?」她點了點盒子,「也……也憑他現在肯定想快點解決我,不想節外生枝。」


 


她的邏輯尚顯樸素,

但方向是對的,「阿玉,你覺得……能成嗎?」


 


「看你怎麼談。」我把盒子推回她面前,「也看這 U 盤的東西會給我們多少籌碼。」


 


「我們?」她眼底染上幾分驚喜。


 


「嗯。」我點頭,打開盒子,「這東西不能隻有一份。在他來之前,需要備幾份。」


 


別墅時刻被監控,更沒有電腦和網絡,連手機都被屏蔽。


 


要不打草驚蛇地將東西送出別墅,還要完成備份。


 


這很難。


 


不過沒關系,我喜歡難的事。


 


隻要許靜薇肯下決心。


 


「那,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我將 U 盤握在手心,「這個交給我。」


 


「你隻需學會哭。」


 


11


 


謝家人沒那麼多耐心等我勸服許靜薇籤字,

謝聿衡親自來了。


 


馬婆子尖細的嗓音在樓下響起:「先生來了!快,快準備茶!」


 


腳步聲停在許靜薇門口時,她正按我前一晚教的那般,抱著孩子坐在窗邊發呆。


 


聽見聲響,她肩頭瑟縮了一下,緩緩轉過頭。


 


眼裡霎時蒙上水汽,不是立刻湧出,而是慢慢蓄滿,將落未落。


 


絕望的哭讓人厭煩,脆弱的哭惹人憐惜。


 


她學得很快也很好。


 


「你……來了。」


 


許靜薇聲音細如蚊蚋,帶著顫。


 


謝聿衡腳步頓了頓,目光在她蒼白瘦削的臉上停留片刻,才走近。


 


「嗯,來看看你和孩子。」


 


他在床尾凳上坐下,隔著一小段距離,語氣是斟酌過的溫和。


 


「臉色還是不好。

藥按時吃了嗎?」


 


許靜薇點頭,眼淚這時才無聲地滑下一行。「吃了。」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眼淚掉在襁褓上,「就是心裡……難受。」


 


謝聿衡沉默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是一個想要安撫卻不知如何下手的姿態。


 


「靜薇,」他聲音放得更軟,「律師送來的文件……」


 


「我看過了。」


 


許靜薇飛快地打斷他,淚眼迷蒙看著他,「五十萬,出國……呵。」


 


她短促地笑了一聲,比哭還難聽,「聿衡,你真覺得,我和孩子的命,就值這些?」


 


謝聿衡喉結滾動,避開她的視線:「慕貞她……也是為你們好。你去國外,開始新生活……」


 


「沒有孩子,

我還有什麼『新生活』?」許靜薇的哭聲猛地拔高,又強行壓抑下去,變成破碎的哽咽,「他是從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你讓我怎麼割得下?」


 


她將臉埋進孩子襁褓,肩膀劇烈抖動。


 


謝聿衡看著她痛哭,沒有像以往那樣不耐或強硬,隻是沉默地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等她哭聲稍歇,他才開口,聲音裡有種近乎疲憊的妥協:「那你想怎麼樣?靜薇,事情總要解決。」


 


許靜薇從襁褓中抬起臉,淚痕狼藉,眼神卻清晰起來。「我、籤、字。」


 


她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謝聿衡一怔,顯然沒料到她會如此直接。


 


「孩子給周慕貞,我出國。」


 


許靜薇繼續道,聲音嘶啞卻平靜得駭人,「但在這之前,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讓我帶孩子去一趟黃大仙祠。」


 


她緊緊盯著他,淚水還在不斷湧出,語氣卻異常堅決。


 


「就一次。讓我這個做母親的,在菩薩面前,為他上一炷香,求一道平安符。求你……給我和孩子,留最後這點念想。之後,我回來就籤字,絕無二話。」


 


謝聿衡沒有立刻回答。


 


他審視著她,像是在衡量她話裡的真偽,以及這個請求背後的風險。


 


而這請求換來的,是她白紙黑字的妥協,是這樁麻煩事的徹底了結。


 


他下周要飛南洋參加一項重要投資的籤字,此刻最需要的就是了結和清淨。


 


房間裡隻剩下許靜薇壓抑的抽泣聲,和海浪拍岸的悶響。


 


許久,謝聿衡才緩緩開口,語氣恢復了平穩:「隻是上香?」


 


「隻是上香。


 


許靜薇用力點頭,眼淚又滾下來。


 


「我什麼都不要了,就求這一件事。」


 


「聿衡,看在我跟過你一場,看在我為你生了這個孩子的份上……」


 


「求你。」


 


她將「求你」兩個字說得極重,帶著令人心酸的卑微。


 


謝聿衡的眉宇間似乎松動了一瞬。


 


他正要點頭應允,目光卻無意間掃過梳妝臺——那裡,原本空著的角落,此刻多了一樣東西。


 


那個深藍色、邊角磨損的舊絲絨首飾盒,就靜靜地擱在臺面上。


 


他瞳孔驟然一縮。


 


許靜薇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臉色「唰」地白了,像是這才驚覺自己「不小心」把東西放在了明處。


 


她慌亂地起身,想去拿,

卻又僵在原地,手足無措地看向謝聿衡,嘴唇哆嗦著:「我……我隻是拿出來看看……我……」


 


謝聿衡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梳妝臺前,拿起那個盒子。


 


指尖摩挲過磨損的絨面,動作很慢,卻帶著無形的壓力。


 


「看看?」他轉過頭,盯著許靜薇,聲音不高,卻寒意森森,「靜薇,你『看』出了什麼?」


 


許靜薇被他眼中的冷意懾住,倒退一步,抱緊孩子,渾身發抖,眼淚流得更兇,卻是恐懼的淚水。


 


「我……我能看出什麼?你不是說設了密碼,何況,別墅又沒有電腦!我隻是心裡慌,拿著它,就像你從前……還在乎我的時候……」


 


她語無倫次,

將我教她的「恐懼下的依賴與失控」演得淋漓盡致。


 


謝聿衡盯著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鍾,許靜薇抖得幾乎站不住,卻SS咬著嘴唇,不敢移開視線。


 


終於,謝聿衡將盒子打開,裡面的 U 盤收回自己口袋。


 


「一個舊盒子,不值什麼。我下次給你送些漂亮的珠寶來。」


 


他聲音恢復了平淡,仿佛剛才的寒意隻是錯覺。


 


「你想去黃大仙祠,就去吧。下周二,司機會來接。」


 


他頓了頓,補充道,「早點回來。」


 


「去之前,先把字籤了。」


 


「好……謝謝你,聿衡。」


 


許靜薇哽咽著,幾乎要癱軟下去。


 


謝聿衡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


 


門關上許久,許靜薇還僵在原地,抱著孩子,

臉上的淚痕未幹,身體仍在微微顫抖。


 


直到我走過去,扶住她的胳膊,她才像回過魂來,大口喘著氣,癱坐在床邊。


 


「他……他信了嗎?」她聲音虛浮。


 


「他信了你怕他,也信了你走投無路。」


 


我拿起那個絲絨盒子,打開,裡面空空如也。


 


好在真正的 U 盤,早已在我手裡完成了備份。


 


「這就夠了。」


 


許靜薇閉上眼睛,靠在床頭,臉上是耗盡心力後的蒼白。


 


「阿玉,我剛才……真的怕。」


 


「怕就對了。」


 


我將空盒子放回抽屜。


 


「怕,才會狠。接下來,該我們動真格了。」


 


13


 


黃大仙祠之行,

謝聿衡做足安排。


 


走的是貴賓通道,殿內也被清場,香火寥落。


 


許靜薇跪拜、求符、低聲啜泣,將那份縫了 U 盤的平安符,悄然投入功德箱。


 


動作流暢自然,唯有緊繃的肩線泄露一絲痕跡。


 


一切順利得叫人意外。


 


返程車上,許靜薇靠窗假寐,我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


 


後視鏡裡司機的目光,幾次似無意地掃過我的臉。


 


回到澳島別墅,那意外的順利感被瞬間碾碎。


 


謝太正坐在客廳主位,手裡把玩著一把小小的純銀拆信刀,面前正是許靜薇投遞平安符的功德箱。


 


馬婆子垂手立在旁邊,眼神躲閃。


 


「回來了?」


 


謝太抬眼,笑容依舊得體,目光卻先落在許靜薇懷裡的孩子身上,停留一瞬,才轉向我,

「阿玉,靜薇今天……情緒還穩當?」


 


「許小姐隻是祈福,情緒尚可。」我欠身。


 


「是麼。」


 


謝太輕輕「哦」了一聲,拆信刀的尖刃在指尖轉了一圈。


 


「可我聽說,她在殿內獨自站了好一會兒?對著這個功德箱發呆?」


 


許靜薇臉色微白。


 


我垂眸:「許小姐約是為孩子多祈福了片刻,那裡清靜。」


 


「清靜……」


 


謝太緩緩點頭,忽然刀尖從功德箱裡挑起那枚平安符,嗓間發出「呵」一聲輕笑。


 


她抬眼,目光如冰涼的水流,緩緩淌過我,再滑向許靜薇。


 


「阿玉,你跟我來書房一趟。靜薇也累了,帶孩子上樓休息吧。」


 


她起身,語氣不容置疑,

手裡還拎著平安符:「馬姐,你留著幫許小姐。」